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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又被看穿了 林九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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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九知坠下来的时候,圣城正在下一场毛毛雪。雪不大,在风里打着旋,落到石板上就化。路灯罩上薄薄一层雪,圣城一片雪白。
凌冽的风从她耳边灌进来,风声很大,大到什么都听不见。
眼前的夜空在渐渐退远,雪还在飘,云的边缘被圣城夜晚的灯火映出一层薄薄的金色。
她喜欢这种彻底失重的感觉。
——然后有人接住了她。
靴子落地的闷响从她身下传来,地上堆积了一晚的薄薄的雪尘被落地的冲击力扬起。她整个人晕乎乎的,没有立刻反应过来,直到那人的体温隔着衣服贴上她的背,林九知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停了。
她先闻到的是檀香,有些苦,像燃在神谕台上很多年的味道,她生平第一次,被人抱住的时候没有想到挣脱。
她那时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只觉得这个青年看起来像能接住很多东西——他抱着她的姿势很稳,心跳很平静,就像是接惯了将死之人,大概他就是做这种事的。
“你是谁?”他问,“为什么会从圣堂落下来?”
绒绒的雪粒子落在他睫毛上。他呼出的白气拂在她眼前,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她抬起眼,看见他线条干净的下颌,以及一双干净的蓝色眼眸,却沉静得像死海,没有风没有浪。她只觉得海底可能压着什么东西,快要把她吸进那片毫无波澜的海底。
“一一。”林九知谎报了一个名字,这个名字没经过大脑就脱口而出了。
“一一……”
青年跟着她念了一遍,目光在夜晚的街灯下显得很深,“这名字,不像真名。”
“那叫什么才像真的?”
他被她问住了,愣了愣,随即轻轻笑了一下:“也是。”
他笑起来很好看,林九知恍惚以为世界的雪停了。
正说着,巷口传来训练有素的脚步声,节奏一致,踩着石板由远及近,那是教廷的巡逻队。她没有抬头,余光里瞥见几副铁甲从路灯底下经过,金属的冷光折射出来,长矛扛在肩上,矛尖微微晃动。
其中领头的士兵注意到了他们,放慢了步子。一个穿着教廷骑士制服的金发青年,怀里抱着穿着白色洋裙的粉发少女,在宵禁的街上有些扎眼。
抱住她的青年手动了,把她往怀里带了一下,像是想把她的脸藏进去。他的步幅没有变,呼吸也没有乱,但她感觉到一丝不对的情绪。
士兵上前,快要接近时却退后半步,低头行礼:“骑士大人。”
青年微微点头,没有停下,直到离开了巡卫队的视线,他加快了脚步。
林九知靠在他怀里,感觉到他胸口的起伏比刚才快了一些。她心想,他怕她被发现,还是他已经知道了什么?她都不怕的事,他替她紧张了。
“放我下来。”林九知说。
“不放,”他补了一句,“教廷最近在严查可疑人员,宁可错杀也不放过。”
青年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
远处的街灯忽明忽暗,几个穿着深色斗篷的人低着头,脚步很快地经过,像是不想在街上多待一刻。
街边的商铺早已上了落下门闩,不远处的石墙上贴着羊皮纸的告示,上面写着近期由于魔物泛滥的事,异教徒们蠢蠢欲动了,告示的最下面盖着的教廷的印章。
林九知没有反驳。真是稀奇,她刚从圣堂上空凭空出现,那么强的魔力波动,他一个神职骑士,不该毫无察觉。
还是说……他有什么目的?
