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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鹂娘(二) 江歆得 ...
江歆得知赶紧找到卫六娘,表示自己愿意娶鹂娘,不过卫六娘不以为然,毕竟这个胖商人可是老主顾了,那姓江的毛头小子一看就不是在家里做主的人,八字没一撇的呢。不过卫六娘有意拖上一拖,两人争起来她才好得利啊。
但江歆说他有要事要先回家一趟,今晚上就走,处理完了就马上回来。
可不能是反悔了吧,万一去而不返怎么办?虽然知他不会,但鹂娘依旧揣揣。
“姐姐怎么总叹气,还担心什么,江公子不是下了聘礼了吗?”小侍女雯雯问她。鹂娘涂着口脂:“什么聘礼,在卫妈妈眼里只是买我的定金罢了,只要他没有及时回来,而贾商人又出的够多,她照样毁约不认的。”雯雯自幼在鹂娘身边长大,是她唯一信任的人。
“那怎么办?
听其他姐姐说那贾商人都娶了十几门了,大房手腕尤为厉害。”雯雯不禁担心。“是啊。”鹂娘正色,对镜端坐,“自祖父受难,我无时无刻不看人脸色过活,我以前总想着有没有人来拉我一把,但没有,从来没有......”她的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雯雯。”“嗯?”“有些时机是要自己把握的。”她顿了顿“给我准备点东西来.......”
“这......”
雯雯有些惊讶但还是去照做了。
鹂娘不想再在映月楼呆下去,同时也不想余生受贾商人正室和其他侧室的磋磨……“江郎请用茶,这是上好的信阳毛尖,我才泡的。”
江歆饮了茶,只觉得身上奇怪起来,似有火烤,鹂娘好整以暇的看着她。
“姑娘为何给我下毒?”江歆惊愕。
鹂娘把琵琶放下,施施然踩着兽皮,倚过去:“真的是毒吗?”
江歆也反应过来了,霎时红了脸:“陆姑娘!”
“都这时候还姑娘,装什么不懂——”鹂娘一只手取下头上的珠钗,一只手挑起他的下巴。
“姑娘何必如此?在下说了会娶姑娘便一定会回来做到。”江歆有些艰难的开口,不敢直视她。
“当真?”
“当真。”江歆刚要松一口气 ,鹂娘就凑近了,抚上了他的心口,一寸一寸往下移,江歆要往后仰结果撞上了屏风,一时避无可避。
“那就听我的——”鹂娘把他推到了地上。
江歆哪见过这种场面,一时目瞪口呆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
震惊的还有云岫,正要秉承着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道理翻到楼下,就感觉一阵风,自己像被一大块红布给兜住了,一时间看不见也听不见了,没错记忆的主人在排斥她。
等云岫重新恢复视线,又不知“这里”过了多久,卫六娘正在训斥鹂娘。
但事已至此,来这里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他江歆若敢赖账,卫六娘定翻遍整个恒国也把他揪出来,让他吃不了兜着走,这下子卫六娘再跳脚也没了辙,只得捏着鼻子赔这笑脸得罪胖商人了。
江歆说之后就回来娶她,定会让她八抬大轿,十里红妆,两人依依不舍的告别。
可江歆这一去就没了回音,日子一天天过去,周围的人说起了闲话,后来鹂娘也有些不安起来,莫不是出了什么事,发生了危险?还是说家里面人不同意?
①人之虚实真伪在乎心,无不见乎迹,她不信她真看错了人。
这还不算,她有了身孕。这下连卫六娘也坐不住了,派人去打听打听,再催一催赎金啥的,然后这一打听,差点没把她气死,不仅姓江的商客族里根本就没有江歆这个人,她叫人翻遍了京城,也找不到一点这个人存在过的痕迹,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瞧你找的好男人!”卫六娘不由分说的闯进鹂娘房中,一巴掌打在了她脸上,声音之响亮,让云岫都觉得脸隐隐作痛。然后又劈里啪啦的说了她一通,鹂娘也大致拼凑出了原委,不过她并不敢相信,六神无主。
怎么会这样?
