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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山北有月   第二年 ...

  •   第二年春天,他们带着孩子回了北境。
      孩子已经快两岁,正是最闹腾的年纪。他坐不了太久的马车,总想掀开帘子往外看。看见远处的雪山尖儿,就拍着窗框叫:“山!雪山!”艾略特把他抱回来,点着他的鼻尖说:“再闹,就把你留在下一个镇子上,给牧羊人当儿子。”孩子立刻安静了,扒着艾略特的衣襟,一双眼睛却还往窗外溜。莱恩骑着马走在车旁,俯身过来,用马鞭轻轻敲了敲车厢。孩子把脑袋探出去,莱恩便摘了片路边的野花递给他。孩子把花送到艾略特面前,说:“爹爹,花花。”艾略特低头看那朵花,又看看骑在马上的莱恩,心里软成一片。他接过来,别在孩子耳后。孩子晃着两条小短腿,笑得咯咯响。一家三口就这么走走停停。白天赶路,夜里寻个干净的小镇歇下。莱恩包了最好的房间,又亲自抱着孩子去洗澡。孩子在水里扑腾,溅得莱恩满身是水。莱恩也不恼,把小家伙从水里捞出来,用大毛巾裹着,只露出颗湿漉漉的小脑袋。艾略特靠在门边看他们。那一大一小两张脸,一个俊得发亮,一个圆得发软。他忽然想,这样真好。好得他几乎要忘了,自己曾是那个在雪夜里独自往北走的人。
      进山那天,天气极好。天蓝得像块洗透的玉,连一星云都看不见。他们没坐车,改骑马。莱恩把孩子绑在身前,用披风裹得只露出半张小脸。艾略特骑在旁边那匹浅栗色小马上。那马正是“小雪”,被孩子取了这个名字后,似乎也真温顺了许多。它稳稳地走着,像怕惊了背上的人。艾略特伸手,轻轻摸了摸马的鬃毛。那鬃毛被风吹起来,柔而凉。他抬头看前面的山口。路还是那条路。石头、松林、半融的溪,都像从记忆里原样搬出来的。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他身边有莱恩,有孩子,有他曾经以为再也不会回来的、极轻极亮的心安。
      他们走了大半日,才到那棵白树所在的谷口。远远地,孩子就叫起来:“好大的树!白的!”莱恩笑道:“那是月裔的老树。也是你爹爹的树。”孩子听不懂,只一个劲儿往前挣。莱恩便催马快走了几步。那棵白树正开了花。满树银白,像把整片山谷都照得澄明。风一过,花瓣飘飘洒洒,像一场极慢的雪。艾略特从马上下来,站在谷口望它。他发现自己的眼睛竟有些潮了。这棵树,送走了母亲,送走了伊瑟,也曾在最冷的那些夜里,给他讲过月亮的故事。如今它又开花了。开得那么盛,像在等他,也像在欢迎他们。
      孩子被莱恩从马背上解下来。他仰着小脸,看树上落下的花瓣,嘴里“哇、哇”地叫。莱恩说:“你不是总问初月树什么样吗?就是它。”孩子撒开小短腿,跑到树跟前,伸手抱住树干。那树极粗,他只能抱住一小片。他把脸贴在树皮上,像在听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回头朝艾略特喊:“爹爹!它说认识你!”莱恩和艾略特都愣了一下。艾略特走过去,蹲下来。孩子认真地说:“它说,爹爹以前一个人来过。它给你放过花。”艾略特笑了,眼眶却更热了。他抬手擦了一下眼睛,轻声问:“那你替我谢谢它。”孩子听了,又把小脸贴回树上,嘴里念念有词。那模样极认真,像在完成一件天大的事。莱恩走过去,从后面揽住艾略特的肩。艾略特靠着他。两个人站在纷纷落下的白花里,看着孩子和树说话。风很轻,像也在听。
      他们在谷里住了下来。住的是以前伊瑟那间石屋。莱恩早在出发前就让人来修整过了。屋顶换了新的,墙上的裂缝也补了。可那火塘还是旧的。莱恩在里头生了火。孩子第一次见这样的炉子,蹲在旁边看,小脸被火映得红扑扑的。他指着火说:“像月亮掉下来了!”莱恩和艾略特都笑了。那火很旺,把整间屋子都烘得暖融融的。夜里,孩子睡在两个父亲中间。他睡相极差,一只小脚丫总往莱恩脸上蹬。莱恩抓住那只脚,假装要咬。孩子便咯咯笑,又往艾略特怀里钻。艾略特半阖着眼,轻轻拍着孩子。他的手一下一下,极慢极柔。莱恩侧过身来,和孩子挤在一起。他越过孩子,亲了亲艾略特的额头。艾略特没有睁眼,只把一只手伸过来,搭在莱恩颈上。三颗头靠在一处。外头的白树在风里沙沙响。像一首极古极老的歌,唱给这团圆的一家人听。
