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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公私 “感情本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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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暮色来得很早,晚风散尽最后的暖意,枯黄梧桐碎叶卷过街巷。天光浅淡,暮色沉降,空气漫开清冷干燥的秋意。
安予淮选了一家僻静的清吧,没有喧闹的驻唱,只有低缓温柔的纯音乐在空气里流淌。
卡座靠着落地窗,隔绝了外界的烟火人声,安静得能听见杯壁上冰块碰撞的轻响。他的视线落在窗外萧索的街景里,指尖轻轻抵着咖啡杯壁,修长的指节微微泛白。
晚风卷着落叶擦过路人肩头,行人大都步履匆匆,街边零落的灯火次第亮起,人间烟火熙攘热闹,玻璃里的他却什么也听不到。
门口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苏愈走了进来。
少年的白色长袖上俏皮地印着一只小熊,身形清瘦,眉眼舒展明亮,在萧瑟的深秋暮色里自带一股干净鲜活的少年气。
他的性格比安予淮外放直率,观察力却丝毫不弱,刚走近卡座,便捕捉到安予淮周身沉闷低落的氛围,他没做多余停顿,顺势落座,姿态松弛自在,随性又坦荡。
“喊我出来干嘛?有什么不愿意在电话里说的事?”苏愈随意往后靠在椅背上,姿态散漫又熟稔,眉眼亮晶晶地扫过他紧绷的脸,“一脸苦瓜样,谁惹你了?”
安予淮抬眼望他,目光落在苏愈干净坦荡的眉眼上,语气松弛又真切,褪去了所有对外的客套疏离:“心里堵得慌,电话里说不清楚。”
服务生过来点单,苏愈随口点了杯卡布奇诺,他们生活的地方早晚温差大,他向来怕冷。
安予淮垂下眼睫,视线落在杯中沉浮的柠檬片上,心绪纷乱。
苏愈是他年少岁月里的一束光,这份友谊,他素来珍惜。今天专程约见面,本意就是把心事摊开,问问对方的看法。
可心意不由人,晏时珩的话像石子掷进静水,打乱了他一贯的分寸坦荡。
该怎么开口呢?
他突然觉得不应该贸然约苏愈出来。
苏愈和陈冬的感情尚不稳定,若是把自己这团感情纠葛全盘托出,会不会分走他的心神?会不会平白给挚友添上新的烦恼?
念头来回拉扯,他一时竟寻不到合适的开场白。
“你跟陈冬,你俩怎么样了?”他听到自己说。
苏愈笑了,他用双手捂着温热的杯壁:“我们挺好的呀,倒是你,专门叫我出来见面肯定不可能是为了问这事儿吧。”
安予淮又不说话了,他也不急,静静坐着等候,神态松弛坦然。
良久,安予淮才轻轻吐出一口气,眼底的纠结、茫然尽数摊开:“晏时珩对我有想法,昨天他把话说明白了。”
窗外穿堂而过的秋风掠过窗沿,无声的凉意漫进来,周遭静了一瞬。
苏愈了然地挑了下眉,随即弯了弯眼,一副早有预感的模样:“他怎么说的?”
“昨晚我出去散步,回来的时候他说他不会止步于合约。”安予淮用手心捂住脸,“上次参加晚宴之后他说过类似的话,但他那时候喝醉了,这次他是在清醒的时候说的。”
苏愈也不绕弯子,语气直白又轻快,开门见山问道:“那你怎么想的?”
安予淮闻言,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眼底的茫然无措愈发清晰。
他轻轻揉了揉眉心,卸下了所有对外的从容克制,在苏愈面前,坦然露出了这份笨拙的摇摆与脆弱。
“我不知道。”他声音很轻,直白袒露心底的慌乱,“他很礼貌,我一直以为我们只是合约关系,连熟人都算不上。”
他待人温柔,却向来界限分明,极少有人能真正走进他的心里。晏时珩的热烈、偏执、明目张胆的偏爱,日复一日地渗透他的生活,攻破他的防线,让他渐渐乱了阵脚。
“他太直接了,他把事情挑到明面上,我根本没办法装作不懂。”安予淮缓缓道出心底的无力,“而且我跟他之间还有合约,我没法刻意回避。”
苏愈静静听着,眼底带着了然的神色,指尖轻轻敲了敲杯壁。他太清楚安予淮了,温柔内敛,凡事都想两全,最怕亏欠旁人、打破现状。
他早已把其中的弯弯绕看明白了,换作别人或许会纠结试探,但他向来心直口快。
“我懂了。”苏愈干脆接话,语气直白坦荡,“你拿不准对晏时珩的感觉,又怕处理不好以后尴尬,对吧?”
