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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沈恪 掌权人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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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忠走后,沈烬去陪苏婉用了早饭,应付完今日来请脉的太医后,还没走到清竹院,就听见一道欢快的声线。
“姑娘,我回来啦!”
知秋一看见沈烬,就本能地想要快步走到她身边,又按捺住冲动收稳了步子,眼睛直直地看着沈烬,笑得灿烂。
沈烬闻言回头看见她,就停下了脚步:“慢着些。”
知秋靴边还沾着泥土,走到沈烬身边道:“我今儿巡完了最后一处庄子,就快马加鞭来向姑娘回禀了。”
“不着急,你近日来回奔波,先去歇歇。”
“知秋一回到姑娘身边就浑身都是力气,让我先跟姑娘说说情况吧。”
沈烬含笑点头。
知秋跟在沈烬身后进了内室,行完礼又仰起头打量她,看沈烬胖瘦神情与往日没什么变化,才稍稍安心。
随后主动道:“咱们京城铺子里的这些人手,许多是从老国公那一辈就跟着的,加上这几年来姑娘新添置的,管事的都是精挑细选的,我都去摸了一遍底,查过账,问了话,沈七手下的人也帮着打探情况,大多都是能用的,最近没出什么乱子。”
“也有人怕是已经懂了另寻出路的心思,我看绸缎庄的刘掌柜和脂粉铺的钱娘子就是。姑娘平时对这些管事的多有厚待,如今一有风吹草动,就想着另攀高枝了!”知秋愤愤不平。
沈烬有些忍俊不禁:“京城居大不易。寻常挣钱的生意,有异心没坏心的,备上厚礼好好送走就是了,总归铺子还在我们手上。”
知秋今年17岁,看起来跳脱,打理账目和生意却是一把好手,常年管着沈烬的钱袋子。
“这倒也是,还是姑娘有远见。把府里的财产一份摆在明面上,一份攥在自己手里,咱们自己手里那些铺面田产的人手,身家性命都是姑娘给的,个顶个的衷心,嘴比棺材板还严。”
知秋又道,“庄子水田和果园一类,我也都去看过了一遍,没什么异样。姑娘厚待农户们,他们心里都是感念着府里的恩情的,老赵头种出来了姑娘给的新种子,让我带回来给姑娘瞧瞧呢呢。”
沈烬道:“这些事情你来办,我向来是放心的。农户们种出来的各类产物要妥帖收好,多留种,不要大肆种开,以免引人注意。这些日子你就把京城里的这些事慢慢交给沈六,之前暗处那些沈七用来探听消息的买卖,账上的事是你负责的,也一并交给他,让沈六先留在京城看家。”
“可用的,一家老小都在京城不便走或是愿意留在京城的,厚待着。挑一些靠得住的人放在要害处,我们离开后不能成了瞎子,也不能让京城的事断了线。让他们明面上各过各的日子,暗地里互通消息,有事递到沈七那里去。”
“愿意跟咱们走的更要善待,等稳妥了再分批离京。走之前要把京城的事料理干净,掌柜走了,就把账房提拔上来管铺子,不要让人多想。”
“那些不能留的就换掉,换不掉的先稳住,别生出什么事端。”
知秋点头:“姑娘放心,我定把剩下的事情在离京之前都办妥帖。”
待知秋把事情都交代清楚,有些担忧地问道:“姑娘,夫人她怎么样了?”
