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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庐迎新序   雪霁之 ...

  •   雪霁之后的深山,常年冷清少人,收留谢寻归已足月。

      隐在竹海深处的这间医舍,本是余纶一人清修静养的居所。山道偏远,行人稀疏,偶有进山樵夫、过路旅人登门求医,多是风寒擦伤、劳累小疾,从无络绎往来的病患。

      一人山居,粗茶淡饭,布衣简居,余纶素来极简自持。

      他生性清俭,度日支出克制。药材按需炮制,柴米按量积攒,衣食从无多余铺张。孤身的这些年,他早已习惯一个人支撑起一屋安稳岁月。

      自谢寻归留居此处后,寂静的医舍多了人气,也悄悄多了烟火消耗。

      两人三餐,四季衣履,冬日炭薪,日常细碎,皆是从前一倍有余的开销。细微的耗费,积少成多,落在眼底,谢寻归尽数看在眼里。

      他自少年独行,向来靠自己双手立身,从无依附旁人、坐享安逸的习性。

      白日里依旧是山间清淡日常。

      偶有路人叩门求医,余纶依旧从容接诊。他问诊极细,语声温缓,耐心问过病患起居受寒、疾苦始末,指尖搭脉轻缓,辨症通透入微。开方斟酌再三,药量、煎法、忌口一一轻声叮嘱,体贴周到,纵使陌路之人,亦得妥帖照拂。

      只是他行医本不为谋生牟利,只求山野度日、掩人耳目,问诊分文取之极少,不足以支撑两人长久度日。

      往日谢寻归会在医舍旁搭手帮忙,迎客落座、斟茶扫尘、捆扎药包,做些细碎杂活。

      可他心里清楚,这些细碎帮衬,抵不上实打实的度日开销。

      夜里炉火将熄,月色落满竹庭。

      谢寻归看着偏房余纶整齐码放的米粮药资,看着这人常年节俭自持、分毫有度的度日模样,心底已然打定主意。

      他不愿成为拖累,更不愿靠着余纶清苦积攒的家底,白白度日。

      数日后天光晴好,山路冻雪消融。

      谢寻归晨起收拾简单行装,只和余纶淡淡交代一句入城办事。

      晨市的烟火便顺着城门洞漫涌出来,人声车马,混着市井气息。摊贩沿街铺开摊子,竹筐木担罗列成行。糕饼蒸笼腾起白茫茫的热气,混着卤味的咸香、新割菜蔬的清冽,还有炭火煨煮的茶汤暖意,一缕缕揉进微凉的晨风里。

      挑担的货郎摇着铜铃,铃音清脆,穿梭在人流之间。贩果蔬的妇人高声吆喝,铁匠铺的锤声叮叮当当,遥遥传来。往来行人摩肩接踵,各色人等交错穿行,脚步沓沓,汇成一片喧嚣鲜活的人间。

      定西城的清晨,满目皆是俗世生机。

      谢寻归在一处包子铺落脚,打听城中各武馆的消息。名气最大的是镇远武馆,镇远武馆背靠镇远侯陆嵩,镇守定西将军,手握戍边兵权,凭军功封爵,其世子陆砚担任馆主,进了镇远武馆的都是当今城中的好手,值得栽培的好苗子。其二是玄戈武馆,馆内弟子多好斗,人员鱼龙混杂,市井江湖武馆,近年出过好几个江湖高手,同时也是消息最灵通的武馆。第三名为乘武堂,多收世家弟子,重武德,乘武堂多办武学赛事,能力出挑者听说能通过兵部入军任职。最末则是松风武舍,不比其他武馆,松风武舍场地小,位置偏,纳平民百姓、孤儿寡女习武谋生。

      城中武馆收徒、聘教习皆有严规,从不轻录闲散武夫。想要入馆任职、授武领薪,须过武试。分别是站桩定骨,拆招对打,耐性与心性。

      谢寻归了解完,起身前往镇远武馆,镇远武馆坐落城西,黑檀木匾额,刻“镇远武馆”四字,字体沉雄,大门开阔,谢寻归刚走到墙边就听到武馆内整齐划一充满朝气的训练声,看样子是在晨练,中间冒出几声充满魄力的声音,应该来自教习先生。

      不过谢寻归并未踏入镇远武馆大门,不过一会,他转身前往了城东的乘武堂。

      乘武堂占了一整座阔绰的宅院,青砖黛瓦,朱漆廊柱,门第气派。此时正是各府送学入堂的时候,门前停了三两马车,贵子间说笑轻松,身边随从叉手肃立。谢寻归在旁边默默观察着,思虑再三又转头去了松风武舍。

      “镇远武馆背靠势力庞大,玄戈武馆人流进出混杂,乘武堂权高金贵,这三个都容易出现当初追杀的黑衣人,去抛头露面不明智,还是去那个场地小的武馆看看吧。”

      乘武堂位于城东北,松风武舍落在城东南。等到松风武舍时已接近晌午,武馆门半虚掩着,谢寻归看这个样子,哪是场地小位置偏那么简单,整个武舍透露出饥寒交迫的模样。接着他走上前敲了敲门,不一会响起一声洪亮的声音。

      “来了!”

