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小月亮 莱 ...
-
莱恩是被一阵极轻极轻的脚步声弄醒的。
那脚步从走廊那头过来，哒哒哒，像某种小动物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快到门口时，那声音忽然停住了。接着是门把极慢极慢地转了一下。没转开。外头的人又踮起脚，像是在够什么东西。莱恩闭着眼，嘴角已经翘了起来。他不出声，只等着。
果然，门被推开了一条小缝。一颗浅金色的小脑袋从缝里探进来，两只琥珀色的大眼睛在晨光里滴溜溜地转。那孩子穿着件松松的旧睡衣，下摆拖在地上，怀里还抱着一只用灰布缝的小兔子。他先看看大床，见两个父亲还躺着，便轻手轻脚地钻进来，像只偷吃奶油的猫。他走到莱恩那侧，小手抓住被沿，鼓着腮帮使劲往上爬。莱恩故意不动。孩子爬得吭哧吭哧，滑下去两次，第三次才把一条小胖腿搭上来。眼看要成功了，莱恩忽然一翻身，把小家伙整个儿捞进了被子里。孩子“哇”地叫了一声，又马上自己捂住了嘴。他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像在说：你怎么醒了。
“又想干什么？”莱恩压低声音，把儿子夹在胳膊底下。他朝身旁看了一眼。艾略特仍睡着，眉心舒展，呼吸轻而匀。他昨晚看了小半宿的星图，又给村里的一个北地孩子抄了篇月亮谱，睡得太晚。莱恩不想吵他。小团子便在莱恩怀里扭，压着嗓子说：“我要起床！看小马！”莱恩把他往被子里一按：“小马还没起。”孩子不信，探出半颗脑袋去看窗外。后院马厩边，那匹浅栗色的小母马正站在晨雾里，低头嚼草。孩子眼睛一下子亮了，像两颗浸在蜜里的杏仁。他回头抓着莱恩的领子，急声说：“小马起来了！你骗人！我要去看小马！”
莱恩无奈，只得坐起来。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又把孩子捞起来，抱在臂弯里。那孩子叫莱恩“父亲”，叫艾略特“爹爹”。但每次犯错被艾略特训时，他就会喊莱恩“父亲救命”。莱恩极吃这一套。他抱着孩子出了门，又回头把艾略特的被角重新掖好。艾略特似乎察觉到什么，极轻地翻了个身。莱恩站在那里等了等，见他没醒，才轻掩上门。
院子里已经很亮了。苹果树挂满了青果，晨露顺着叶尖往下滴，像一串串极小的光。孩子一落地，便撒开腿朝马厩跑。他跑得还不算稳，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莱恩不紧不慢跟在后面。那匹小母马看见他们，抬起头，极温和地打了个响鼻。孩子踮起脚，把手里不知从哪儿拔的一根草递过去。马儿低头闻了闻，没吃。孩子急了，回头对莱恩嚷：“它不吃！”莱恩说：“你给的是狗尾草，它不爱。”孩子又去拔了根苜蓿，这下马儿卷进嘴里，慢慢嚼起来。孩子笑得眼睛弯成小月亮。莱恩便把他抱起来，让他摸摸马脖子。那小手又软又热，像朵小云。马儿也乖，一动不动。
“父亲，小马叫什么？”孩子问。
“还没名字。你爹爹说，等你再大些，让你自己取。”莱恩道。
“我现在就要取！”孩子挺起小胸脯，想了又想，忽然一拍手，“叫小雪！”莱恩笑了：“这马也不是白的。”孩子说：“可是它像雪一样软！”莱恩没再反驳。他揉了揉儿子浅金色的发顶，说：“那就叫小雪。等你爹醒了，你自己跟他说。”孩子满意极了，抱着马脖子不撒手。晨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和草叶的湿气。莱恩看着这一小团人在马厩边忙前忙后，心里软得不行。他忽然想，如果早知道自己能过上这种日子，也许从六岁那年起，他就该对艾略特好一点。可若不是那些弯弯绕绕、痛彻心扉的从前，他们大概也不会长成如今这般，知道怎样去爱一个人，怎样去护一个家。
他在门廊下坐下来，看着孩子追一只粉蝶。那蝶飞得不高，孩子追得跌跌撞撞。眼瞅着要摔了，莱恩几步上去，一把抄起他。孩子气鼓鼓地说：“它跑啦！”莱恩道：“它回家吃早饭了。我们也去。”一听说吃早饭，孩子立刻不气了。他搂着莱恩脖子，说：“我要吃蛋羹！还要涂蜂蜜的面包！”莱恩说：“蜂蜜只有一点点。你爹说不能吃太多。”孩子瘪嘴。莱恩又心软了：“那就多抹小半勺。别告诉你爹。”孩子眼睛唰地亮起来，把脸埋进莱恩肩窝里，奶声奶气地叫：“父亲最好了。”莱恩失笑。这傻小子，和他爹小时候一样，一门心思只认甜。