安予淮轻轻摇头,眼底的纠结依旧没散:“也不全是。我就是,没想到他会对我是这种心思,而且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一直留在他身边,我觉得我们不会长久。”
苏愈闻言愣了愣,随即失笑,他素来开朗随性,从不会把简单的关系想复杂。
“安予淮。”他喊他的名字,语气随意又自然,直白地戳破他的小心思,“你就是想太多。”
安予淮愣了一下,脑门被人拿食指推了一下。
苏愈收回手,他上半身微微前倾,风透过落地窗缝隙拂进来,撩动他额前细碎的发丝,带着清冽的凉意:“真不知道你这脑子天天想的什么。他喜欢你是他的事,你怎么想是你的事,两个人的事,你自己搁这纠结半天?人家坦坦荡荡,反倒是你在这儿内耗上了。”
他觉得安予淮这性格真是没谁了,对别人温温柔柔的,连说话都不怎么大声,对自己反倒苛责起来了,非要把每个念头都考虑得明明白白。
“别给自己加没必要的心理负担。”他的语气松弛又笃定,带着熟人才有的肆无忌惮,“天天纠结亏欠谁、对不起谁干什么,你顺着自己的心来就够了。你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会支持你。”
安予淮看着他坦荡直白的模样,心口沉甸甸的郁结骤然一空。
他没说话,只是微微垂下眼,长睫轻颤。
“可是,我分不清。”安予淮轻声说,语气带着几分直白的茫然,“我对他,到底是习惯,还是真的动心。”
晏时珩的步步逼近、事事迁就,早已成了他生活里的常态。他无从分辨,也不敢贸然下定论。
苏愈闻言摆了摆手,言语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洒脱:“分不清就别硬想啊。”
他看着安予淮紧绷的模样,语气轻快:“感情本来就没有标准答案,干嘛逼着自己立刻想明白?慢慢相处、慢慢感受就好了,没必要给自己找压力。
“说不说是他的事,听不听是你的事。尊重一下自己的想法吧少年,活一辈子不就是为了自己开心吗?”
玻璃杯壁凝着薄薄一层温热的水汽,驱散了些许寒意,晚风温柔,乐声低缓。
安予淮静静地看着他,心里最后一点紧绷的弦彻底松弛下来,任由自己沉溺在这份安稳的包容里。
连日来的摇摆、纠结、不安,都被尽数抚平。他“嗯”了一声,眼底漾开浅淡的暖意,唇角勾起一点微不可察的弧度。
苏愈瞥到他眼底化开的郁色,又恢复成了平时吊儿郎当的样子:“这下不闷着了?早跟我说不就完了,非要憋着瞎内耗,纯属自找罪受。”
夜色渐深,窗外寒风轻卷落叶,沿街灯火暖黄绵延,温柔裹住了深秋的萧瑟。
——
往后几日,别墅里的氛围回归一种奇异的平衡。
没有人主动提起那晚卧室里发生的一切,仿佛那场打破边界的意外仅仅只是一场转瞬消散的幻境。
晏时珩一如既往保持得体的分寸,不再刻意拉近距离;安予淮也慢慢放下极致紧绷的戒备,恢复往日平静的作息。
午后,安予淮正坐在客厅书桌整理笔记,晏时珩拿着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走过来,轻轻放在桌面上。
“有一个项目,想问问你的想法。”
安予淮抬眸,目光落在文件封皮,《J市青少年心理健康现状调研项目策划书》几个字映入眼帘。
“我名下基金会牵头启动的调研。” 晏时珩缓缓解释,“面向初高中青少年,收集心理状态数据,后续用来搭建公益心理帮扶站点。目前团队缺少熟悉社会工作、了解青少年群体的顾问。”
安予淮心头微动。社会工作本就是他深耕的方向,青少年心理更是他一直关注的领域。
“为什么会找到我?” 他心中存着戒备,他不希望这份机遇演变成又一层束缚。
