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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雪阑梦旧归   暮冬落 ...

  •   暮冬落雪,红梅绽放。青瓦覆薄素白,空山沉寂。

      深山竹舍终年清静,此刻一炉炭火苟存暖意,压住漫山彻骨风雪。

      余纶倚在烛火旁,静翻陈旧医卷。墨色衣袍敛尽风霜,素雅无争。指尖轻拂泛黄纸页,眉目清淡如远山笼雾。只是一名安守草木的医者。

      木门轻开,寒风携碎雪而入。

      谢寻归立在门边,一身玄色劲装挺拔如松。靴面严合,裹住趾骨,落雪不侵。雪光浸亮他半张侧脸,眉脊锋锐沉敛,眼窝微深,瞳色沉如寒潭,敛尽奔波风尘与细碎情绪。满身冷硬风骨,是常年行走风波、与明暗厮杀练就的沉静。

      余纶抬眸,合卷起身,语声轻淡:“今天这么晚。”

      谢寻归颔首合门,隔绝屋外呼啸风雪,缓步落至炭炉旁。目光轻落,停在余纶微凉的指尖。烛火映得指节冷白,指尖泛着冻出的浅红。

      他静默伫立片刻。

      屋内炭火爆着细碎轻响,窗外雪落竹梢簌簌不休。人间喧嚣尽数被隔于方寸之外,一室安宁,稀薄且安稳。

      “追查的事,有些许眉目。”谢寻归低声开口,嗓音裹挟长夜奔波的沙哑沉涩。

      余纶递来一杯温水,神色平静,示意他缓息。

      谢寻归抬手饮尽,暖意熨过干涩喉间,稍稍驱散满身寒凉。

      “确是你怀疑的那个人。”

      “我知道了。”

      余纶应答自若,无半分诧异。似乎早落在他预料之中,不起半点波澜。

      谢寻归望着他清淡眉眼,他说完又低头沉静的翻到下一页,一切稀松平常。

      沉寂漫延,炭火渐微,暖意浅如虚影。

      风雪终夜未歇,深山夜深霜重。

      时辰渐晚,屋外风雪声趋于平缓,山林彻底沉入死寂。余纶收拾好书卷草药,吹灭最后一点光亮,静坐片刻,他起身轻轻推门,走向屋外。

      山居岁月无争无扰。夜里月色蒙着薄霭,这里正好能俯瞰山下宵禁的定西城。山下宛如深渊,细雪悠悠扬扬往下坠,落上房檐,落在道上,落入池中。月光淌过坊巷纵横的轮廓,把街巷切割成深浅交错的暗影,望下去阡陌如纹。更梆之声从城的深处遥遥浮起,隔着风雪与层叠的屋宇传到半山,已经变得微弱缥缈,转瞬便消散在寒夜里。

      夜风自山坳间漫上来,卷着山间清淡的草木寒气,拂动他的发丝和衣摆,余纶立在崖边,清浅的幽光映照着轮廓,寒冷平静包裹着周身。他微微抬着下颌,目光遥遥投向山下万家屋舍。长睫垂落半掩眼眸,是怅然亦或是放空,静静掂量山脚下那一场滚滚人世。山风掠过,几缕黑发挣脱束带,散落在颊边,任由发丝被晚风吹扬。

      偶尔夜风骤然转急,长衫下摆猎猎扬起,他才极轻地呼吸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白雾在寒夜里转瞬消散。他站在清净的高处,远眺那片晦暗纷乱、充满权机的城中,眼中藏着一份说不清的决意。

      城门紧闭,高墙如墨色的箍,圈住墙内的悲欢、纠葛与暗流。山上是落雪明月,清净旷远;山下是被夜色裹住的人世,看似一片寂静,实则暗潮翻涌。

      一山之隔,两种天地。

      屋中暖意微凉,谢寻归卧于榻上,喝下余纶调配的安神汤,连日奔波的疲惫尽数翻涌上来。紧绷多日的筋骨骤然松弛,沉沉睡意覆落眼帘。

      意识沉入黑暗的刹那,一声轻扬的叮咚点醒了一面死寂的镜子。

      【梦境·插叙初见夏夜】

      聒噪盛夏,竹影摇乱,蝉鸣震野。

      夏夜的安稳脆薄如纸,一触即碎。长空惊起倦鸟,掠破静谧月色,清辉漫漫,无端染开一缕浅浅血色。

      粗重紊乱的喘息割裂夜半的岑寂,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磨人喉骨的涩响,大半痛哼被死死扼在咽喉,只漏出破碎断续的气音。

      靴掌碾过林中碎石,发出细碎尖锐的噼裂。奔逃的步履踉跄浮沉,时而疾踏,时而踉跄趔趄,身形几度将倾,又凭着一股残存的意念强行扳回重心。每一步都沉而慌乱,衣衫被奔势与夜风扯得肆意翻卷,扫过灌木荒草,簌簌的叶响尾随在身后,如同甩脱不开的暗影。

