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夜会香 正好,有些 ...
-
五更的梆子刚敲过最后一响,金銮殿上的气氛比殿外的晨露还沉。
金砖地上映着天光,亮得刺眼,满朝文武垂首站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御座上的皇帝捏着奏折,指节泛白,指腹把明黄的封皮揉出几道深褶。江北三府的水患闹了三个月,决了八处堤,灾民流离失所的折子像雪片似的飞进京,国库拨下去三批河工银,共计一百二十万两,到如今堤没筑起半尺,钱反倒像倒进了河里,连个水漂都没打起来。
“一百二十万两。”皇帝开口,声音不高,却顺着殿柱滚下来,砸得人耳膜发颤,“连个响都没有。朕的银子,是喂了河神,还是喂了你们这群蛀虫?”
没人敢应声。
工部尚书头埋得更低,半个月前他还拍着胸脯说入夏前必能合龙,如今决口反倒越冲越大。都察院御史们眼观鼻鼻观心,谁都知道河工的水太深,从河道衙门到地方州县,层层扒皮,真查起来,能牵出一串人头。
皇帝的目光扫过阶下,最终落在了大理寺卿的身上。
“李卿。”
大理寺卿李嵩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出列,官袍下摆扫过金砖,发出细碎的声响。“臣在。”
“你去古河镇。”皇帝把折子扔下来,啪地砸在他脚边,“即日起程,查这笔河工银。查不清,你就不用回来了。”
李嵩背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连忙伏地叩首:“臣遵旨。”
他心里清楚,这差事就是个烫手山芋。河款牵扯的何止地方官,京里多少人家都在里面分了一杯羹,查深了得罪人,查浅了皇帝不答应。更要命的是,前几天锦云舫上吴德顺死得不明不白——吴德顺明面上是绸缎商,暗地里却帮着河道衙门洗白银子,这条线一断,很多账就更说不清楚了。
退朝的时候,晨雾还没散。李嵩揣着一肚子心事走在宫道上,身后同僚的招呼都没听见。他知道自己离京前必须见一个人,有些话得当面说清楚,不然这趟古河镇,他恐怕真的回不来。
***
入夜,城南的旧驿馆早荒废多年,院墙塌了半面,院子里长满了齐腰的荒草,正殿的窗纸破得七零八落,漏出几点昏黄的烛火,风一吹就晃得像鬼火。
沈逸伏在正殿的檐角上,后背贴着冰凉的瓦当,半个身子藏在漆黑的夜里。
他换了身深青的劲装,外袍还缠在腰上,方便随时换回那副闲散公子的模样。身边的林舟伏得更低,指尖扣着屋檐的木棱,呼吸轻得像猫。
从李嵩散朝回府,沈逸就盯上了他。吴德顺死的前一天,还派人给大理寺送过一封信,收信人正是李嵩。锦云舫的命案刚发,李嵩就被派去古河镇,天底下没这么巧的事。
“公子,他进去快半炷香了。”林舟压低声音,用气音说,“里面还有一个人,先进去的,没看清脸。”
沈逸“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正殿虚掩的门上。
门里烛火摇曳,两道影子投在糊窗的旧纸上。一道是李嵩,躬身站着,腰弯得很低,另一道坐在屏风后面,只露个模糊的肩线,瞧着身形很高。
“……吴德顺死了。”李嵩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压得很低,带着点慌,“死在锦云舫上,一刀毙命,连点动静都没有。坊间都说是江湖仇杀,可我瞧着……像是夜蝠的手法。”
屏风后面的人没说话,半晌才传出一声低笑,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故意变了声调,听不出本来的音色。
“夜蝠。”那人慢悠悠地念了三个字,“他们的鼻子倒是灵。”
“大人,那现在怎么办?”李嵩往前凑了半步,“吴德顺一死,前年那批河款的账就缺了个口子,这次去古河镇,万一查到旧账上……”
“慌什么。”那人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旧账早抹平了,吴德顺手里那点东西,烧不了你。你去古河镇,把今年的账做干净,该填的填上,该沉的沉到河底。等汛期一过,谁还查得到。”
“是,是。”李嵩连连点头,又迟疑道,“可夜蝠那边……他们既然盯上了吴德顺,会不会也盯上古河镇?万一那蝶刃也去了……”
提到“蝶刃”两个字,他声音都抖了抖。锦云舫的命案传遍了京城,仵作那句“太快了”说得邪乎,江湖上都传夜蝠的首领蝶刃是索命的鬼,来去无踪,杀人从不用第二刀。
屏风后面的人沉默了片刻,烛火晃了晃,映出半片黑袍的衣角。
“她要去,就让她去。”那人缓缓道,“正好,有些旧账,也该清一清了。你只管做你的事,别的不用管。”
李嵩还想说什么,嘴张了张,终究没敢再多问。他知道这位大人的性子,说一不二,不该问的多问一句,都没好果子吃。
檐角上,沈逸的指尖微微收紧。
神秘人。
他心里默念了一遍。李嵩是正三品大理寺卿,能让他毕恭毕敬站着说话的,京里数不出几个。可这声音他却觉得陌生,又隐隐有点耳熟,像是在哪里听过,又想不起来。
这人是谁?