      第二天,莱恩带着孩子去溪边捉鱼。那溪水仍是凉的,清得能看见底。莱恩把裤脚卷到膝上,赤着脚站在水里。他教孩子用竹篓子套鱼。孩子哪里会套,他一脚踩进浅水里,溅起大片水花,把鱼都吓跑了。莱恩也不骂他,只把他举起来,作势要丢进水里。孩子又笑又叫:“父亲坏!爹爹救命!”艾略特坐在溪边的大石头上,手里剥着几个从山下带来的青果。他朝孩子挥挥手,说:“我可救不了你,谁让你自己下水。”莱恩把孩子放回岸上。孩子扑进艾略特怀里,控诉莱恩:“父亲说要喂鱼吃我!”艾略特把一块果肉塞进他嘴里,说:“那正好。这条小鱼吃不吃。”孩子含含糊糊地说:“不吃!我不吃!”结果没一会儿,又张着小嘴要。艾略特和莱恩笑得前仰后合。那笑声在谷里荡开,惊起几只山雀,扑棱棱飞向更高处。
      午后,他们去了初月树。
      那条上山的旧路还在。只是比从前更野了些。莱恩抱着孩子,艾略特走在前面。他如今身子已恢复了许多。山路虽陡,他走得仍稳。每走一段,他便停下来,回头看看那一大一小。莱恩便快走两步,把孩子往他跟前一凑。孩子手里抓着一根小树枝,学莱恩舞来舞去。艾略特便笑着继续走。快到山顶时,风忽然大起来。莱恩把孩子递给艾略特,自己绕到他们外侧,拿披风挡着风。艾略特说:“你这披风,倒比墙还管用。”莱恩说:“那自然。亚尔弗列德家的墙,早塌过一回了。我这是新墙。”艾略特笑了一声。他忽然想,这人果然还是这个人。嘴里没正形。可那点正形,都藏在他的肩头和挡风的那边。
      初月树就在前面。满树银叶,还未落尽。阳光从叶间筛下来,像给整片山台铺了一层流动的白光。艾略特把脸迎向那光。他听见风从树顶穿过,像无数极轻的琴弦在颤。孩子忽然安静下来。他仰着头,张着小嘴,看那满树的光。那光落在他眼底,像碎了的月亮。莱恩说:“你看,你爹爹的眼睛,和这树上的光,是一个色。”孩子回头看了看艾略特,又看看树,忽然极认真地说:“那爹爹也是月亮。”艾略特慢慢蹲下来,把孩子抱进怀里。他说:“是。爹爹以前,总觉得自己是掉在地上的月亮。现在不是了。”莱恩也蹲下来,从身后圈住他们。他说:“现在你是我的月亮。我和孩子,都是围着你转的。”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一拍手,说:“那我是小月亮!”莱恩笑了:“对。你是小月亮。我是给月亮挡风的墙。”孩子高兴极了,在艾略特怀里扭来扭去。艾略特看着他们,笑着笑着,眼里便有点潮。他想,其实月亮一直都在。只是他从前,总低着走。现在他抬起头,发现天大地大,而他的家人,就在这月光照得最亮的地方。他们一个会替他挡风,一个会朝他叫爹爹。他这一生,弯也弯过,断也断过。可到底,还是被接住了。
      他们在山顶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偏西,风变凉了,才慢慢下山。孩子趴在莱恩肩上睡着了。他小手抓着莱恩的衣领,小脸被晒得红红的。艾略特走在一旁,时不时给莱恩和孩子擦擦汗。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软。三个影子在山路上叠在一起,像这世上最牢靠的结。艾略特忽然说:“等孩子大了,我们每年都来。”莱恩道:“好。春天来一回,秋天来一回。你教他看星,我教他练剑。”艾略特说:“最好再带几本书。这谷里静,适合他。”莱恩笑:“他哪里静得下来。”艾略特也笑。两人边说边往回走。暮色从山谷里漫起来,像一匹极宽极软的深蓝绸子,把整片北境轻轻盖住。他们推开石屋门时,屋里的火已经灭了。莱恩重新生了火。孩子被放到铺好的软垫上,睡得很熟。艾略特坐在他旁边,轻轻哼起一段极旧的歌。那是伊瑟还在时,常坐在白树下唱的。调子软而长,像从月亮里舀出来的一小勺。莱恩在旁边听。他不懂词,可他知道,这歌里有北境,有月亮,有眼前这一切。他慢慢合上眼。心里只有一句:就这样吧。一直这样。天荒地老,都别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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