      月华如霜,将奔逃的身影拉得颀长寥落。身后是沉凝如渊的死寂,追兵的气息隐于暗处,尚未逼近,却已如芒在背。

      四下蝉鸣依旧低回,月色照旧温软,整座山林的夏夜仍自一派平和。唯有这一道山间之内,惊惶与狼狈裹挟着奔逃之人,仓皇求生。

      退路尽绝,前路茫茫。

      谢寻归抬手,推开了那扇陌生木门。

      吱呀轻响破夜,微凉晚风裹挟稀薄血腥闯入屋内,撕碎一室恬淡安宁。

      案前之人正垂眸整理炮制完毕的草药,指尖动作轻柔从容,神色恬淡平和,不染半分尘嚣戾气。

      余纶闻声抬眸。

      四目相撞的瞬间,空气骤然凝滞。

      门外人影狼狈残破,衣衫碎裂零落,皮肉伤痕纵横交错,新旧创口堆叠狰狞。挺拔身躯被迫微微佝偻,是重伤脱力的极致隐忍。鬓间冷汗细密,浸透碎发,唇色惨白。每一次呼吸都短促紊乱,压着入骨剧痛,满身风霜戾气与浓重血气沉沉压落。

      亡命多年,戒备早已刻入谢寻归骨血。

      他浑身筋骨紧绷,眼底戾气乍现,目光锐利如寒刃出鞘,死死锁定眼前温润身影。世间善意多为虚妄,他从不轻信,唯信手中利刃可护己周全。

      纵使眼前医者身形单薄、灯火下温顺无害,他依旧分毫不敢松懈。周身气场冷冽紧绷,蓄势待发,随时可自保出击,亦可抽身遁逃。

      余纶眉心微蹙,端坐未动,心底瞬间生起疏离警惕。行医阅人无数,少见这般满身杀伐、戾气沉沉的来客。

      此人绝非求医。

      指尖悄然微收,温润神色下藏起防备,二人默然对峙,灯火摇曳,光影斑驳,静得压抑窒息。

      医者仁心的本能,终究胜过一头。余纶目光缓缓扫过他层层交错的伤痕,听清他濒临溃散的紊乱呼吸,心知伤势垂危。

      他唇瓣微启,欲出声劝阻。

      屋外追兵渐近,脚步细碎急促,步步踏碎夏夜静谧,踏碎方寸间的对峙。

      谢寻归耳力敏锐,瞬间捕捉到致命危机。

      他借灯火微光强行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压下翻涌剧痛,眼底警惕攀至顶峰。

      此地陌生,危机四伏,绝不可留。

      无半分迟疑,他骤然掠至案前,反手收走那包捆扎整齐的草药,旋身穿窗而出,借沉沉暮色与幽深竹海遮掩,转瞬遁入无边暗夜,消散无踪。

      只留一室未散的淡淡血腥,与窗前伫立、默然望向夜色的余纶。

      梦境流转,坠入更深的夜色山林。

      夜雾湿冷蚀骨,竹风呜咽细碎。

      奔逃至追兵声彻底湮灭,谢寻归才顺着苍老竹身缓缓滑落。冰凉粗粝的树干抵住后背,方才强行支撑的那口气轰然溃散。

      直至天光破晓,服用的药物堪堪缓解些许阵痛和虚弱。

      他抬眸望向医舍方向,层层绿叶随风作响,天边蒙蒙微亮,浅蓝的天空带着单薄的细云,霎时的自然让谢寻归愣神。

      有多久没有看过这样的景色了。

      可他不敢回头,药包节俭取用,他知道要一段时间依附这个东西维持自己的伤痛,不由得攥紧,背离着阳光,于日升起之前,远离这片山林。

      【梦境结束】

      骤然坠回现实。

      谢寻归猛地睁眼,呼吸微促,额间覆着一层薄汗。

      眼底残留着夏夜的血色风声、竹林暗夜的寒凉梦魇。

      梦醒无痕,旧事缠骨。

      屋内灯火微暗,风雪依旧。

      暮冬寒舍安稳静谧,身旁炭火氤氲袅袅,皆是那场惨烈命运之后,予他的、奢侈的补偿。

      他侧首望去。

      案几边的人浅浅安歇,眉目清淡平和,一如当年灯下模样。

      长夜寂静无声,炭火明明灭灭,暖意温柔得近乎虚假。

      他小心起身,拿着一床褥子轻轻替他盖上,寂夜里安静得只听到炭火噼啪声和他沉稳的呼吸声,谢寻归眼里透着水漉漉的温情,清晰轮廓被夜色悄悄揉缓,唇角极轻地漾开一点浅弧。

      移步至半掩窗前,立在将明未明的夜色里。

      他厌倦暗处奔逃、夜夜戒备的日子。这些年踏遍荒途,躲尽刀光血影,心慕山间风雪、一屋灯火,能让他紧绷数年的心彻底松弛。

      他下意识想着,回头看向熟睡的余纶。

      待一切尘埃落定,不必深山避世,不必隐匿行踪。晨起看天光铺地,暮时听晚风穿檐。日子缓缓,岁岁如常,便是最好的收尾。

      他要过上无波无澜的平静,沉溺在再无奔逃、再无惊惶的余生。

      不远处案前,余纶呼吸轻浅,睡得安稳。

      可他眠中指尖,仍微微虚拢,似在无声拿捏着什么。

      白日里翻卷的案卷、默记的脉络、梳理的人脉线索,纵使入梦,也未曾彻底放下。

      风雪渐歇,夜色将阑。
      天光将亮,旧雪将融。
      深山蛰伏的平静终有尽时,雪要融化,春天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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