卫六娘看得更气了:“把这个孩子给我打了。”鹂娘张了张嘴还没说出什么,卫六娘就要夺门而出,到了门口却又噔噔噔回来,在鹂娘房里走了好几圈,一边走一边仔细盯着鹂娘,看得鹂娘浑身发毛,卫六娘最后平静下来,冲她一抬下巴咬牙道:“算了,这个孩子留着。”然后噔噔噔的离开了,看起来莫名其妙的。
“臭东西,骗我们姐姐......”知道了事情的经过,姐妹们一派唏嘘。
“我说什么来着,不要相信男人的鬼话,多大年纪了还不是说被骗就被骗。”
“鹂娘你也是,怎么这么不小心呢?”
“鹂姐姐怎么办啊?”
......
随着时间越来越久,大家都相信,他不会再回来了。
“鹂娘别等了,他不会再回来了。”
“鹂娘你啊,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
“瞧瞧,赌输了吧~老老实实的多好,现在早就进贾大商人的府了吧?”
时间流速很快,转眼就过了十个月,孩子呱呱坠地。
“这孩子生的真不错,以后肯定是个美人胚子。”“一听这孩子的哭声我就知道,准是随了鹂娘,是副好嗓子。”“那是,好好调教调教又是个活招牌,卫妈妈精着呢。”
......
鹂娘躺在床榻上,听着外面的人说话,突然感到无比的疲倦。不用说鹂娘,就是云岫也知道,这种环境并不利于孩子得成长,更何况这是个女孩。
那她自己呢?接下来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鹂姐姐鹂姐姐你给她取个名字吧。”雯雯抱着孩子捞起帘子对鹂娘说道。
“就叫......阿岚吧。”
阿岚的肤色和瞳色都很浅,这没什么,关键是,她的头发是白色的,最先发现的无疑是鹂娘,她惊慌了一下,然后默默把那点白色发茬子剃掉了。
这次躲过去了,那下一次呢?
孩子总不能一直光着脑袋,定期染呢?太容易被发现了,而被她们发现了,一定会被大叫着扔出去,然后被当成怪物烧死的,或者被当成“奇珍”四处展出......云岫不知道鹂娘的具体想法,只知道她在一天深夜点了一根蜡烛,把被子和结实的衣服缝在一起后,已经快寅时了,正是大家睡得最熟的时候,鹂娘把这长布条绑在桌角然后扔出窗外,他把阿岚绑在胸前小心翼翼的顺着布条往下爬,这扇窗后面通向院外,但因为楼太高了反而没有什么看守。
这是她在戏本上看到的法子,不知靠不靠谱,却也是目前唯一的法子了。
不知道是因为天凉还是楼高,今夜的风很大,可鹂娘却出了一身冷汗。灯都熄了,下面漆黑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楚,鹂娘的心砰砰直跳,不知道过了多久,这个绳子到了头,可是她还没有落到地面。很明显她错误的估计了长度,下面还不知道有多高。
怎么办,爬回去吗?
且不说来不来得及,她已经爬不动了。孩子还贴在她的胸口熟睡。之前没觉得,现在一停下来,她就感觉手臂发胀发酸,开始控制不住的发抖,时间似乎被拉长了,手中的布条也变得滑腻起来,缓缓从手中滑出去。
不要不要不要......
啊!
当最后半寸布料从掌中滑走,她咽下一声惊呼,抱紧阿岚,直直掉了下去。她做好了脑浆涂地的准备,却不料一下子就摔到了一个柔软的草垛上,顾不上这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大一个草垛,鹂娘就眼冒金星的带着阿岚奔入了黑暗中。
————————————
人还在京城,她怕被认出来不敢去卖艺,只得把身上的一点首饰当了,换了点钱,租个小屋子,母女两这才有了个落脚的地方。但就这样坐吃山空不是办法,京城注定不可久留,但她就是想多呆一会儿,多呆一会,万一……
某日像平时一样背着阿岚去买菜,“今天街上怎么没什么人啊?”鹂娘接过菜时随口多说了一句。“听说今天有大人物娶亲哩,这不,都去看了。”那个买菜的中年人说着,挑起篮子也要去凑热闹。本来不想去的鹂娘也被一群跑过来的少年挤进了人堆里,过去就看到主街上有护卫开道,婢女撒花,迎来一个骑马过来的人影,后面是长长的车队,长的几乎看不到头。
而领头的那个人正是江歆,不曾想会这样突然遇见他,再看他走的方向,定会经过映月楼,鹂娘本来灰败已久的心又突然复苏起来,不禁暗想:“难道是来娶我的吗?”