“外头的管事和农户们,听闻府中接连遭逢变故,心里都记挂着夫人和姑娘,托我带来了一些鲜鸡蛋和食补之物,还有好药材。我看这是他们的一片心意,就收下带回来了。”
沈烬心头一暖:“母亲这边有太医诊治,并无凶险,你不必忧心。食材若是没问题,今晚就挑些给母亲做上吧,让她也高兴些。收的东西折算成银子,多算几分给他们送去。”
知秋应下:“姑娘晚上想吃什么?我亲自去给姑娘做,近日我和忍冬都不在姑娘身边,也不知道姑娘吃的好不好。”
“这些事无需你分心,你先顾着外面就好。”
“那我今日也先给姑娘做一顿吧,姑娘难道就不想念知秋的手艺了吗?”说完眼巴巴地看着沈烬。
沈烬莞尔:“好。”
知秋离开后,将近午时,沈忠办完了事回到府里,向沈烬说了离开时遇到陆承昭的事,她应该已经知道了沈烬要离京的打算。
沈烬表示自己知道了。
这下,给陆承昭要送的东西,又要再重上几分了。
眼下的局势没有给沈烬沉溺的时间,她也没有肆意随性的余地。
沈烬重新收了心神,再次埋首处理离京事务,直到门外有人通传,说沈恪遣人来找她过去。
沈烬略一收拾便出了门,心中没有丝毫意外。
近来苏婉病重的传言纷飞,沈恪能等到这个时候才来找她,也是很沉得住气了。
沈恪一家和国公府隔着一条街,沈恪的心腹一路引着沈烬,走进了沈恪的书房。
沈恪端坐案后,目光从合上的族谱移开,落在刚进门的少女身上。
从前的沈烬在沈恪眼里,只是一个国公府深宅里养出来的闺阁嫡女,恭敬安分,纵使有几分聪慧,也难逃女子命数的局限。
最初得知沈策离世之时,沈恪也默认她会如同往日,听从众人的安排,在宗族的庇护下安稳度日。
在当时沈恪的谋划里,沈烬只是一个他需要帮兄长照顾好的孙女而已。
那日沈烬在祠堂当众压下族人议论,有礼有节,软硬兼施,沈恪对她刮目相看的同时,也并未将希望寄托在沈烬身上。
朝局大势,非几分生在庇护下的聪慧可以抗衡。
但从沈烬后来又顺利求得皇上旨意,硬生生破开僵局,扛起主丧大任开始,沈恪就不这么想了。
纵是有几分顺风之势可以借力,但沈烬站到了从前女子没人能站到的地方,他便也不能以寻常的眼光看待她。
沈烬展露出来的隐忍和魄力,筹谋和城府,早已远远超出沈恪对她的预估。
沈恪终于开始正视她。
正视这位年纪轻轻,已经能凭一己之力撕开生路的同脉嫡系。
“你要离京。”沈恪开口,语气笃定。
沈恪知道苏婉的身子不大好,也知道苏婉和沈策的感情深厚,在沈策离世后病倒不足为奇。
苏婉自病后就闭门谢客,不见族人,不理外事,京中传言却越来越盛。
虽说沈烬以答谢和为母祈福之名在京施粥,此举多少会引起议论,但不至于连太医诊治的内情都传出去。
太医是皇上派来的,定会谨言慎行。外人不知道,他却是知道的,沈国公府向来治家甚严,下人守口如瓶,若非如此,沈洪也不至于至今都摸不到沈烬一家的底。
甚至连他也不知道,沈毅乃至沈策,到底给沈烬留下了多少筹码。
从前沈恪也与世人一样,只以为是沈策和苏婉感情深厚,沈策初为人父,疼爱长子,才迟迟未有男丁所出。
可当他对沈烬改观了之后,便不这么想了,乃至连沈毅当初要亲自教养沈烬长大的决定,在他眼里都带着深意。
沈毅父子并非武夫莽汉,明知家中无男嗣,战场又凶险,一旦意外发生,定不会坐视她们母女陷入困局。
沈烬手中定有筹码,她自身也并非世人眼里任凭命运摆弄的弱者。
京中流言事出反常,除非是沈烬故意为之。
可苏婉的病症肯定也是真的,皇上派来的太医做不了假,宫里一批批送来的药材也做不了假,任谁来看,苏婉都是一个缠绵病榻的可怜人。
沈恪也怀疑过自己是不是多虑了,但他今天看着沈烬这幅从容沉着的模样,心中反而多了几分清明。
此时的沈烬已经换回了白色孝服,却没了昔日温顺的模样,她迎着沈恪的视线不躲不避:“是。”
沈恪也看着她,像要看到她心底深处:“你到底想走到哪一步?”
当沈恪把沈烬当做一个大族嫡支的嫡长子来看待,抛开女子性别和年龄的固有印象后,许多事情都明晰了许多。
若是只求为父亲尽孝,并非只有摔盆一举。
沈烬争的不只是那一礼,还有沈毅一脉的资源声望,她们母女的立身之本,乃至和帝王做交换的筹码。
甚至这些对她来说并非是异想天开。
有的世家子弟,遇乱就慌,遇折易颓,再好一些的,熬过风波再收敛锋芒,以保全自身,安分守着衰落门第,静待来日。
可沈烬一路逆势而行,步步出人意料。
她有父祖积累下来的民心,有母族万贯家财的助力,自幼被大启唯一以军功得封公爵又能全身而退的祖父亲自教养,自身心智卓绝,手中又有筹码,样样都是上上之选。
倘若沈烬是个男子……沈恪忍不住这样想。
倘若沈烬是个男子,那他沈氏一族,何愁不能重掌权柄,再振门楣?
