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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第四枚钩 ...


  •   从门里走出来的人,比顾栖灯预想的多。

      起初一炷香只有两三个。到了午后,祠堂门前的窄路上挤满湿脚印。有人一出来便认得临江,有人站在四盏灯之间,盯着街上的新招牌,怎么也迈不开步。

      顾承宴叫人把长凳往街边移,空出路中央。

      “去盐栈登记的走左边。要找人的,先到右边坐下。”他告诉守门的护卫,“问清楚去处便放人走,不必把所有人都留在这里。”

      一名披旧蓑衣的男人推开护卫。

      “我不去盐栈。我女儿在里头叫我。”

      他说着要往祠堂下冲。

      顾长川从石阶旁走过来,横身拦在他面前。

      “你女儿叫什么?”

      男人急得声音发颤:“阿杏。”

      “她今年几岁?”

      “九岁。”

      “你离家是哪一年?”

      “永安五年。”

      顾长川看了看门外的人群。

      “现在是永安二十三年。她若还在,会长大。”

      男人像被这句话钉住了。

      祠堂下方又传来一声女孩的呼唤:“爹,来接我。”

      男人扭头。

      顾长川让开半步,没抓他。

      “你想去找女儿,我带你去查。底下叫你的声音,年岁没变。”

      男人扶着门框,半天没出声。最后,他跟着顾长川走向盐栈,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一眼,眼里仍有犹豫。

      顾栖灯看着他们过了街,朝闻秋招手。

      “门下又在叫人。”

      “我听见了。”闻秋把一本登记册合上,“今早开始,它不再喊所有人,只挑走到门口又想回去的。”

      “你和沈见微把这类事记下来。”顾栖灯说,“别只记它喊了谁,也记那人当时要去哪儿。”

      闻秋点头。

      阿兰扶着先前抱药匣的老人从旁经过。老人已经想起要找的人的住处,怕再忘,便让阿兰把地址写在木牌背面。阿兰写完,将木牌还给他。他握紧药匣,自己向南街走了。

      门前忙成这样,顾栖灯却一直记挂着石室里的黑棺。

      第四枚钩一日不明,她娘就只能靠在开了半掌宽的棺盖下。下面若忽然收紧,连扶她的人都来不及退。

      陆照是在傍晚来的。

      他从盐栈那头穿过人群,右眼已经没有绿火,脸色仍比常人苍白。陆春娘跟在他身边,手里抱着半只修补过的药箱。

      “我听苏晚说,棺材底下有闭目司的印。”陆照说。

      “你认得?”顾栖灯问。

      “得看见才知道。”

      陆春娘将药箱塞给他。

      “看完回来,家里还有饭。”

      陆照接住箱子,没像从前那样开一句玩笑。

      “好。”

      顾长川从盐栈回来,听说陆照要下去,也没有再拿绳子绑他。他领着两人进祠堂,走到地下入口前才道:“棺盖只用刀卡着。进去别碰它。”

      陆照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说话像顾长舟。”

      “你还想听他亲自说?”

      “不想。”

      三人下了石阶。

      顾长舟正坐在黑棺旁,替沈兰烛换药。他将药布从棺缝递进去,沈兰烛自己按住额角的伤,不肯让人掀大棺盖。

      见顾栖灯来了,她先问:“上面乱不乱?”

      “忙,能应付。”顾栖灯走近,“陆照来看钩。”

      沈兰烛的目光落在陆照脸上。

      “你从北灯台出来了。”

      “出来了。”陆照答。

      两人从未正式见过面,却都知道对方被什么困过。沈兰烛没有多问,只把压在身后的头发往旁边拨开,露出那根细链。

      陆照提灯绕到棺尾。

      闭眼形的旧印藏在石台缝里,只有半枚露在外头。他蹲下,用指腹摸过铜边。摸到右侧一个小小的凹口时,手骤然停住。

      “这个东西,我见过。”

      顾长川站在他身后。

      “在哪儿?”

      “北灯台第一盏灯下面。”陆照说,“那时他们不叫钩,叫接灯扣。灯里的人撑不住了,就找一个新的,把原先那个人接出来。”

      “原先的人能出来?”顾栖灯问。

      “能。”陆照抬头看了她一眼,“新的就留在里头。”

      沈兰烛闭了闭眼。

      “所以前三枚铜钩松了,它也不放我走。”

      “它等下一个人。”陆照说。

      顾栖灯把铜灯放在石柱上。

      “接的是谁?”

      陆照指向旧印背后那道细槽。

      “北灯台用人的名字、记忆接。我身上当年还有一盏灯,它就接了我。这里的槽刻得新,手法是闭目司的,但它要接什么,我得试过才知道。”

      “怎么试?”顾长川问。

      “拿一小段铜丝探凹口。谁都别站在棺尾正前方。”

      顾长舟拿来一根银针,陆照摇头。

      “银的太软。用铜。”

      顾长川从灯架上拆下一截备用铜线,弯出一个小钩。陆照接过,沿凹口探进去。

      铜线才进一寸,石室里所有灯火同时往里一缩。

      沈兰烛闷哼一声,背后的链子绷直。顾长舟立刻扶稳棺沿,没有碰她。

      陆照抽手,却发现铜线被什么咬住,拉不出来。

      “退后。”他说。

      顾栖灯本已站到侧面,刚后退半步,左腕忽然一凉。

      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红线从石台裂缝里伸出,绕住她的手腕。线没有勒进皮肤,只贴着她的脉搏轻轻跳动。

