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惘》京都雪雪

5、孤寂 盛夏的

　　盛夏的燥热一点点退下去。
　　窗台那盆蓝花丹，白日里依然缀着一簇簇浅蓝，只是正午的太阳不再刺的使人眯眼，傍晚的风吹到手臂上，也逐渐带上了凉意。
　　日子日复一日的重复着，我照常补课、听歌、发呆。但时间往往不会为任何人停留，桌上的日历一张张掀过去，数字一点点朝着8月30日靠近。
　　家里逐渐忙碌起来，妈妈开始为弟弟收拾开学前的所需用品，饭桌上的氛围也从每日的烦琐事转化为为弟弟即将开学前的嘱托，他们偶尔也会问我的补课情况，我每次都一一告知。
　　直至开学的第一天，一大早，我在床上缓了会儿，然后起床去洗漱，经过客厅时，看到爸妈和弟弟在外面坐着谈话，看到我，爸爸微微一怔，想起今天同样也是我开学的日子。
　　他眉宇间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一时之间他也不知道该对我说些什么，最后仅仅简单吐出一句，“上学认真”，语气生硬，说完便挪开视线。
　　妈妈这时也抬起头，他愣了片刻，似刚刚想起，随后温柔嘱托“”忆迟，今天你也开学了，高三辛苦点，对自己多上点心，钱不够了随时找我要。我轻声说“好”，这场话题便又转移到了弟弟的身上。
　　饭后我借着提早去学校的借口，绕到李奶奶家门口。
　　院门虚掩着，麦冬长得繁茂，细长叶片被晨光映得透亮。
　　李奶奶正坐在院门口择菜,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笑意缓缓漫开。目光温温和和的落在我身上。
　　“眠眠，今天开学，高三会不会太累？”她手上依旧忙着择菜，语调温温和和。
　　我就站在门槛边，没有往院子里面走。微风裹挟着麦冬清浅的草木味扑面而来。
　　“倒也不全是学业辛苦，我轻声开口，指尖无意识轻轻摩挲着门框，今天他们的话题始终围绕着弟弟，临到末尾，才想起来我今天也开学。”

　　我未曾控诉，也不曾流露委屈，仅仅只是客观道出一桩寻常的小事。说完之后，我自己都微微惊讶，平日里深埋在心里的琐事，今天竟然主动说了出口，但只袒露只言片语，余下的心绪尽数藏于心底。
　　李奶奶没有刨根问底，也没有评判什么，他放下手中的菜叶。从她的衣服兜里偷掏出一块大白兔奶糖，轻轻塞进我的掌心。
　　“大人也有许多难处，只是眠眠，你也是需要被惦记的小孩，心里闷得慌，就随时来我这坐一会儿”
　　薄薄的糖纸带着一点她手心的温度，我攥紧了糖果。
　　“谢谢你，奶奶”声音轻的近乎消散在风里，我并不擅长说很煽情的话语，唯有这句简单的道谢，是我仅能够给出的回应。

　　我怕时间不够，简单同她告别，转身离开了小院。
　　进入校园后，沿路还能碰见正在打扫卫生的学弟学妹，耳边飘来几句叹息，都在感慨暑假过得太快，还没有玩够就要开学。
　　我在原地伫立片刻，随后便往教室的方向走。
　　新学期，文科班调整了教室，我们换到了三楼。

　　午休时，教室喧闹起来，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邀约去小卖部，围在一起讨论新学期的趣事，成群的笑声在空气中回响。
　　没有人主动喊我聊天，大家并非排挤我，也会同我问好，只是所有人都清楚我素来寡言，便下意识认为我偏爱安静，便不去打扰，我低头看了眼练习册，表面平静无波。
　　长时间的做题使得我嗓子逐渐泛起干涩，伸手去拿水杯，才发现里面已经空了。指尖下意识抠着指腹的皮肉，我蓦然记起李奶奶给的那颗糖，我撕开糖纸，快速塞进嘴里。
　　起初我只觉得吵闹。
　　直到无意间抬眼看见同桌收到朋友递来的糖果，她们几个人凑到一起低声谈笑，所有人都可以随时拥有结伴同行的人，只有我，无论何时都是一个人。
　　喧闹的声响仿佛骤然离我远去，有短短几秒，我仿佛脱离了当下，呆呆的望着眼前嬉笑的人群，我明明置身在人群当中，却没有和任何人有牵绊，从前只顾埋头写题，却没有静下心来想这件事儿，短短的几秒，我陷入恍惚，思绪不受控制的飘回到高中刚开学。
　　曾经我也拥有能够一同往返回家的朋友。
　　不需要耗费太多心思，放学并肩走在路边，随意谈些繁琐小事，后来对方身边的朋友越来越多，我一点点被搁置在一旁，没有争吵，没有矛盾，只是自然而然的疏远。
　　刚疏远的那段时间，我心里很失落。可我不愿意把脆弱摆出来，也没有去找她问个究竟。我慢慢说服自己，人和人本来就是会走散的。
　　自那之后，我下意识不再期盼长久的陪伴，我认为自己早已不在意，直到此刻望着眼前的景象，我才明白，即使我非常想得到一段关系，但我也害怕失去，不如未曾拥有。
　　空洞的感觉缓缓填满胸腔，我收回目光。
　　刚才从李奶奶那里接过的大白兔奶糖，早已含在嘴里，憨厚甜糯的奶味还在舌尖久久回味。
　　可舌尖越是萦绕着浓郁的奶香味，胸腔里那片空旷越是清晰。
　　指尖捏住笔。教室的喧嚣重新清晰的钻进耳朵。
　　晚自习结束，天色彻底沉下来，我摊开成堆的习题，一笔一笔写到夜深。
　　笔尖停下的时候，窗外只剩下零星的灯光，疲惫感涌上来，我准备休息。
　　桌面搁置已久的手机屏幕骤然亮起，那晚的人发来信息“今天觉得格外孤单，唉”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我愣了片刻，这个号码沉寂了许久，就当我已经快要忘记。白日午休时的一幕毫无预兆地涌上我的脑海，直到今天，我逐渐缓慢意识到了自己的逃避，这条信息。没有盘问我的来历，仅仅道出一种莫名的，同样的心绪。
　　我并不想要探寻对方是谁，也无意倾诉已久的往事，只是这一刻生出回应的念头。
　　“我偶尔，也这样”发送完毕，我把手机搁回桌面。
　　我并不知道屏幕那一端是什么样的人，也并不好奇，只是两份无人言说的孤寂，遥遥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