“你又是什么人?”她问。
圣城的人大多都认得他,他常在这整个城区出入,偶尔路遇什么事顺手就管了,一来二去,这张脸就变得眼熟。
他以为这至少算个常识。
可她问得认真,是真的在等一个答案。
那张清隽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个不像是他会有的表情,那是错愕。
“白银骑士——谢予安。”
林九知呼吸一滞。她这才注意到他白色外袍上那枚镶嵌着银边的骑士徽章。她看了一眼他的脸——金色的碎发散在脸旁,眉眼柔和,不扎人,还有些少年的影子。然后她就收回了目光。好看的皮囊她见过太多,早就腻了。
但他刚才说,他是白银骑士。
林九知在记忆里翻了一遍。
不是他,前几世的白银骑士,并不是这个人。但他说得那样坦然,不像在撒谎。四目相对的时候,她看见那双蓝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又像什么都压着,就像神殿里某根被点燃了百年的蜡烛,忽然晃了一下,她并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快到了。”他说。
途经几个窄窄的小巷,最后右转,他们经过一座空置的喷泉。喷泉池子里结了冰,枫树的枯叶和碎石冻在一起,几枚铜币散在冰面上。树篱的枝干稀疏,她透过去能看见后面的路。一截枯枝伸出来,几乎擦过他的肩头,他没有躲。明明在主城,路上却安静得不像话。
谢予安的私宅不大,一个侍从都没有,干净得不像有人常住。他把林九知轻轻放下,走到壁炉前点燃了火源。柴火噼啪一声,暖光炸开,冰雪在融化。暖金色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侧,把他半张脸映得极淡,像圣殿里那些看不清表情的神像。
“我去准备红茶。”谢予安说。
接着他转身走进里间。林九知站在壁炉前,火光舔着她的裙摆,她半阖着眼,在想——
这个人,真适合被一点一点弄脏。
突然,一声极轻的落地声从她背后传来。
林九知没有回头。但那股寒意比声音来得更快,像一只无形的手,从她后颈一寸一寸抚下去。
“教廷什么时候管起天上掉下来的东西了。”
声音是哑的,带着笑,又没真的在笑。他从窗台上跳下来——黑色的外套,锁链缠绕在腰间,落下时连肩都没晃一下,像一只落在枯枝上的乌鸦,来到林九知的身后,靠得很近,与此同时,她的右手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纸的棱角顺着她的指缝卡进去,被她的掌心压住。
沈寂野。曾经是圣城审判庭最年轻的首席审判官,教廷养的一条疯狗。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离开了,没人知道他的目的,是个危险人物。
谢予安端着红茶从里间出来,看见他的瞬间,脚步顿了一下,但脸上没有意外。他像是早就料到这个人会来,只是没想到是今晚。他替林九知接了话:“不是教廷……是我。”
他把茶盏搁在桌上,往林九知那边推了推。漂亮的陶瓷杯里热气腾了起来,林九知端起来抿了一口。蜂蜜放得有些多,不像是加了标准的半勺,谢予安向来不太做这种事,甜味把茶底的涩盖得干干净净。意外地符合她的口味,她又尝了一口。
“你从哪里来的?”沈寂野无视了他。
“不记得了。”林九知偏了偏头,几缕长发从她肩头滑落,“睡了一觉,就掉下来了。”
"为什么你身上会有这么浓烈的魔物气息?"
“梦里杀了几个魔物。”
沈寂野的嘴角抽了一下,忽然笑了一声叫出了她的名号:“魔女凛。”
空气凝住了。呃,又被看穿了。
林九知端着茶杯的手没抖,但她注意到谢予安站在壁炉旁,火光把他的侧脸映成金色——他的瞳孔极轻地缩了一下。那个反应太快了,不是一位白银骑士该有的失态。
她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杯托,一声脆响。
“好聪明呀。”她说,语气像在夸一只做了好事的狗。
沈寂野的表情裂了一瞬。
林九知在心里笑了一下。虚无魔女——凛,过去畏惧她的人们这么叫她,没有人知道她活了多久,只传言道,魔女出世即是灾厄降临之时——她所在之处,神听不见祷告。
魔女在这世间是禁忌般的存在,她们不老不灭,违背了神定的规则。确切地说,她并非不死,活够了就闭眼睡去,醒来又是新的轮回。
她被烧死过。他们把她钉在巨大的十字架上,一边唾骂一边拍手叫好。于是她再次回来的时候,用了点小小的魔法——不,应该说,禁术。
那时她站在城外,听着里头的声音从嘶吼变得寂静。空气里飘着熟悉的焦味,可她没有觉得解气。因为被烧死的痛,远比她报复时的快意要深。在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感觉不到痛,或者说什么都感觉不到。
她也曾被人当做神明祭拜过。那些人眼底的贪婪几乎要滴出来,像爬满腐肉的蛆虫跪在她脚下,看得她骨缝里都发腻。想把林九知当成活祭坛?只可惜,这座祭坛只收人命,不还愿望。
壁炉里炸了一声火星。谢予安忽然动了,一步跨到林九知身前,把她整个人护在身后:“沈寂野,你先出去。”他的背影很瘦,但不薄,肩线笔直。
沈寂野没动:"谢予安,你知道她——"
“我知道。”谢予安打断他。他的声音平得像一面冻住的湖,“出去。”
沈寂野站在那儿,看着他护住林九知的手臂什么都没说,然后他转身,从窗台上翻了出去。余影一闪,人就不见了。
壁炉里只剩下木柴燃烧的细碎响声。
她不动声色地把手中攥着的纸条打开,这是沈寂野刚来的时候塞给她的,上面只有三个字:
“别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