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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暗香蚀骨,笼中惊梦 太傅府的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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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傅府的夜,静得有些反常。
没有风,没有虫鸣,甚至连更漏的滴答声都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吞噬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其诡异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
那不是桂花香。
那是一种混合了西域曼陀罗与某种不知名毒草的香气。它无色,无味,却在吸入肺腑的瞬间,化作千万根看不见的毒针,顺着血液,直刺灵台。
沈惊鹊是在这种香气中醒来的。
她没有立刻睁眼。
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束缚着。不是绳索,也不是铁链,而是一种极其柔软、却又坚韧无比的丝帛。那丝帛紧紧地缠绕着她的四肢百骸,将她整个人固定在一把极其宽大的紫檀木椅上。
她试图运转内力,却发现丹田空空如也。那股甜腻的香气,已经封死了她周身所有的经脉。
“……醒了?”
一个极其轻柔、带着几分病态的沙哑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
沈惊鹊缓缓睁开眼。
入目的,是一片昏暗的、摇曳的烛光。
谢九就坐在她面前。
她换了一身极其繁复的暗红色宫装,上面用金线绣着大片大片盛开的牡丹。那些牡丹在昏暗的烛光下,仿佛活了过来,正贪婪地吸食着空气中的血腥气。
她的头发没有梳起,而是如瀑布般披散在身后。她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是一种燃烧着疯狂与偏执的、令人胆寒的光。
“……小九。”
沈惊鹊看着她,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别叫我小九!”
谢九猛地站起身,一把捏住了沈惊鹊的下巴。她的力道极大,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沈惊鹊苍白的皮肤里,留下几道刺目的血痕。
“你没有资格叫我小九!”谢九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压抑而剧烈地颤抖着,“你知不知道,我为了来到你身边,付出了什么代价?!”
沈惊鹊没有挣扎。
她只是静静地承受着下巴传来的剧痛,看着谢九那双近在咫尺的、布满血丝的眼睛。
“……你付出了什么?”她轻声问。
谢九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看着沈惊鹊,看着这个即使被囚禁、被束缚,却依然平静得仿佛置身事外的女人。
“我杀了人。”谢九的声音,低得像是一声叹息,“我杀了王府里,所有知道我是乞丐出身的人。我烧了贫民窟里,所有见过我抢食模样的狗。我……我把那个曾经和我抢馒头的乞丐,活活折磨了三天三夜,才让他断气。”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诡异的、带着几分残忍的笑意。
“我把自己变成了一把刀,一把沾满了鲜血的、最肮脏的刀。只有这样,摄政王才会放心地把我放出来,让我……来找你。”
沈惊鹊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因为疯狂而微微扭曲的脸。
“……然后呢?”她轻声问。
“然后?”谢九愣住了。
“然后,你把我关在这里,”沈惊鹊的目光,缓缓扫过这间昏暗的、四壁都挂满了暗红色帷幔的房间,“……你想做什么?”
谢九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松开了捏着沈惊鹊下巴的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我要把你关起来。”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轻柔,仿佛怕惊碎了什么,“……关在这个只有我能进来的地方。”
“我要让你每天只能看到我,只能听到我的声音,只能……依赖我。”
“我要让你知道,”她死死地盯着沈惊鹊,眼中翻涌着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扭曲的占有欲,“……你当年救下的那个小乞丐,已经长大了。她不再是那个只能在你脚边摇尾乞怜的狗了。”
“她可以……把你锁在笼子里。”
沈惊鹊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因为偏执而变得陌生的眼睛。
“……所以,”她轻声说,“……这就是你报答我的方式?”
“报答?”
谢九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突然爆发出一阵极其凄厉的笑声。
“你管这叫报答?!”她猛地冲到沈惊鹊面前,双手死死地抓住椅子的扶手,将脸凑到沈惊鹊的面前,“沈惊鹊,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报答你?!”
“你当年给我一块桂花糕,就以为能买走我的命吗?!”
“你知不知道,你越是温柔,我就越是觉得自己恶心!你越是干净,我就越是觉得自己肮脏!”
“你把我从泥潭里拉出来,却又把我扔进了一个更深的、不见天日的地狱里!”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悲伤,不是悔恨。
而是一种被命运彻底碾碎后的、绝望的疯狂。
“我恨你……”她哽咽着,将额头抵在沈惊鹊的额头上,声音低得像是一声诅咒,“……我恨你,恨你让我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可是,我更恨我自己……”
“……因为我发现,我就算变成了这副鬼样子,我还是……舍不得杀你……”
沈惊鹊的身体,微微僵住了。
她感觉到,一滴滚烫的、带着咸涩味道的液体,从谢九的眼角滑落,滴在了她的脸颊上。
“……小九。”
她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被丝帛束缚着的手,想要去擦谢九脸上的泪。
可是,她的手动不了。
那股甜腻的香气,已经彻底封死了她的经脉。
“……别碰我!”
