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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 77 章 纸上的人 ...


  •   第二天一早,顾家西厢的长桌被搬到了院里。

      从废纸坊带回的两只箱子摆在桌头,县衙来了两名书吏,负责登记,谁取出一张纸,谁放回去,都要在册上画押。沈见微嫌他们动作慢,抱来一摞空木匣,每只匣子贴好编号,让他们照着分。

      “名字相同的放一处,住址看不清的单放。”她说,“别把人家的愿望当街念出来。”

      一个年轻书吏刚要张口,忙把纸转了个面。

      顾栖灯坐在桌子另一端,手边放着城南的户籍册和昨夜获救的吴巧画出的废纸坊草图。顾长舟先检查每张红纸的边缘,再递给她。

      这些纸有新有旧。旧的边角发脆,折痕里积着灰;新的颜色鲜亮,裁口整齐。废纸坊的人没有重抄旧愿,而是把写着愿望的那一块裁下来,贴在新纸上,四角各扎一个小孔。

      铜钩便能从孔里穿过去。

      “用旧字,是因为写愿的人当时真心想过。”沈兰烛拿起一张,翻到背面,“闭目司省了劝人重新落笔的工夫。”

      顾栖灯看向那张纸。上头写着:*愿女儿一生平安。*

      字迹她不认识,纸角却有一枚很浅的灯油印。沈兰烛的手停在印子上。

      “是我写的。”她说。

      院里翻纸的声音小了下去。

      “哪一年?”顾栖灯问。

      “你刚到顾家的第三个月。”沈兰烛把纸放平,“那时你夜里总醒,醒来不哭,只问窗外有没有灯。我在祠堂写了这张,等祭礼结束,本该由归门客拿出去烧。”

      纸没有烧。它在祠堂底下放了十六年,昨夜又被人裁下来,预备钉进另一盏灯里。

      顾栖灯伸手碰了碰那行字。她原以为沈兰烛被关进黑棺之前,只留下了一连串封门的安排。原来还有这样一张纸,写的是她小时候睡不安稳。

      “要还给你吗?”她问。

      “先记在册上。”沈兰烛收回手,“弄清这些纸怎么出祠堂,再谈还不还。”

      顾栖灯点头,在册子上写下沈兰烛的名字。

      顾承宴站在桌旁看了片刻,叫来周叔:“昨夜守库房的两个人,换去外院。请县衙派人来看着封箱。祠堂既然有人能取出两箱纸,我们自己关起门来查,不会有人信。”

      周叔应声去了。

      到了晌午,第一箱清完,共四十一张。第二箱的纸更乱,夹着废纸坊的裁边和几张没写完的灯图。顾长舟从箱底取出一叠贴好的红纸,指尖一顿。

      “这几张背后有新墨。”

      背面盖着一个细长的方印,印文模糊,像是“送还”。印旁各有一道短线,末尾写着不同的地名。

      顾栖灯拿来草图,把红纸一张张铺开。

      “河沿、东水门、柳叶巷……”她报出纸上的地址,“都是这几日回家的人。”

      昨夜县衙陪同返家的一位老人,住在东水门。另一对母子在柳叶巷。红纸原本是他们多年前留下的愿,如今人已回来了,纸背却被人添上了住址。

      顾长川看着那道方印:“他们知道人走了哪条路,回了哪扇门。”

      顾栖灯立刻起身:“请县衙给这几家报信。别说有人要抓他们,只说祠堂旧纸流出,请他们留在家中等人核对,夜里不要给不认识的人开门。”

      年轻书吏愣了愣:“顾姑娘,这也许只是登记……”

      “所以先核对。”顾栖灯把纸递过去,“你若住在上头,愿不愿意让人拿着你十年前写的东西找到家门?”

      书吏接过纸,匆匆跑了。

      院门这时有人敲了三下。

      苏晚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只竹篮。她如今在城南教孩子认字,今天本该上课,听沈见微派人传话,便把孩子们托给隔壁绣坊的娘子,自己赶来了。

      “说是废纸坊里有我的事?”她问。

      “未必有你的纸。”沈见微接过竹篮,“但有人又想拿别人的脸做事。你该知道。”

      苏晚把篮子放在廊下,里面是十几个用油纸包好的饭团。

      “来时顺手买的。你们先吃,边吃边讲。”

      她没有进祠堂。听完收灯袋和废纸坊的事,才跟顾栖灯、闻秋一同下到石室。

      干路上刚送走一个人。石门敞着,风把木板上的纸掀起一角。闻秋拿镇纸压好,退到一旁。

      苏晚走近,先看见那纸上的两笔。横画歪,竖画涂黑后又重新写过。

      “她能听见?”苏晚问。

      纸面浮出一个“能”。

      苏晚的肩膀绷紧了一下。

      “你用过我的样子。”她说,“我从城南出来,头一个来报信的人说,在祠堂下面看见了我。我那天人在学堂,孩子们都能作证。你知道后来我费了多少工夫,才让那些家长相信我没把他们带去危险的地方?”