他和夜蝠有过节?
还有,他说的“旧账”,指的是河款,还是二十年前的事?
沈逸正凝神思忖,忽然一阵夜风从后院卷过来,带着荒草的涩味,混着夏末残留的燥热,拂过他的侧脸。
紧接着,一丝极淡的香气,顺着风飘进了他的鼻腔。
很淡,像落在水面的一片花瓣,稍纵即逝。
沈逸的呼吸骤然顿住。
栀子花。
是锦云舫上的那缕香。
他猛地偏过头,目光扫向后院的屋脊、树梢、坍塌的院墙角。夜色浓得像墨,荒草在风里起伏,树影张牙舞爪,半个人影都看不见。
可那香气,却比刚才更清晰了一点。
她在这里。
蝶刃。
那个在锣鼓声里一刀封喉、全身而退的人,那个带着栀子花香味的人,竟然也在这废驿馆里。
她什么时候来的?
她在盯谁?李嵩,还是屏风后面的神秘人?
沈逸的后背微微绷紧,指尖已经触到了腰间的短刃。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猎人,躲在暗处盯着猎物,却没想到,还有另一双眼睛,也藏在更深的黑暗里,或许,连他自己都在对方的视线里。
林舟察觉到他的异样,偏过头看他,眼神里带着询问。
沈逸微微摇头,示意他别动。
就在这时,正殿里的烛火忽然晃了一下。
“我走了。”屏风后面的人站起身,影子投在窗纸上,很高,“记住,嘴严点。出了差错,你知道后果。”
“是,臣明白。”李嵩连忙躬身相送。
脚步声响起来,往后门去了。
沈逸犹豫了一瞬。
追神秘人,还是去找那个带栀子花香的人?
就这一迟疑的工夫,后门的方向传来极轻的一声门响,随即归于寂静。神秘人已经走了,连脚步声都没留下。
几乎是同时,后院的那缕香气,也忽然淡了下去,像被风吹散了,再闻不到半点。
沈逸当机立断,抬手按了按林舟的肩膀,示意他留在原地盯着李嵩,自己则身形一纵,像片落叶似的飘下屋檐,足尖点了点墙头,往后院追去。
荒草没过脚踝,露水打湿了裤脚。后院的墙塌了个缺口,外面是条窄巷,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月光铺在青石板上,亮得发白。
风卷着巷口的落叶打了个旋,什么都没有。
人走了。
就像在锦云舫上一样,来无影,去无踪,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证明她曾经来过。
沈逸站在巷口,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刚才风掠过的时候,他似乎又闻到了那股香,淡得像错觉。他忽然有点荒谬地想,这人莫不是真的是栀子花成精,杀人于无形,转瞬就消失在风里。
“公子。”
林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脚步很轻。“李嵩也走了,往府上去了,看样子是准备明日一早离京。”
沈逸转过身,脸上已经没了刚才的凝重,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他从腰上解下外袍披在身上,玉簪重新束好头发,摇了摇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折扇,活脱脱一个夜游归来的世家公子。
“看清是谁了吗?”林舟问。
沈逸摇头,往前走了两步,踩在月光里。“没露面。听声音,年纪不大,气场不小。李嵩对他很忌惮。”
“会不会是镇抚司的人?”林舟猜测,“河工的事,镇抚司也插着手。”
沈逸没接话。
他想起屏风后面那半片黑袍,想起那人压得极低的声音,还有那句“有些旧账也该清一清了”。镇抚司指挥使周玄是他的亲舅舅,他再熟悉不过,可刚才那声音,却不像周玄。
是故意变了声调,还是另有其人?
还有蝶刃。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也在查李嵩?还是在查那个神秘人?夜蝠和朝堂的势力,到底牵扯了多少?
“公子,要不要派人跟着李嵩去古河镇?”林舟又问。
“要。”沈逸点头,扇子敲了敲手心,“你亲自去。带两个人,暗中跟着,别暴露。李嵩这趟去,肯定不止查河款那么简单。”
“那您呢?”
“我?”沈逸笑了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我当然也去。这么热闹的事,怎么能少了我。”
他说着,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藏进了云里,夜色更沉了。废驿馆的烛火已经灭了,彻底融进了黑暗里,像从来没亮过一样。
二十年前母亲的死,吴德顺的命案,李嵩的河款,神秘的幕后之人,还有神出鬼没的蝶刃……所有的线,都在往古河镇那个地方牵。
就像一张网,慢慢收紧了。
而那缕栀子花香,就是网里最捉摸不定的那根线。
沈逸转身往巷子里走,折扇摇得慢悠悠的,脚步却一点都不慢。林舟跟在后面,看着自家公子的背影,总觉得今晚过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之前查吴德顺,只是为了当年夫人的旧案。可现在,似乎有更多的东西,正在慢慢浮出水面。
走到长街尽头的时候,风又吹了过来。这次带着街边夜摊的馄饨香,还有路边槐树的叶子味,干干净净的,再也没有半点栀子花的香气。
沈逸却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城南的方向。
他知道,她还会再出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