“专业对口。” 晏时珩语气客观,不带多余情绪,“我看过你的实习报告,你曾经参与过校园青少年帮扶志愿工作。这是给你的六个月的临时顾问协议,你可以仔细看一看,这次是纯粹的工作合作,和同居合约互不捆绑。如果你觉得不合适,可以拒绝。”
安予淮指尖轻轻摩挲笔记本边缘,陷入思索。
这是难得的实践机会,能够积累珍贵的行业经验,对他未来求职大有裨益;但这也意味着他会和晏时珩产生大量工作交集,两人相处的时间会进一步增加。
理智向往这份工作带来的成长,心底的警惕却不断提醒他保持距离。
“我晚点答复你。” 安予淮没有立刻给出答案。
“没问题。” 晏时珩颔首,“不急,慢慢想。”
说完,他不再继续谈论此事,转身离开。
文件安静摊放在桌上,青少年心理健康几个字,不断牵动着安予淮的心绪。
——
安予淮反复衡量着这份临时顾问工作的利弊。
弊端显而易见:持续的工作接触,很难完全划清私人界限,他必须时时刻刻留意,避免私人情绪和工作相互纠缠,一不小心就容易陷入被动。
但诱惑同样无法忽视。
理论知识积累已久,他一直渴望真实落地的调研项目。
国内针对青少年心理健康的公益项目并不多,这次调研覆盖面广,能接触大量一线案例,是他这种刚毕业的学生花钱都很难得到的实践机遇。
他想真正做点有意义的事,而不是一直困在别墅狭小的空间里,被合约困住视线。
“晏先生,我愿意担任青少年心理调研项目的临时顾问。”
次日早餐时,他做出了这个决定。晏时珩抬眼看向他:“想好了?”
“想好了。” 安予淮语气笃定,“但是我有条件,工作时间之外,我们互不干涉对方的生活,也不要把私人关系带入调研事务里。”
“可以。” 晏时珩点点头,“你的条件可以全部写进临时顾问协议,白纸黑字落实。”
几天之后,正式协议拟定完成。安予淮逐字逐句仔细阅读条款,确认没有暗藏附加约束,签下自己的名字。
自此,他们之间多了一层新的关系:项目负责人与临时顾问。
安予淮正式踏入晏时珩搭建的工作体系,开启调研前期筹备工作。
公私分明,是他给自己定下的底线。
——
安予淮把白天的大部分精力投入调研方案的打磨。
依托社会工作专业视角,他提出增设家庭环境变量问卷,重点关注不同家庭氛围对不同性别青春期孩子心理造成的影响,补充了原本方案里缺失的内容。
线上会议、资料整理、问卷设计接踵而至。有时工作赶进度,两人会一同待在别墅书房办公。
偌大书房一分为二,安予淮和晏时珩各自占据书房一角,专注地处理手头事务。大多数时候只有纸张翻动、键盘敲击的声响。
工作状态下的晏时珩与私下判若两人。
冷静务实,目光长远,行事决断。即便产生观点分歧,也愿意耐心倾听,不会依仗身份去压制不同想法。
这种互相尊重的合作模式,让安予淮稍稍松了口气。
一次,他们讨论调研样本选取方案,结束工作时天色已经彻底变黑。
安予淮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长长呼出一口气。
“方案修改得很好。” 晏时珩开口评价,客观中肯,“你的视角填补了团队很多盲区。”
“谢谢晏先生。”安予淮正把桌面上散落的纸张收到一起,“但我只是做好分内工作。”
“根据团队安排,后续我们需要下乡走访调研样本。” 晏时珩轻声告知,“当然,对于顾问来说,实地走访可以自愿选择参加,不强求。”
安予淮心中一动。实地走访意味着直面真实的青少年家庭案例,是调研最核心、最有价值的环节。
“我愿意参加实地调研。”
他想要走出别墅,去看见围墙之外广阔的世界。
晏时珩望着少年明亮坚定的眼眸,心底思绪翻涌。
风向往远方,可他想试着,让风愿意为他短暂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