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锣鼓杀 这个人就像 ...

  •   入夏的运河水浸了夜雾,温吞吞地泛着潮。锦云泊在河心,挂了两排朱红灯笼,光落在水里,晕开一片模糊的橘红,像谁不小心泼了碗胭脂。

      船上正唱着《霸王别姬》。

      戏班子是城里有名的金盛班,班主花了大价钱请来的名角,专给这趟官商应酬的船撑场面。前舱挤得满满当当,绸缎摩擦的窸窣、酒杯碰撞声、笑闹声混着胡琴板鼓、闹得像一锅沸了的蜜,唱到垓下之围那折,板鼓哒哒哒敲得密集如雨,铙钹撞得山响,连船板都跟着微微发颤,震得人耳尖发麻。

      吴德顺就是这时起身离席,往后舱去的。

      他如今是城里数得上的绸缎商,穿织锦的袍子,戴着羊脂玉的扳指,走到哪里都有人点头哈腰叫他一声吴老板。可没人知道,二十年前他还是沈家的外院管事。这些年他发了财,娶了妻,以为这辈子都能把过去拦在肚子里,可近来总觉得不对。

      先是家里养了多年的老狗莫名奇妙的死了,再是夜里总听见窗户外有动静,今早又收到一张没头没尾的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旧事该偿。

      他心里发慌,本不想来这趟应酬的,可请客的是镇抚司的人,他不敢不来。酒过三巡,喉咙里像卡了块火炭似的,烧的慌,便借口出来透透气,他踉踉跄跄摸到后舱。

      后舱人少,只有两个伺候的小丫鬟站在楼梯口,见他过来,连忙低头行礼。吴德顺摆了摆手,扶着栏杆往远处看,河面上雾很重,岸边的树影黑峻峻的,像是蹲着一排人。看得他越发瘆得慌。

      他刚要转身回头,后脖颈忽然一凉。

      不是风。是刀刃贴皮肤的触感,凉的刺骨。

      吴德顺想喊,想挣扎,可喉咙里像堵住了一团棉花,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他能感觉到刀刃破开皮肉,双刃顺着骨缝滑进去,精准地切断了喉管和血脉,快得让他甚至没感觉到疼,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跟着那道凉意往下泄。

      与此同时,前舱的锣鼓声刚好冲到最响处。大锣哐当一声炸开来,伴着台上霸王的一句怒吼,震得整个船身都晃了晃。

      匕首拔出去的声音,彻底被淹没在锣鼓里。

      她站在阴影里,指尖还握着匕首的柄。刀刃很短,藏在袖口的革囊里,一翻手腕就能滑出来,不用拔,不用抬胳膊,连姿势都不用变。刚才那一下,她甚至没挪动脚步,只是侧身从他身边经过,手腕轻轻一送,就完成了所有动作。

      指甲剪的很短,干干净净,半点蔻丹都没涂。刀刃还是沾了点血,她从袖口中摸出素白的帕子,顺着刀口慢慢抹过去,动作轻得像在整一朵花。

      帕子踹回怀里的时候,台上的戏正唱到收尾。虞姬的剑落地,板鼓渐渐慢下来,胡琴的调子往下一沉,拖着长长的尾音,绕着船粱转了两圈,终于歇了。

      锣鼓声停了。

      前舱先是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满堂喝彩。

      是吴德顺倒下去的声音。他直挺挺地砸在船板上,喉咙里的血终于反应过来了,猛地喷出来,溅在朱红的栏杆上,像开了一串惨烈的花。血顺着木板的缝隙往下渗,滴进河水里,很快就被浪卷没了。

      “啊——!!”