谢九猛地抬起头,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推开了沈惊鹊的手。
她看着沈惊鹊那双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眼睛,心底的疯狂与偏执,在这一刻,被一种更深沉的、无法言说的恐惧所取代。
“……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她颤抖着,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你别可怜我……”
“我不需要你可怜……”
“……我只需要,你看着我……”
她死死地盯着沈惊鹊,仿佛要将她的灵魂,从这具躯壳里硬生生地拽出来。
“……看着我……”
“……只看着我……”
……
太傅府外。
夜色如墨。
裴渡、萧妄、楚狂、温酌、晏无咎、霍去非、柳惊蛰、顾长庚、谢临渊、阮绵绵、苏见微……侠客盟的所有人,都聚集在太傅府的后园里。
他们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盟主被抓走了。”
裴渡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他手里握着那杆“破阵”长枪,枪尖上的血,已经干涸成了暗红色。
“是摄政王干的。”萧妄收起折扇,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他用了一种叫‘暗香蚀骨’的迷药,封了惊鹊的经脉,然后让谢九把她带走了。”
“摄政王为什么要这么做?”楚狂红着眼,一拳砸在树干上,“他直接杀了惊鹊不是更省事吗?!”
“因为他不想杀惊鹊。”晏无咎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他想用惊鹊,来彻底毁掉谢九。”
众人沉默了。
他们都知道,晏无咎说的是对的。
摄政王不是在杀沈惊鹊。
他是在诛心。
他要让谢九亲手将沈惊鹊囚禁起来,让谢九在爱与恨的撕扯中,彻底变成一个没有灵魂的怪物。
“……我们什么时候去救盟主?”柳惊蛰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
“不能去。”
裴渡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痛苦的挣扎。
“摄政王在等。”他低声说,“他在等我们自投罗网。太傅府外,至少有三百个暗卫。我们现在冲进去,只会让惊鹊死得更快。”
“那我们就眼睁睁地看着盟主被那个疯子折磨吗?!”楚狂疯狂地挣扎着。
“……不是看着。”
温酌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他走到众人面前,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粥,和一块……桂花糕。
“惊鹊说过,”温酌看着那块桂花糕,眼眶通红,“……谢九欠她的,她会用一辈子来讨。”
“……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去救她。”
“……而是要让她,自己走出来。”
……
摄政王府,密室。
沈惊鹊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
她没有吃,没有喝。
谢九每天都会来。
她有时候会坐在沈惊鹊面前,一言不发地看着她。有时候,她会拿着那块桂花糕,强迫沈惊鹊吃下去。
沈惊鹊不吃。
谢九就会哭。
她会跪在沈惊鹊面前,哭着求她,求她吃一口,求她看她一眼。
“……姐姐……”她哽咽着,将桂花糕递到沈惊鹊的唇边,“……你吃一口……就一口……”
“……你若是饿死了……我怎么办……”
沈惊鹊没有动。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谢九那张因为哭泣而变得扭曲的脸。
“……小九。”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随时会消散的风。
“……嗯?”谢九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要被彻底吞噬的……希望。
“……你把我关在这里,”沈惊鹊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你以为,你就能得到你想要的吗?”
谢九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你得不到。”沈惊鹊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得到的,只会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就像你现在这样。”
谢九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看着沈惊鹊,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我说,”沈惊鹊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冰冷的弧度,“……你已经死了。”
“……死在摄政王把你变成刀的那一刻。”
“……活下来的,只是一个被仇恨和偏执吞噬的、没有灵魂的怪物。”
“……你把我关在这里,”她轻声说,“……不过是想用我的躯壳,来填补你心里的空洞。”
“……可是,你填不满的。”
“……因为那个能让你填满的‘小九’,早就已经死了。”
谢九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她死死地盯着沈惊鹊,仿佛要将她的灵魂,从这具躯壳里硬生生地拽出来。
“……你骗我……”她哽咽着,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你骗我……”
“……小九还活着……”
“……她只是……只是睡着了……”
“……她会醒的……”
“……她会回来的……”
沈惊鹊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因为绝望而变得空洞的眼睛。
“……不会了。”
她轻声说。
然后,她闭上眼睛,不再看谢九。
“……她不会回来了。”
谢九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看着沈惊鹊,看着那张平静得仿佛置身事外的脸,心底的疯狂与偏执,在这一刻,被一种更深沉的、无法言说的绝望所吞噬。
“……姐姐……”
她极其微弱地,念出了这两个字。
然后,她猛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密室。
“砰!”
房门,在她的身后,重重地关上。
密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沈惊鹊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听着门外传来的、谢九那撕心裂肺的、仿佛野兽濒死般的哀嚎。
她的嘴角,弯起了一个极浅的、带着几分凄凉的弧度。
“……小九。”
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轻声唤道。
“……你欠我的那块桂花糕……”
“……我会用一辈子,来向你讨。”
“……只是……”
“……在你讨清之前……”
“……你要先学会……怎么把自己,从笼子里放出来。”
……
大雍朝承平二十五年,盛夏。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发出了极其刺耳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一场以“爱”为名的、最残酷的囚禁,正在黑暗中,悄然走向它的终局。
而这,仅仅是……第四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