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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个外地人 他有点后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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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嘭——”
一个身型颀长的男人被逼迫到了无路可退,略显单薄的背猝然撞在了身后的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唔……”
淮南枳一只手握成拳头抵在自己与那来势汹汹的人之间,另一只手掐着那个人的肩膀向外推。因为发力的缘故,指尖已经泛白,指甲几乎陷入那人臂膀的肉里。
可对方无论是在身形还是气力上都绝对碾压他。淮南枳感觉到手腕处传来剧烈疼痛。下一秒,他的两只手被那人仅用一只手就扣住,被轻而易举地举过头顶,按压在身后的墙上。
原本冰凉的唇瓣猝不及防地迎来炽热的触感,是那人的唇贴了上来。灵巧的舌头猛烈侵入,野蛮的动作中开始弥漫起一股血腥味。淮南枳不知道到底是谁的血,因为他们简直能称得上是两头野兽在撕咬。
心口传来细密的疼,淮南枳懊悔地闭上了眼。
早在一个月前,他就应该离开这里……
他只是下意识挣扎着把头偏开,对方却像是被惹怒了似的。宽大的手穿插在他细软的黑发之间,又强行把人的脑袋给扣了回来。
“穆萨!你疯了……”淮南枳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挣脱了铁链一般的束缚。他嘴唇微微颤抖,被气得半死,怒火燃烧了他全身上下每一处细胞。
那个叫做“穆萨”的男子神情中掠过一丝震惊,因为他鲜少看到眼前这个男人这样愤怒……或者说,是……失态。
穆萨抬手擦掉唇角的血,直白地盯着淮南枳。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讥讽的笑,悠悠开口:“你不是喜欢男人么?是我的话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他拥有哈萨克族人血统赐予的深邃眉骨。眼神中藏着这个年纪少有的深不可测,居高临下地看着因方才的挣扎而略显狼狈的人。
淮南枳的目光也不闪躲,对上穆萨那双极其罕见的灰蓝眼睛。
他重重叹了口气:“你简直……不讲道理。照你这么说,我是一定要跟你在一起了?如果我不愿意,你是想要把我绑起来还是怎的?”
“行啊……既然你都想到了,我也不妨试试。”
这家伙语出惊人,淮南枳意识到和他根本不能好好沟通时,果断放弃了。最后转身离去,所幸那个不讲理的人并没有再追上来。
这间屋子里并没有亮灯,穆萨隐没在黑暗处。深悠的灰蓝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个仓皇离去的背影,直到那个男人的身影完全看不见……
淮南枳走出努尔夫妇家,打开诺基亚的灯光,独自穿过村子,来到附近的森林高地。
八月末夜晚的风是凉的,这里昼夜温差极大。风裹挟着伊犁森林草原上云杉的气味扑鼻而来,沁人心脾。
淮南枳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里的味道嵌入自己的血肉里,有一丝留恋的意味。
此时地上的牧草早已过了长势最旺的时候,草甸已经慢慢变成了金黄色。他想起他刚来到这里那会儿,是五月中旬,这里的牧草才刚露头。一切都是新生的——那是他又一场旅途的另外一个开始。
“这里是新疆琼库什台,经纬度大概是(42°N;82°E)。扎西多吉开着四驱越野搭我从特克斯县到琼库什台,走了九十多公里的路程。全程都是碎石山路,颠簸得我好几次要吐。只能说扎西多吉车技高超,我们一路平安,我也终于安全落脚琼库什台。这里的美景我无法用言语表达。以下是我拍的照片(部分于特克斯所洗)。2008年5月13日记。”——《老淮流浪记》