“江歆!”
鹂娘赶紧擦了擦脸上的灰叫了一声。
可街上锣鼓喧天,他听不见。
她还要再喊。
“什么江歆,那是是道宗的少宗主江不暮。”旁边的买菜郎道。
江...不暮?
“江不暮......”
鹂娘反复念了念这个名字,心脏都漏了一拍,有些呆呆的问,“那他今日.....”
“哦,今儿是他与丹宗大小姐的大喜日子,两宗联姻,那是自幼就订下的婚约,还有那丹宗大小姐,听说是个难得的美人呢......”鹂娘如遭雷劈的立在原地,后面的话她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江不暮,道宗少宗主,婚约,大小姐,这几个字萦绕在她的脑海,好像有什么东西突然塌了下来,压着她喘不过气来,自心脏开始发麻,并逐渐蔓延全身。
江歆,或者说江不暮从她面前经过,她仰起头看他,高头大马,红衣高冠,春光融融的照到他身上,一如初见时的俊美无双。
凤冠霞帔,十里红妆,他确实做到了,却是和别人。原来真是自己看走了眼么......“诶,你怎么了?”她突然转身冲出了人群,到巷子里发足狂奔,耳边的风声呜呜作响,似乎这样就可以把所有的都甩在身后,到后面脱了力才停下,扶着墙浑身一阵一阵的发抖,面上有点凉,一抹才发觉自己已经泪流满面了,她滑坐到地上,什么家里从商,来娶她啊,她们说得对,都是骗我的,骗我的......
背上的孩子也跟着大哭起来,不知道过了多久,鹂娘有些僵硬的起身,把孩子抱到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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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因有性山难转,你若无心我便休。”②鹂娘之后便离开了京城,辗转多地,卖艺为生,勉强也够生活。
但时间一转,仲和三十四年,藩王通敌叛国,剑指京城,兵戈起,天下乱,一时流民遍地,哀鸿遍野,谁又有闲心看你一个小小的卖艺人卖艺?
唯一不受影响的怕是只有仙门了,但仙门避世乃是常理,此等乱世,就是佛门也不敢过多沾惹因果。
向仙门寻求暂时的庇佑可以,但所付出的代价或者说所经历的考验并不比留在凡间挣扎轻松。
鹂娘看着道宗壮丽的山门时,有些自嘲,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难道是报复吗?“水因有性山难转,你若无心我便休。”②又岂是你说休就休?
“想进道宗,可以啊,看到这个山阶没有?上去,最好是一步一叩首,上去了还有气,咱就帮你一把。”守山的弟子如是说。
不怪乎他随意,毕竟这个山阶的高度看着就够人胆寒的了,更别说还要叩首了,他实在是不觉得鹂娘这样一个瘦弱的女子可以上去。
鹂娘看着山门久久不语,就在守山人觉得她也要放弃了的时候,她道了一声:“好。”然后转身离开,她将阿岚暂时留在了不远的村户家中,劳烦她们照看几天。
鹂娘便回到了丹宗门前,开始按要求上山。玉白的长阶,仿佛直通天穹,云岫就这样看着她,以一个弱不禁风的身躯,一步一叩首,到最后几乎是爬上了丹宗。守卫也没想到她真上来了,一时有些语塞,而这里路过一个美丽端庄,衣着华贵的年轻女子,周围的人都向她行礼道一声“夫人”。
她就是江夫人吗?
那个大小姐?