屋内光影晃动,拉回了沈恪的思绪。
如今沈烬已没什么好遮掩的:“我想保住我与母亲后半生的安乐,保住我父亲和祖父的声名,也试着去保住他们在意的东西。”
“自古离京都是为避祸的无奈之举,只因这会断了一家乃至一族在京城的根基。”沈恪开口道。
“哪怕朝中有人默许你走,也是想要沈家核心的一支远离中枢,再无搅动风云的能力,甚至是想让整个沈氏淡出朝堂,归于沉寂。”
沈烬道:“我此时主动离开京城,的确是遂了许多人的心愿,但对我们母女,包括对沈氏而言,从长远来看是福非祸。”
“我带着母亲离开京城,相当于沈氏我祖父和父亲这一脉,离开了京城。这会替整个沈氏避开眼下最烈的风头,带走帝王的聚焦和猜忌,也带走许多朝堂视线。”沈烬接着说道。
“况且,世事盛衰轮转,起落本无定数,一时退并非一世退,只要沈氏能留住根基,他日未必没有卷土重来,东山再起之时。”
片刻安静落在书房里。
“你离开后,沈氏就能安稳了吗?若此事不成,你又待如何?”沈恪定定的看着沈烬,话锋锐利。
“一计不成,那就再生一计。至于沈氏,那就要看四叔祖如何取舍了。”沈烬道。
“孙女说句冒犯的话,从前皇上为了抑制沈家,四叔祖任光禄寺卿,虽位列九卿,但说到底只是一个为皇家打理饮馔的闲职。我先前与三叔父有争执,可也觉得他确有几分才干,不至于卡在七品的微末之位多年不得升迁,其他旁支的子弟更是难出头。
“祖父和父亲也明白,所以这些年来为沈氏出人出力,绝无二话。”
“当今天子顾着人望声誉,喜欢明着优待,暗里削权,一边用光鲜的官位安抚,一边想杜绝沈家再接触文官要权。如今沈家兵权难保,在兵部的势力怕是要被打散,可于文一途却十分弱势。”
沈烬点到为止,不再多言。
倘若沈恪能约束族人安分守己,削减应酬往来,向外昭示沈氏无意涉足权争,能狠得下心管住沈洪放弃冒险的念头,让沈耀安心科举,走文官一途,皇上若无把柄,不会急于,也不能在短时间内将沈氏连根拔除,赶尽杀绝。
沈恪半响无言。
又道:“你今日与我如此推心置腹,是为的什么呢?”
沈烬答道:“祖父和父亲相继离世,我已决意带着母亲离京,沈氏宗族之内,唯有四叔祖能稳住局面。”
“京中风雨已至,难保不会有族人或为自保,或为攀附,给有心之人递上沈氏的把柄。我不能看着这些人危及我和我的母亲,毁了沈家几代积攒下来的根基和声誉。”
“您向来不因亲疏私情偏袒行事,在族中素有威望,人心敬服,所以我信您。”沈烬顿了顿,“祖父也信您。”
沈恪心中一颤:“你祖父?”
“是,祖父曾与我言,四叔祖是明理之人,胸襟宽广,最是通透宽厚。”
“祖父说他年少时,父亲续弦再娶,又诞下子嗣,他那时心性桀骜,平日里对继母言语多有冲撞,还会有意为难排挤尚且年幼的您,可您从未到长辈面前告状,反而会在事发时替祖父求情,遮掩过错。”
“这些年来沈烬心里也自有一杆秤在,您向来只专注自身,不仅对祖父和父亲没有怨言,而且还会为他们周全。”
“从前我祖父和父亲在兵部权势鼎盛,我不信没有人挑拨离间,从中作梗,但这么多年来沈氏一族都是安稳的,这绝非一家之功。”
“事实胜于雄辩,所以,孙女也信您。”
沈恪的思绪不自觉跟着沈烬的话又飘远了。
飘到那些年少时跑到兄长院中顶着他的冷面皮讨茶喝的时光,飘到兄长外出归家时,给他带回来的弓箭和炸糖糕上。
他已年过天命,此时竟感到了鼻腔中的酸意。
沈恪很久没说话,沈烬也安静地站着。
沈恪待平复了情绪,问道:“你离京欲往何处?”
“苍山郡。”
“苍山郡。”沈恪道,“倒是个皇上放心的地方。”
“我与母亲离京之后,诸事就有劳四叔祖了。”沈烬弯腰向沈恪行了一礼。
沈烬直起身后抬头看着沈恪,沈恪也深深地看着她。
一方是快到垂暮之年的老者,一方是尚未及笄的少女。
良久,沈恪颔首:“如你所愿。”
沈烬闻言上前走到沈恪的书案前,伸出右手,掌心平直向前:“我与四叔祖击掌为誓,以天地先祖为鉴。”
那是一双还带着少女纤细轮廓的手,却因常年习剑演武,已经有了薄茧。
沈恪亦伸出手掌,掌心布满沟壑纹路,沉沉迎上。
“击掌为誓。”
一老一少,两只手掌交汇,清响乍起。
老者像承载着绵延的旧根,少女似托举着未卜的前路。
恰似沈氏的过往与将来,于这间天光明朗的书斋之中,在此刻相逢。
至此,沈氏两支嫡系的实际掌权人,正式缔下盟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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