      站在楼梯口的小丫鬟先看见的,吓得尖叫起来,手里的茶盘哐当砸在地上,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前舱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往后舱看,不知谁喊了一声“杀人了!”,整条船瞬间乱成一团。女人的尖叫声,男人的呵斥,桌椅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戏班子的人也慌了,锣槌掉在地上,叮铃哐啷地响。

      她混在往船头涌的人群里,低着头,脚步不快不慢。身上穿的是最普通的青布衣裙,和船上伺候的仆妇没有什么两样。没人注意到她,也没人会想到,刚才那个在锣鼓声里取人性命的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跟着人流,一步步走下了跳板。

      脚踩上码头石板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锦云舫的灯笼还亮着,人影乱哄哄地在家窗纸上晃,像一出荒唐的皮影戏。她微微眯下眼,指尖无意识地蹭过袖口——那里还藏着匕首,刀身已经凉透了。

      几乎来不及让人做出任何反应,她便已经完成了身份的转换与姿态的调整。转瞬之间,她身上原先的装束便彻底更换,换成了一袭深沉如墨的玄色衣袍,那浓重的黑色仿佛将周遭的光线都尽数吸纳,透出一种不容亲近的冷峻与肃穆。与此同时,她伸出手,轻轻地将帽檐往下按压,压得极低,几乎遮蔽了大半张面容,只留下模糊的下颌轮廓。而那一头如霜雪般苍白的发丝,在这沉默而决然的动作之间,也随之垂下,披散在肩头,更添一丝疏离与苍凉。整个场景没有多余的声响,也没有任何迟滞的停顿,仿佛这一切本就是预先设定好的轨迹,只等着那个无人察觉的瞬间,将所有包裹进这片沉寂的玄色之中。

      栀子花的香气,跟着风飘了几步,很快就散在了河风里。

      沈逸是在船乱起来的时候赶到码头的。

      他穿一身月白的长衫,摇着折扇,头发用玉簪松松束着,眉眼生得俊,嘴角还带着点漫步经心的笑,活脱脱一个游手好闲的世家公子。身边跟着的书童林丹,拎着个食盒,低着头跟在后面,看着不起眼,眼神却一直在扫周围的动静。

      “公子,好像是锦云舫出事了。”林丹压低声音说。

      沈逸“嗯”了一声,扇子没停,脚步却加快了些。

      他不是来逛花船的。三天前接到线报,说当年参与周夫人——也就是他生母死亡一案的关键人物吴德顺,会在今夜的锦云舫上出现。他查了整整三年,才摸到这么一条活线索,本想亲自过来问问话,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跳板边守着两个家丁,见他过来连忙拦下:“这位公子,船上出了事,不方便待客......”

      话没说完,林舟上前一步,递了块腰牌过去。那家丁只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就白了,连忙躬身让路:“沈公子,快请,快请。”

      沈逸没有说话,收了扇子,一步跨上跳板。船板还在晃,血腥味顺着风飘过来,混着酒气和脂粉香,冲得人眉头一皱。

      后舱已经被围了起来,地上的尸体还没动。吴德顺仰面躺着,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着,像是临死前想喊什么,却没有喊出来。喉咙处一道细细的血口,看着不深,血却流了满地,连栏杆上都溅得星星点点。

      班主蹲在一边发抖,见有人来,连忙连滚带爬地过来:“公子......这...这可不关我们的事啊~刚才唱戏的时候还好好的,锣鼓一停,人就倒了......”

      沈逸没理他,蹲下身,凑近了看那道伤口。

      伤口很齐,薄得像一条线,从左颈到右颈,深浅刚好,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刚好切断所有要害。下手的人对人体结构特别熟悉,甚至连角度都算得精准——这样下刀,血不会溅到自己身上。

      他忽然吸了吸鼻子。

      空气里除了血腥味和酒气,还有一丝极淡的香。

      是栀子花香。

      很淡,很淡。

      沈逸的指尖顿了顿。

      这样凌厉的杀人手法,难道......夜蝠暗卫?蝶刃?

      “公子,大理寺的人来了。”林舟在身后低声提醒。

      沈逸站起身,往后退了半步,又恢复了那副闲散公子的模样,摇着扇子往旁边一站。

      来的是大理寺的差役,后面跟着个老仵作,姓王,在大理寺干了三十年,验过的尸比活人见过的都多。王仵作蹲了下来,只看了一眼伤口,眉头就皱起来了。

      他伸手摸了摸伤口的边缘,又掰了掰死者的嘴看了看,半天没说话。

      “王仵作,怎么样?”领头的差役问。

      王仵作摇摇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里带着点难以置信:“太快了。”

      “啊?”差役没听明白。

      “我说,杀人的人,太快了。”王仵作指着伤口,声音沉沉得,“你们看这道口子,两边齐整得像用尺子量过,喉管、颈脉一刀全断,连半点偏差都没有。最奇的是这个————”

      他蹲下去,指着死者衣襟上的血迹:“血是死者倒下之后才大量喷出来的。正常来说,刀一拔出来,血就该往外涌。可这具尸身,刀刚拔出去的时候,血甚至没怎么流,等过了半响,才喷出来。”

      “这是为何?”