不等她多看,旁边的人就赶紧把她也压着行礼,鹂娘本就到了极限,这一动,突然没了知觉,昏了过去。再醒来时,看到的是精致的床帏,有人看她醒了,打了热水让她简单梳洗。原来是江夫人救了自己,鹂娘看着水中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自己突然有些自惭形秽起来,同时还有一些怅惘和释然,她本来就不是报复或者争什么的。
江夫人让她一起进了旁边的屋子,江夫人方才已经知道了她上山的过程,很是感动,想问她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鹂娘俯首道:“民女姓陆,还有个两岁的女儿,民女会马上下山,只求她能暂得仙门……”
不料刚刚还和颜悦色的江夫人突然暴起,鹂娘惊叫一声,杯子擦着鹂娘的头飞过去,爆裂在桌角,外面的人闻声进来,江夫人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似乎更怒了,浑身发抖,满眼戾气:“来人,把她给我扔出去,越远越好......”
不明所以的鹂娘就被人架了出去,一直拖到旁边的传送阵前。
“怎么回事?”
“鬼知道她做了什么,反正惹得夫人发了好大的火,我好久没有看夫人发过脾气呢?”
“怎么会这样?传送啊?”
“管她的,说不定是因为像那位,反正夫人说丢远点,扔哪算哪。”
“行吧。”
传送阵的弟子随便连了一个较远的传送点。鹂娘感觉一阵翻江倒海,再起身便到了某个荒郊野岭看附近山势,云岫认得,这里是滁州。
现在该怎么办?
“阿岚,阿岚......”她想起了自己的女儿还在等她,哭着摇摇晃晃往山下走,未注意到,远处的飞鸟成片的惊起。
刚到滁州城外,就见城门紧闭,不见人烟,似乎有些不对劲,风吹起了大量的尘土,让远处的视线都模糊了。
很快鹂娘就发现这不是风了,一层黑影在黄沙中显现,地面震颤,是叛军的军队。
号角一响,滁州城门打开,守军自中涌出,一时杀声震天,纷纷向前冲去。两军交战,刀剑无眼,鹂娘在里面抱着脑袋东躲西藏,而杀红眼了的战士已经开始不分敌我,可不会专门手下留情,终是没有逃过,一刀穿心,血溅三尺,像濒死的白天鹅,鲜血染红了羽毛,她倒了下去,满身尘土。
这一切都很发生的很突然,突然被扔下山,突然到滁州,突然的战事,以及,突然的死亡。
这场战役十分的惨烈,双方来回拉锯,留守在滁州城的百姓誓死不退,纷纷参战,最后连妇孺都参战了,城内外血流成河,直到最后无人可打,叛军退去,滁洲城也变成了一座死城,只有乌鸦在上空盘旋。
而此时尸山血海中的鹂娘已经不成人形了,云岫不忍看,还因为到处都是尸体,以及刚刚离体的生魂......
天幕漫上一层血色,红色的落日渐沉,仿佛是天空为苍生流下的血泪。
空气开始抖动变形,自地面浮起一层暗红,不断上升,与天色重叠在一起,不过云岫知道,这不是什么奇景,而是一个大阵法,或者说邪阵。云岫越看越心惊,不仅是因为这个阵法所发出的不祥气息,更因为这个阵法几乎覆盖了整个滁州城,此等大小,绝非等闲之辈一朝一夕能完成,甚至所需要的灵石都不是一些宗门能随随便便拿出来的。远处的山头有个黑衣人于风中结印,霎时风云色变,空中浮现出锈色的阵法纹样,直直朝地面压下来,鹂娘刚好在阵法的边缘,刚离体的生魂被直接劈成了两半,。
她最后一眼看到的就是旁边土地上裸露出了几块用于启动阵法的灵石,上面写着“江”字......
“江”说明这是产自道宗的灵石矿......
画面黑了下去,云岫眼前重新浮现出老人屋内的场景:
“女儿,我要回去找女儿,你有没有看到我的女儿?”
......
她依旧念着这句话,不知过了多少年。
①人之虚实真伪在乎心,无不见乎迹,但察之未熟耳。——出自《颜氏家训》
②水因有性山难转,你若无心我便休。——出自唐代诗人张若虚的《你若无心我便休》。
那个阵法是干嘛的?
那个黑袍人又是谁啊?
道宗难道也牵扯其中吗?
当年武宗到底发生了什么?
江夫人为什么突然暴跳如雷啊?
以及,江不暮到底是不是渣男啊——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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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鹂娘(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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