      吱呀一声,一个稚气少年拉开了大门。少年约末十二三岁,见来人身强体壮,神色凌厉,目光深邃,问话弱了几分。“你找谁?”

      “我找你们馆主。”

      少年无言几秒后:“您稍等。”

      在他转身回到武舍里时,舍内多了几缕说话的声音。

      木门再次拉响时,谢寻归看到了院内的弟子,高低不一,多是骨瘦嶙峋的孩子,衣衫破旧,院内冷清,比余纶那里还要冷。这是谢寻归的第一印象。但是四处看来,起码院内被打扫得整洁干净。

      那名少年把谢寻归带到室内,一名正值壮年的男子坐在正堂喝酒作欢。见到弟子把谢寻归带了进来,直言“不知阁下何人,寻我何事。”

      那人问罢,谢寻归抱手作揖“在下谢寻归,前来应聘武馆教习一职。”

      “本馆不需要,阁下慢走不送。”他淡言回绝。

      谢寻归还未说话,旁边的少年说道:“曹老头!我们要先生!”

      这位馆主抬起酒坛刚要倒酒,听到少年的话眉头一皱“你个小孩子,你懂什么,你们学武功只是强身健体,我能教好你们的。”

      “各位师兄师姐都说去比武大赛!想出人头地的!”少年攥紧拳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停顿了一会露出厌烦的表情又说“你每天都来来回回教那些招式,我们都学腻了。”

      说到这馆主把手里的酒碗放下,挥手道“你出去,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

      少年还想争论,只见馆主瞪了他一眼,他又看看谢寻归,只能受气离开。

      看到少年完全走出,室内归于平静,馆主缓缓开口“这位兄弟,我直话直说,你也看到了,本馆条件苛刻,都是些上不起学吃不饱饭的孩子,教习对他们来说太奢侈了,我看你意气风发,适合去镇远玄戈那种地方。”

      “馆主认为门外的孩子需要教习奢侈,我不认为,并非所有孩子都好学,但遇到好学的孩子谈何容易,让外面一片赤诚的弟子有所学相信也是馆主办武馆的初衷吧。”谢寻归收回动作,双手叉在后方,直挺着面对馆主。

      “我不否认你所说,最初建馆的初衷则是让平民百姓都能有武傍身,免受欺凌。不过如今看来当初的想法是痴人说梦,不自量力。且我馆并没有钱财聘请教习,你还是回去吧。”

      “馆主,且听我一言,只说馆主是否在痴人说梦,在下不予判断,对于馆主的初衷,深感认同。在下亦是贫苦出身,父母早亡,多谢师父收留习得一身本事,如今得以站在这里谋求生路,也能继承师父衣钵,教习弟子。”谢寻归说的坚毅有力,振振有词。

      说完馆主这才正眼看向今天的来客。一身深青近墨的粗织厚棉短打,带着日晒风霜留下的沉哑质感,衣料厚实耐磨。剪裁紧收肩背,将他的肩背轮廓、紧实的臂膀线条尽数衬得分明。袖口裁得略短,恰好收在小臂之上,露出一截筋节分明的腕臂。整个人沉稳有度,谦和守礼,干活利落。

      没等馆主接话,谢寻归随即开口“话已至此,钱财之事尚是外事,只需馆主相信本人所言,月例我可只需三钱。”

      只见馆主微怔,心想:这人不是有病吧,义正言辞说自己的正派还愿意自降身价?但是这人一身正气又不像是胡蒙拐骗之人,试试他。

      沉默片刻,馆主说道“咳咳,那你准备一下考核吧。”

      第一试,站桩定骨。

      武馆教习最忌根基虚浮、招式花俏。馆主令其扎马步沉桩,限时半柱香,任旁人扰、劲风拂、试探推搡,需身形稳如磐石,起落无晃、腰背不塌、气血不乱。

      谢寻归沉肩坠肘,含胸收腹,双膝稳稳沉落,骨架一落即锁,腰背平直如绷玉。桩功稳得纹丝不动。气息绵长匀净。

      观看的弟子纷纷点头赞许。

      第二试,拆招对打。

      武馆派出资深教习对拆,拳脚刚猛、路数熟稔,是市井武师最标准的实战打法,快、沉、狠,招招直取要害,意在逼出应试者破绽。

      在此只得派出馆主应对。

      谢寻归也不是抢攻炫技之人,讲究进退有度,收放克制。

      对方拳风袭来,他侧身卸力,肩骨轻转,化去大半刚猛劲道;对手腿风横扫,他沉腰避让,掌风精准扣住对方肘骨筋节,力道分寸极致克制。接招刚中带柔,应试只求制敌、不求伤人。