这是淮南枳日记簿里“琼库什台之旅”的第一个篇章。
琼库什台没有电,也没有信号。淮南枳随身带着的诺基亚可以说完全失去了功能。好在它电池耐用,足够他用来照明。
有条小溪随着地势的起伏“哗啦啦”流淌。就算是在江南水乡,淮南枳也从未见过这么清澈的溪流。
一个月前,他就是在这里——靠近乌孙古道起点的地方,第一次遇到穆萨。道不清是孽缘还是什么……
明明最开始的时候,他们的关系并没有这么紧张。虽然淮南枳能强烈感知到穆萨对他的偏见,后来也缓和了许多。
现在这种奇怪的关系让他觉得危险极了。
淮南枳感到心慌,这是自己从未遇到过的情况。他不想任由越来越不可控的局面再继续下去了。
几乎没有光污染的地方,抬头是肉眼可见的星空。满天繁星,就连很亮的牛郎织女星都变得不那么引人注目了……星河流转,但时间好像静止了。
淮南枳想象着,时间真的不再流动了。他要等过去的某一个时间节点,与现在重合。他想回到一个月前,阻止让这场关系变得荒谬的任何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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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八年六月初。
穆萨一路上马不停蹄,从乌鲁木齐抵达特克斯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第二天早晨,穆萨搭上了较早的私人班车。车子又烂又慢,花了五六个小时,他才坐到琼库什台。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六七点钟。
穆萨已经一年多没有回老家,家门没关,但没人在屋子里。
五六月份是牧民们转场最集中的时候。到了六月底,很多牧民都已经离开了“冬窝子”,但一些老人和小孩子会继续留在这里打理家务、上学。
穆萨的父亲——艾尔别克做的是贸易生意,十多年前在伊宁创立边境贸易商行,而去年也已经紧跟时代潮流,注销商行改成了有限公司。当时距离改革开放虽然已经十多年,但对于私营贸易来说,大环境政策还是偏收紧,即使牧区的管控要比内地柔和,但许多人还是处于观望状态。像艾尔别克这种富有远见和野心的人,是改革开放初期的民间市场开拓者。
艾尔别克年轻时是个反骨的,也曾把父母气个半死过。他对牧民生活嗤之以鼻,不像父母那样享受草原的平淡日子。总之,这一家子中儿子和父母的关系都十分紧张。这也是后来穆萨的爷爷奶奶不愿随儿子到城市里去生活的原因。
所以穆萨算是个贫穷村子里的富二代,自从上学之后就不怎么回琼库什台了。他小时候待在冬窝子的时间更久,对那里有别样的感情。他房间里的东西爷爷奶奶会替他保管好,不管他离开多少年,他的房间都是永远属于他,也是永远不会变的……
说起“房间”,其实琼库什台的多数人家是没有这玩意儿的。因为整栋木屋是完整通间而没有墙体隔断,也没有单间厨房,吃饭、睡觉、待客全都是在一个空间里。
这种在90年代算得上“豪华别墅”的房子是艾尔别克出去闯荡两三年后打下来的第一桶金。他去过小县城,回来就对房子进行了大改造,扩大规模,用木板隔出三间房来。当年还因为艾尔别克的“别墅计划” ,整家人跟着风餐露宿十天十夜。
穆萨这次回来没经过他父亲的同意。直接原因大概是和他父亲吵了一架。父子俩的脾气一个比一个差,有时候见面就互掐,父子关系岌岌可危……
爷爷奶奶不知道孙子回来,不然定会摆好佳肴,在家等他。
下午六七点,琼库什台的太阳还算高挂。而六月又是白昼时间能达到最长的一个月份。这里的天,在北京时间十点半之后才会彻底变黑。
所以此时爷爷奶奶可能还在牧场,这一点穆萨是知道的。他没有去牧场找两位老人家,有一点原因是害怕给到的是惊吓而不是惊喜。
忽然间他竟良心发现,觉得擅自回到琼库什台好像确实有点儿冲动了。不过这只是一瞬间的想法,他的良心就是这般“若隐若现”。
