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将明》松间见夏

5、废墟中的华尔兹 两人夜探化

　　城西废弃化工厂像一头死去的巨兽，横亘在夜色之中。

　　暴雨过后的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刺鼻的硫磺气息。陈野关掉警车的车灯，推门下车，黑色的风衣瞬间被夜风灌满。她回头看了一眼副驾驶，沈清秋已经下来了，手里提着勘验箱，清冷的脸庞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怕吗？”陈野压低声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枪套。

　　沈清秋面无表情地戴上手套：“比起尸体，活人的陷阱更容易破解。只要它遵循物理定律。”

　　陈野勾了勾唇角，眼底闪过一丝赞赏：“走吧，沈老师，带路。”

　　化工厂内部比想象中更加阴森。巨大的生锈管道像错综复杂的血管，盘踞在头顶。脚下的积水没过了脚踝，每走一步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咕叽”声。

　　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切割出两道惨白的光柱。

　　“这里的结构很不稳定。”沈清秋停下脚步，光束扫过墙壁上剥落的警示牌，“小心脚下，这里的酸碱度反应池早就干涸了，但残留的化学物质可能还有腐蚀性。”

　　陈野走在前面开路，她的神经紧绷到了极点。自从踏入这里，她后颈的汗毛就一直竖着，一种被窥视的直觉像毒蛇一样缠绕着她。

　　“陈野，等等。”沈清秋突然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就在这一瞬间，陈野猛地停住脚步。

　　在她脚尖前方不到五厘米的地方，一根极细的、近乎透明的鱼线横跨在过道中间，连接着两侧生锈的反应罐。

　　“绊雷？”陈野瞳孔骤缩，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不，是报警器。”沈清秋蹲下身，借着手电光仔细观察那根鱼线，“鱼线另一端连着上面的铁桶，里面装的应该是玻璃碎片。一旦触发，声音会引来这里的所有‘住户’。”

　　“或者，那个‘住户’已经听到了。”陈野冷冷地接话。

　　话音未落，黑暗中突然传来了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叮”。

　　那是扳手敲击栏杆的声音。

　　声音来自他们身后的黑暗深处，距离不超过二十米。

　　陈野反应极快，她一把扣住沈清秋的手腕，低喝一声：“跑！”

　　两人转身冲向来时的路，但原本空旷的走廊此刻却仿佛变成了迷宫。四周的黑暗中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而且速度极快。

　　“这边！”沈清秋突然拽了陈野一把，将她拉进了一扇半掩的铁门后。

　　这是一间废弃的控制室，四面漏风，唯一的出口就是他们进来的门。

　　“死胡同？”陈野握紧了枪，背靠着墙壁，呼吸急促。

　　“不是死胡同，是舞台。”沈清秋的声音异常冷静，她迅速扫视了一圈房间，目光落在角落的一堆废弃化学桶上，“陈野，把你的备用弹夹给我。”

　　“你要干嘛？”

　　“制造混乱。”

　　门外的脚步声逼近了，手电筒的光束在门口晃动。

　　陈野没有多问，直接将弹夹抛给沈清秋。沈清秋接过弹夹，并没有装填，而是猛地将弹夹砸向角落那堆摇摇欲坠的铁桶。

　　“哗啦——”

　　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如同惊雷。

　　门口的黑影果然被声音吸引，几道强光瞬间打向角落。

　　就在这一刹那，陈野动了。她像一只猎豹般从门后窜出，枪口火光一闪。

　　“砰！”

　　冲在最前面的黑影惨叫一声，捂着肩膀倒下。

　　但对方人数太多，子弹擦着陈野的耳边飞过，击中了旁边的墙壁，火花四溅。

　　“陈野，低头！”

　　沈清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陈野下意识地抱头蹲下，紧接着，她听到身后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一股刺鼻的白色烟雾瞬间在狭窄的控制室里弥漫开来。

　　是沈清秋刚才踢翻了旁边的几瓶不知名化学试剂。

　　视线瞬间归零。

　　“咳咳……”陈野剧烈咳嗽着，眼泪都被呛了出来，“沈清秋，你放了什么毒气？”

　　“不是毒气，是粉尘和挥发性酸雾。”沈清秋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带着一丝急促的喘息，“抓着我的手，别松开。”

　　一只冰凉却柔软的手准确地握住了陈野的手。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中，陈野感觉自己像是在跳一场疯狂的华尔兹。她被沈清秋牵引着，在布满障碍物的房间里左闪右避。

　　“左边，跨过去。”
　　“低头。”
　　“好，冲出去！”

　　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陈野负责用身体撞开挡路的杂物，沈清秋则凭着惊人的空间记忆力指引方向。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丝微弱的月光。

　　两人冲出控制室，跌跌撞撞地滚进了外面的草丛里。

　　身后的化工厂里传来了气急败坏的吼叫声和杂乱的脚步声，但没人敢轻易追进这片茂密的草丛。

　　陈野大口喘着气，肺部像火烧一样疼。她翻了个身，仰面躺在草地上，看着头顶被乌云遮蔽的星空，突然笑出了声。

　　“沈清秋……你刚才……差点把我们俩都毒死。”

　　身边的沈清秋也在喘息，她的白大褂上沾满了黑灰，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看起来狼狈不堪，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根据计算，那些试剂混合后只会产生刺激性烟雾，致死率……低于5%。”沈清秋转过头，看着陈野。

　　两人的脸距离极近，近到陈野能看清沈清秋睫毛上挂着的灰尘，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硝烟的气息。

　　刚才在黑暗中紧握的手，此刻依然没有松开。

　　陈野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不仅仅是因为刚才的奔跑。她看着沈清秋，眼神逐渐变得深沉而炽热。

　　“沈清秋。”

　　“嗯？”

　　“刚才在里面，如果我没拉住你，你就掉进那个酸液池了。”

　　“我知道。”沈清秋轻声说，“所以我也不会让你被子弹打中。”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不再尴尬，反而滋生出一种粘稠的、暧昧的情愫。

　　陈野突然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擦去沈清秋脸颊上的一道灰痕。指腹粗糙的触感让沈清秋微微一颤，但她没有躲。

　　“这次算我欠你一条命。”陈野的声音沙哑，“等抓到人，我请你吃饭。”

　　“我不喜欢欠人情。”沈清秋盯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所以，下次换我救你。”

　　陈野愣了一下，随即嘴角上扬，露出了一个从未有过的、卸下所有防备的笑容。

　　“好。成交。”

　　远处，警笛声终于划破了夜空。支援到了。

　　陈野撑着草地坐起来，向沈清秋伸出手。

　　“走吧，沈法医。今晚的舞跳完了，该去抓那个破坏气氛的家伙了。”

　　沈清秋看着那只满是伤痕和老茧的手，毫不犹豫地握了上去，借力站了起来。

　　这一次，谁也没有先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