      纸上久久没有字。

      苏晚继续道:“还有,我常去的那家米铺,掌柜见着我便关窗。他说‘你’夜里找他借了灯油,叫他去旧河道。他弟弟跟过去,第二天才被人找到。你做过这件事吗?”

      墨迹一点点聚拢,写出:做过。

      “为什么挑我的脸?”

      这一次,纸写得很快:他们肯跟你走。

      苏晚盯着那七个字。闻秋想开口,被她抬手拦住。

      “是,他们信我。”苏晚说,“我在城南住了这些年,替人写信,陪人寻药,一点点攒下来的。你借走一晚上,差点把它用光。”

      墨迹散开,半晌才重聚:我还。

      “你拿什么还?”

      纸答不上来。

      苏晚蹲得腿麻,扶着墙站起身:“我也不知道。不过你先把我那张脸还回来。以后有人再说看见我做了什么,我不想先想着是不是你。”

      纸上写出一个“好”。

      顾栖灯看着苏晚:“我不能凭她这一个字,就叫你信她。”

      “我也没信。”苏晚拍去裙角的灰,“等那个米铺伙计好全了,问问他愿不愿意见她。还有在祠堂受过骗的人。一个个来,别替他们点头。”

      她转身要走,纸上忽然冒出一串急促的墨点。

      苏晚停住。

      墨点连成一句:米铺后窗有洞。

      “什么?”

      纸写道:他弟弟从后窗跑了。我没追到。

      苏晚回头看顾栖灯:“人被找到的时候,右腿伤得厉害,说是在旧河道跌的。要是他从后窗跑,怎么会跌在那儿?”

      顾栖灯记下这件事,没让苏晚立刻去问伤者。人还在养伤,县衙可先查米铺的后窗和旧河道,看看当晚还有没有旁人。

      从石室出来,苏晚在院里拿了个饭团,坐在台阶上慢慢吃。顾栖灯回长桌继续清纸,翻到最下面,发现一张贴了一半的旧愿。

      纸上只有半句话:*愿我阿弟……*

      另一半被裁走了。背面的方印也只剩一个角,看不出住址。

      “谁在废纸坊裁的?”顾栖灯问吴巧。

      吴巧今日由姨母陪着过来,正帮书吏辨认纸张。她凑近看了看:“不是我。这刀口有个小缺,是那把旧裁刀裁的。昨夜我进门时,它就放在桌上。”

      “废纸坊有几把裁刀?”

      “两把。旧的缺一角,新的压纸很齐。”吴巧皱着眉,“那人把旧刀带走了。我被关进去前,看见他拿布包着刀往外走。”

      顾栖灯将这张残纸放到一旁,再翻后面的裁边。数到第六张,她找到了另一半。

      两片拼起来,字终于完整:

      *愿我阿弟记得回家的路。*

      落款是“周二娘”。这名字在第一箱中也有一张,住址写在旧河道边。新盖的方印却指向城南米铺。

      “米铺那个弟弟姓周?”顾栖灯问。

      苏晚把饭团放下:“姓周。掌柜也姓周。他们的姐姐早些年过世了,叫周二娘。”

      桌边的几人都不说话了。

      这张纸没被钉进空灯。它被裁成两半,一半留在箱底,另一半混进裁边,像是废纸坊的人还没决定怎么用。可它背后已写好米铺的地址。

      苏晚站起来:“昨夜他们有人去了米铺?”

      “未必是昨夜。”顾栖灯拿起两片纸,“但他们去过,知道这家的事。”

      顾长川已取来外衣:“我去找县衙的人,先查米铺。你带上这张纸,去见那位弟弟。他认得姐姐的字。”

      顾栖灯点头,把纸夹进册中。走过苏晚身旁时,她停了一步。

      “你来不来,由你定。”

      “来。”苏晚抄起竹篮,“他肯跟‘我’出门,才遭了那场罪。这回真是我去,我得让他看见。”

      城南的午市刚散。米铺门前的粮袋堆得很高,后窗却只用两根木条钉着,木条间确有一个容人钻过的洞。洞口边缘挂着一点旧布,已被风雨泡得发硬。

      县衙的人守住前后门。顾栖灯没有急着进屋,先沿后窗往旧河道方向走。

      从这里到旧河道,隔着两条巷子。腿脚好的人要走一炷香;若从窗里仓促逃出,受了伤,不可能无声无息地走到那么远。

      顾长川蹲在后窗下,拨开墙角的草。

      草根里卡着一枚生锈的铜钩,形制和废纸坊空灯内壁的一模一样。

      他把铜钩放到掌心,抬头看向顾栖灯。

      周家弟弟当晚从窗里逃了出来。

      有人在窗外等着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第 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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