      “因为刀太快了,进得快,出得更快。”王仵作的声音压得很低,“快到什么地步?皮肉、血管都没反应过来,以为刀还在里面,所以血不往外流。等刀走了好一会儿,身体才晓得受了伤,血这才喷出来。”

      周围一片抽气声。

      班主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刚才船上那么多人,竟然没人听见半点动静。这个人就像鬼魂一样,来无影去无踪。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杀了人,又大摇大摆地走了。

      沈逸站在栏杆边,没说话。

      河风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刚才那点栀子花香早已去,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他再次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刚才蹲下去的时候,好似又闻到了一点,淡淡的栀子花香。

      “王仵作,能看出是什么兵器吗?”他忽然开口。

      王仵作回头看了他一眼,认得这是沈家的六公子,虽然看着闲散,却不是好惹的角色,连忙拱手:“回沈公子,看伤口形制,应该是双刃短匕,刀刃很薄,极其锋利。寻常江湖人用的匕首,做不到这么快。”

      沈逸“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船板上的血迹里。

      “公子,要不要追?”林舟凑过来,低声问,“码头两边都有咱们得人,现在封港口兴许还能拦下。”

      “不用。”沈逸摇了摇头,“追不上了。”

      能在锣鼓声里杀人,能算准戏文落寞的时机动手,能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全身而退,这样的人,早就走得远了。封港没用,搜船没用,她既然敢来,就一定有办法不留痕迹地离开。

      他只是没想到,夜蝠的人动作会那么快。他查到吴德顺的消息不过三天,对方就先一步动了手。是巧合,还是夜蝠也在查二十年前的事?

      又或者,那位传说中的蝶刃,和当年的案子,也有牵扯?

      沈逸抬起头,往远处的河面看了看,黑暗中一双眼睛,似有似无,雾更浓了。

      “公子,镇抚司的人也到了。”林舟又提醒了一句。

      沈逸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来得倒快。走吧,我们也该回去了,晚了,祖母该担心了。”

      他转身往前走,折扇又摇了起来,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仿佛刚才蹲在尸体边看伤口的人不是他。

      两人下了船,码头边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议论纷纷。

      “听说死的是绸缎庄的吴老板?”
      “是啊,死的邪乎,连点动静都没有。”
      “我看啊,是江湖仇杀!你没听仵作说嘛,那人太快了,根本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快?有多快?”
      “嗨,反正就是快得邪乎,像鬼似的......”

      议论声落在身后,沈逸没回头。

      走到巷口的时候,风从另一边吹过来,带着街边摊子的糖水香。他忽然停下脚步,问林舟:“你刚才在船上,有没有闻到什么香味?”

      林舟愣了愣,仔细想了想:“香味?没有啊公子,都是血腥味、酒气。还有女人的脂粉香。没闻见别的。”

      沈逸没再说话。

      原来只有他闻到了。

      那缕极淡的栀子花香,像一个隐秘的记号,刻在了乱糟糟的命案现场,也刻在了他的心上。他知道,他和那位传说中的蝶刃,这才算真正打上了照面。

      虽然没看见人,没听见声音,可他记住了那道快得不可思议的刀,也记住了那缕淡得像梦的栀子花香。

      夜还很深,运河的水依旧慢悠悠地流着。锦云舫的灯笼还亮着,差役们还在船上忙前忙后,王仵作的验尸格目还没写完。

      而那个出刀的人,早已消失在了这座城市的夜色里,没留下半点痕迹。

      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也没人知道她下一次出现,会是什么时候。

      只有沈逸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

      二十年前的旧事,就像沉在河底的石头,如今被人一锤子砸了下去,水花溅起来,迟早要把所有人都卷进去。

      他摇了摇扇子,迈步走进了巷子里的黑暗中。

      身后,锦云舫的喧嚣渐渐远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锣鼓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