父子俩在厨房里鼓捣了一阵。莱恩蒸了蛋羹，烤了面包，又煮了壶新茶。他给自己和艾略特冲了咖啡，只给儿子一小杯热羊奶。孩子坐在高高的木椅上，两条腿垂着，一荡一荡。他面前的小木碗里装着蛋羹，上面点了几滴香油，香得他直抽鼻子。莱恩把蜂蜜面包切成小块，看着他一口一口吃。阳光从窗子里照进来，把这父子二人照得暖融融的。整个宅子都还静着。只有窗外鸟叫，和厨房里细细的咀嚼声。莱恩想，这就是他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日子。太静，太好了。好得让他总忍不住要把心再按回去一点，怕笑得太响，把这份福气惊走。
艾略特下楼时，孩子已经吃完了。他站在楼梯口，头发松松地束着，披着那件旧狐裘。看见莱恩正在给儿子擦嘴，他先是一愣，随即笑了。那笑懒懒的，带着点刚睡醒的软和。他说：“你们倒好，吃饭也不叫我。”孩子看见他，立马从椅子上溜下来，跑过去抱住他的腿：“爹爹！我给小马取名字了！”艾略特蹲下来，把他抱起来，亲了亲他的小脸：“哦？叫什么？”孩子挺着肚子说：“叫小雪！父亲说可好听了！”艾略特瞥了莱恩一眼。莱恩摸摸鼻尖。艾略特便道：“那小雪以后归你喂。可别又喂它狗尾草。”孩子不好意思地把脸埋进他颈窝里。艾略特抱着他走过来，在莱恩旁边坐下。莱恩把热好的蛋羹和面包放到他面前。艾略特吃了几口，说：“你今天怎么让他吃蜂蜜了。”莱恩面不改色：“就一点点。”孩子抬起头来，嘴边还沾着点面包屑，奶声奶气地说：“是爹爹说可以吃一点的。”莱恩和艾略特对视一眼，都笑了。艾略特用指尖点了点孩子鼻尖：“你个小墙头草。”
吃罢饭，孩子去院里玩他的小木剑。那是莱恩亲手削的，剑柄上刻着只极丑的小鹰，和艾略特当年那只歪嘴木鸟有得一拼。孩子却宝贝得不行，走到哪儿都拎着。他挥着剑去砍空气，嘴里“哈、哈”地喊，惊得鸡栏里的几只芦花鸡乱跑。莱恩和艾略特并肩站在门廊下看。艾略特忽然说：“他昨天给我画了张像。你猜画成什么样。”莱恩说：“一定把你画成了仙女。”艾略特道：“不是。他画了个圆圆的大饼。说那是我肚子。”莱恩憋不住，笑出了声。艾略特也笑，说：“都怪你总说我肚子里有月亮。”莱恩转头看他，眼里全是温柔：“本来就有。”艾略特不说话了。他耳根又红了。这么久了，他还是不习惯莱恩用这种眼神看他。像要把整个人都看化了。
午后，西尔维亚和玛琳来了信。信上说，她们下个月会来北境住一阵，想看看孩子，也看看初月树的花。艾略特把信折好，转头对莱恩说：“到时候你可得收敛点。西尔维亚说想带个画家来，给我们一家画幅像。”莱恩说：“画就画。我要抱着你，让全天下看。”艾略特白他一眼：“不正经。”莱恩笑：“我正经了半辈子，还不许我不正经了。”艾略特没理他，可嘴角一直翘着。
到了傍晚，天边烧起好大一片晚霞。艾略特坐在后院的石阶上，看莱恩带着孩子在苹果树下“练剑”。孩子的剑法不叫剑法，倒像在跳舞。莱恩偏还一本正经地喊“招式”，什么“猴子摘桃”“笨熊翻身”。孩子学得认真，摔了两跤也不哭。艾略特在旁边看得直摇头。他怀里抱着那只灰布小兔，那还是莱恩趁他怀孕时一针一线缝的。兔子的眼睛是他用旧木珠缝上去的，一只大一只小，极丑极温柔。艾略特想，他这一生，大约就活在这丑丑的温柔里了。那些旧年的雪、灰水河、月光下的血与泪，都还在。可它们已经不再能把他拽回黑暗里了。因为他身边有这两个人。一个在笑，一个在跑。像太阳和风。让他觉得，活着这件事，原来也可以这么轻。
天黑了。屋里点起灯。孩子洗过澡，趴在艾略特怀里听故事。他最爱听初月树的故事。每次讲到“月亮把一个小孩子认成了自己的孩子”时，他都会仰起脸来，问：“爹爹，那个小孩子是你吗？”艾略特说：“不是。是我认识的人。”孩子又问：“那是父亲吗？”莱恩在一旁翻书，头也不抬地说：“我才不是小孩子。”孩子咯咯笑起来，说：“父亲小时候一定也尿床！”莱恩把书一合，作势要挠他。孩子往艾略特怀里钻。艾略特便护着他，一大一小滚在床上。莱恩扑过来，把两个人都圈进怀里。笑声像从窗子里溢出去的，惊得檐下的燕子都动了动。
等孩子睡了，莱恩和艾略特轻手轻脚退出来。他们走到后院。月亮已经升起来。苹果树在月光里像一树银花。莱恩牵着艾略特的手。两个人慢慢走着，像要把这满院的月光都踩遍。艾略特忽然道：“莱恩，你幸福吗？”莱恩说：“以前不敢想。现在怕梦醒。”艾略特握紧了他的手。他说：“不是梦。我在。”莱恩停下来。他转过身，把艾略特轻轻抱进怀里。月亮照着他们。也照着那棵苹果树，照着马厩里安静吃草的小雪，照着屋子里已经睡熟的小月亮。艾略特把头搁在莱恩肩上。他说：“以后每一个秋天，都一起过。”莱恩说：“好。”风从北边来，带着初秋的凉。可他们谁也没觉得冷。因为心里，已经住进了一整个春天。
番外完
（我也天天被家长骂，正常操作罢了。）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小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