穆萨只在家中停留片刻就出来了,他给邻里邻居送去一些在特克斯买的果干。随后就在这个离开了一年多的地方瞎转,姿态悠闲懒散。
不知不觉间,穆萨越来越靠近乌孙古道。
继续沿着溪流往上走,他脚步一顿。
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人,从他这个位置只能看到那人的侧脸,还有一段白得发亮的侧颈。
那个人蹲坐在溪边。夏天的阳光是很炽热的,但他没有戴毡帽,穿着一件长袖白T恤,脚上穿的似乎是帆布鞋而不是靴子——这样的穿搭,在乌鲁木齐是常见的。但穆萨知道,琼库什台的牧民更偏向于民族传统服饰。
穆萨从没见过皮肤这么白的人,哈萨克族人大多在日晒强烈的牧区生活,皮肤被晒成古铜或者小麦色。
而且这个人看上去太清瘦了些。在他们这里的大草原上,往不好听的说,就是没有男子气概。
他一定是个“外来人”,穆萨想。不过琼库什台这个地方是很少有外人来的。这里不像城里面有电、有网,交通还闭塞,并不是每个外来人都能接受的。
莫非是来旅游的?很多地方的旅游业都开始发展起来了。可现在的琼库什台并不适合旅游。景色是好,但这只是旅游中的一个非必要条件。交通、住宿、成本……还有很多东西是旅游需要考虑的因素。
穆萨有点儿好奇,但不一会儿那个人的下一步动作就打断了他的思考。
那人微微侧过头,此时穆萨能看得到他挺秀的鼻梁。同时,他慢慢站起身来。但还没直起腰,他就着尚且弯弓着背脊的姿势停住了。
“呕——”
下一秒,那人的行为让穆萨大跌眼镜!
那个人,他竟然吐了!?呕在如此清香的、弥漫着泥土芬芳的草地上?呕在如此清澈、干净的溪流边?
穆萨不再去观察他,黑着脸,离开了。
那是十九岁的穆萨见到淮南枳的第一面。虽说这个“面”不是“正面”,但已经足够给穆萨留下一个坏的印象……
而淮南枳以为的第一面,是在努尔夫妇家里。
燃着的煤油灯把整个厅堂照成暖橙色。一个高高的男孩子在屋子中央,姿态慵懒,双手随意插在兜里。他面部棱角分明的轮廓被照得清晰,暖色调的光让他眉目间的英气稍微柔和了一点儿,深邃的双眼倒映着的火苗在跳动,眼里带着点儿茫然。
淮南枳刚从房间里走出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穆萨骑了一下午的马,怎么也没想到一进门,就在家里看到一个陌生人,而这个人似乎还有点儿眼熟。
彼时气氛有些诡异,淮南枳有种不妙的预感。
两人就这样相互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
像过了一个世纪一般,淮南枳终于抬起手来,轻轻动了动指尖,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做出了有点儿僵硬的打招呼姿势。
“你……好啊……我是这里的客人,请问你是想找这个房子的主人吗?”淮南枳来到这个村子一个月了,并没有见过眼前这个年轻人。
穆萨没有马上回答,反而开始打量淮南枳。
他头发湿漉漉的,水顺着发尾滴落到纯白色的圆口衣领上,这件衣服和白天看到的外地人穿的是同一类型。
应该是刚洗完澡……
淮南枳见眼前这个奇怪的人神色似乎越来越阴翳,也不说话。
所以淮南枳不得不怀疑他是歹徒,心里已经闪过了一系列防御措施。
但下一秒穆萨开口了,他答:“是。”
淮南枳报了一个邻居家的名字,说这家的主人到邻居家聊天去了。可他见穆萨并没有离开,反倒在木桌旁坐了下来。
“抱歉,我不知道我家什么时候来了客人……”
对方就这样悠悠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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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枳心里一惊。没想到努尔夫妇口中天天念叨的孙子,如此意外地出现在自己眼前。还差点儿被他误当成歹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