      他眼底无争无锐,招式沉稳厚重,只展教习该有的规整稳妥。

      数几回合下来,馆主已气息微喘,谢寻归依旧面色平寂,身形稳沉,进退从容。

      攻守有度,进退知礼。

      馆主心中已然知晓——此人可担教习之任。

      第三试,负重耐力与值守心性。

      武馆教习不止授武,亦需值守巡院、搬运器械、管束弟子,最忌心浮气躁、耐不住细碎劳苦。

      最后一试,负重绕院墙外十圈、举石锁定姿半刻,再静坐值守一炷香。

      粗重石锁压在臂弯,谢寻归手臂筋节绷起,青脉浅浅浮露,臂膀稳托重物,脊背挺拔不塌。他步步匀速,气息始终沉稳。

      待所有考核尽数落幕,日头接近夕下。

      弟子纷纷投来仰望的目光,觉得定是遇到江湖高手做教习。

      “本馆宣谢寻归录为正式驻馆教习,可授初学弟子拳脚根基,可值守武馆日常,可打理馆中杂务,安稳留馆。”馆主立在庭前,虽不知这人何来历,身手堪比江湖高手。

      馆主话落,谢寻归抱拳领下。

      “谢师,受弟子一拜。”身后众弟子站成方阵,异口同声说道。

      谢寻归心底生出暖意,感叹着离自己的愿望又近了一步。

      日暮山归,谢寻归携风归来。这时余纶正收拾着医馆,打扫着院落。暮冬春初,山间褪去了厚重的白雪,试探着露出新芽,余纶看到了不远处的谢寻归。

      “我今日下山进城,找了份武馆教习的差事。”

      谢寻归话音落得轻淡,口吻听来格外松弛,褪去了往日奔波的沉郁,眉眼间浮起一点难得舒展的神色。他方才自定西城折返,踏着薄暮暮色回到山间竹舍,风尘尚未尽数褪尽,身上还沾着城外道路淡淡的尘土气息,整个人却透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松弛。

      余纶抬眸望过去,看着眼前这份难得卸下戒备、归于烟火寻常的谢寻归,眼底漫开一层浅淡的暖意,轻声应下这一桩好消息。

      “真是极好。”

      语声落罢,他转身掀开竹制食匣,匣中是白日在外问诊,病患感念恩情馈赠而来的鲜鱼与时新瓜果。鳞色莹润的河鱼尚带着几分水气,瓜果翠色鲜亮,还裹着山野间的清润。余纶指尖轻轻抚过匣沿,侧过头看向谢寻归,眉眼温软。

      “难得有一桩顺心的事,今日便做顿好的,为你庆贺。”

      竹舍的小灶就在偏隅一角,泥砌的灶台简陋却干净。余纶挽起袖口,露出一截清瘦冷白的腕子。他取来清水,细细处理鱼身,刀锋落得稳而轻柔,水声淅沥,在安静的屋内缓缓漾开。木柴投入灶膛,落得几声轻响,橘红色的火光便腾跃而起,暖融融的火光漫过他半边面颊,将往日眉宇间藏着的冷寂,揉得柔和几分。

      谢寻归立在灶边不远处。他靠住木柱,静静望着灶前忙碌的背影。窗外暮色沉沉漫上山林,漫过层层竹梢,将四下染成一片朦胧灰蓝。屋内灶火明明灭灭,暖意一点点铺满狭小的屋舍,把山间入夜后的寒凉尽数隔在竹门之外。

      此前岁岁皆是颠沛,刀光相随,居无定所。像这般守着一灶烟火,听着水声柴火轻响的光景,于他而言,实在太过稀罕。

      “镇远武馆那边,教习的事务繁杂,往后怕是要常常往返山间与定西城。”谢寻归望着跳动的火苗,低声开口。

      余纶手上动作未停,正将切好的瓜果码放在粗陶盘内,闻言微微侧过头,烛火落在他长睫之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有一处立身的去处已是不易。”他语调平和,“凡事步步审慎即可,不必太过忧思。”

      锅里清水渐次升温,淡淡的水汽袅袅升腾,氤氲在两人之间。鲜鱼入锅,转瞬便漫开一缕清鲜的香气,混着柴火独有的焦香,填满整间竹舍。

      夜色越来越浓,屋外山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屋内灶火温热,饭菜香气缓缓弥漫,这一刻,过往的伤痛、未来的惶惑,随着升腾的热气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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