      顾长川看见,拔刀要挑。

      “先别砍。”顾栖灯按住他的手。

      她慢慢往后退。

      红线跟着她延长,沈兰烛背后的链子却松了一点。她再往前走,红线缩回,链子重新绷紧。

      “它在量距离。”顾栖灯说。

      陆照的脸色变了。

      “别让它绕第二圈。第二圈会扣住名字。”

      顾栖灯用右手提起铜灯,照向自己左腕。

      灯火碰到红线,线头立刻往石台退。她没有追着烧,而是将灯横在自己与棺尾之间,等红线完全滑回裂缝。

      陆照趁机抽出铜丝。

      铜线尖端已经熔成一个小圆珠。

      石室里的灯火恢复了。

      顾长川这才放下刀,转头问陆照:“它认的是栖灯身上的心灯?”

      “是。”陆照将铜线放到石砖上,“她离棺越近,它越容易找到新的接点。”

      顾长舟检查顾栖灯的手腕。

      只留了一道淡红印子,没有破皮。他仍拿药布擦过,问她手指有没有发麻。

      “没有。”

      “那今晚别再碰石台。”

      顾栖灯点头。

      沈兰烛一直看着她。

      “我当年不知道它在下面。”

      “看得出来。”顾栖灯说,“这条槽刻在旧石面上,边上还有新敲的凿痕。你封门之后,有人动过棺座。”

      “我那时在里头,听见过敲击。”沈兰烛想了想,“隔了很多天,我以为是上头在修祠堂。”

      陆照把灯移近,让众人看石台。

      前三枚铜钩各有清楚的走向,顺着油槽连接三盏房灯原来的位置。第四枚扣却绕过它们,直接伸进棺底。它的另一端没入墙下,暂时看不到通往何处。

      “这是后来添上去的。”顾长川说。

      “嗯。”陆照用手比出一段距离,“如果只撬开棺底这一端,它会立刻找新接点。刚才已经认过栖灯。”

      “那就把另一端也找出来。”顾栖灯说。

      陆照抬起头。

      “你不打算先把棺盖合上?”

      “合上也不会让这枚扣消失。我娘已经能坐起来一些,不能为了省事,再让她躺回去。”

      沈兰烛望着她,没说话。

      顾长舟将刀鞘重新卡稳棺盖,另一只手扶沈兰烛喝了几口水。她靠回去,呼吸渐渐平顺。

      顾栖灯拿起灯,顺着细槽往墙角走。槽在墙根断了,铜线却能听见空响。顾长川蹲下敲砖,敲到第三块时,墙后传来清脆的回声。

      “后面是空的。”

      “外面是什么地方?”顾栖灯问。

      顾长川想了想祠堂布局。

      “门前。第四盏灯柱的正下方。”

      陆照也走过来,隔着石壁听了一阵。

      “接灯扣的另一端,不在棺材里。”

      “在归人的路下面。”顾栖灯说。

      三人都安静了一瞬。

      那条路现在正有人走。若从上面撬砖,路可能断;若从下面硬拔铜扣,沈兰烛背后的链子便会拉住顾栖灯。

      顾长川起身。

      “先给路搭个旁道。”

      “宁振留下的三个铜槽旁,还有一截旧石基。”顾栖灯记得位置,“够摆窄桥,不必挪四盏灯。”

      “我去量。”

      “先等我。”她说,“我们一起看。”

      两人从石室出来时,天已经全黑。

      四盏灯仍照着门前的路,归人走得比傍晚慢了些。顾承宴叫人在灯外再摆两盏寻常油灯,免得有人误踩到旧槽。沈见微正带人把长凳往旁边撤,苏晚核对今天最后一批名字。

      顾栖灯把接灯扣的事说给他们听。

      没有人提议找另一个人代替沈兰烛。

      顾承宴去取祠堂修缮图,顾长舟留在石室看她,沈见微找木板和结实的绳。阿兰借来药铺存货用的宽木架,先在门前试长度。

      顾长川和顾栖灯站在第四盏灯旁,用细木棍探石缝。

      灯柱前方半尺的青砖下面,果然传来空响。

      顾长川用白粉沿着空处画出轮廓。那段砖恰好横在归人最常走的位置。不能挖,至少今晚不能。

      他把木棍收回,问:“怕吗?”

      “刚才在下面,怕了一下。”顾栖灯说,“尤其看见它来找我的时候。”

      “我也是。”

      她偏头看他。

      顾长川没躲开她的目光。

      “我怕得先砍线。你拦住了,我才看出它和棺底连着。下回你想试什么,先告诉我,我跟上。”

      顾栖灯把白粉袋交给他。

      “明天量桥,从这条线外绕。你伤手不能搬木架,负责量。”

      “好。”

      沈见微扛着木板过来,听见最后一句,难得没笑顾长川,只把卷尺扔给他。

      “量准点。我可不想搭完桥,发现差半尺。”

      顾长川接住。

      他们忙到更深夜,才把旁道的第一根木梁架稳。

      路上的归人仍在缓缓往外走。有个老人经过时,主动问他们需不需要扶一把。沈见微请他先过桥试试,老人走到尽头,回头说:“板子稳。右边灯再挪亮些。”

      众人照他说的调整了灯。

      顾栖灯望向第四盏灯柱下那段未动的青砖。

      石台里的第四枚扣已经认过她。现在它隔着一层砖,藏在每个归人经过的脚步下面。

      明天,他们要把这段路打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第 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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