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第 69 章 灯出祠堂 ...
-
大房灯离开旧座后,祠堂地下又响了一声。
顾承宴停住,先看向门外。
“棺下的铜钩松了。”顾长舟从石阶口探出身,“没断。可以继续。”
大房灯有半人高,铜座比灯身还沉。顾承宴托住底沿,两名家仆扶着两侧,将它从供桌旁抬过来。
门槛不高,却窄。
三叔公蹲下,把先前挡水的木板一块块撤开,露出铜槽。他年纪大了,搬不动灯,便跪在门旁看路。
“左边那角先抬。”他说,“底座有个旧缺口,别磕在门槛上。”
顾承宴应了一声。
铜座越过门槛时,火苗朝里倾斜,照亮祠堂地上空出来的圆印。众人都屏住气。等底座落进第一个门外铜槽,火才重新站稳。
宁振留下的铜槽,尺寸分毫不差。
长街上传来一阵低低的说话声。
有人第一次看见顾家的房灯离开祠堂,扶着孩子往后退;有人踮脚张望,想知道地下会不会突然涌出水。
顾栖灯站在第四盏灯旁,没有催。
“第二盏。”她对顾长舟说。
二房灯比大房灯轻,却有一只铜耳早年裂过,抬的时候不能只抓一边。顾长舟叫上阿兰,一前一后托住灯座。两名药工用粗布带从底部穿过去,等灯重落在布带上,四人才同时起步。
走到祠堂门口,队伍里一个妇人突然倒下。
顾长舟把灯交给药工,跑过去诊脉。
妇人披着旧式斗篷,左手攥着一块车票似的木牌。她是今晨第一个从水路走到祠堂门前的人。闻秋问过名字,她还没答出来,就一直站在长凳旁,看别人搬灯。
“胸口疼?”顾长舟问。
妇人点头,喘得说不出话。
“药箱。”他朝阿兰伸手。
阿兰已把箱子打开,取出银针和一包药粉。顾长舟没有先喂药,叫妇人把木牌松开,让她靠着凳背坐直。她手指僵着,费了很大劲才展开。
木牌上刻着旧北运船号。
“你是那条船上的人?”顾栖灯蹲到她身边。
“我……在等船。”
妇人嗓子哑得厉害。
“等谁?”
“等我弟弟。他去买药,叫我先上船。”
她望向街口,像仍在找那条二十多年前的栈桥。
顾长舟替她顺过气,才问:“现在能自己走吗?”
“能。”
“那先到盐栈歇着。木牌你拿好,等想起来,再去查船账。”
妇人看了看他手里的药,没有接。
“我不想忘。”
“这是治胸闷的。”顾长舟把药包拆开给她闻,“会有一点苦。要不要用,你自己决定。”
她闻过,点了头。
阿兰扶她去盐栈,沈见微腾出一条路。妇人路过二房灯时,灯火轻轻晃了一下,照见她斗篷底下满是补丁的船工衣裳。
顾长舟见她坐稳,才重新回到灯前。
“继续。”
第二盏灯落座。
地下传来两声极轻的金属碰撞,像铜环从钩上滑下去。顾栖灯没有往石室跑,她看了一眼站在石阶口的顾夫人。
顾夫人朝她点头。
“你娘还醒着。”
剩下的是三房灯。
顾长川走到灯座旁,先试了试右手。刚结痂的伤口牵扯得疼,他没再硬握铜耳,改用左手扶住灯身,右边交给沈见微。
“三哥。”顾栖灯说。
“我不逞强。”顾长川把粗布带绕到底座下,“你看着门槛。”
她应了。
顾长川和沈见微抬灯,苏晚领着两名家仆清出祠堂内的路。三房灯经过供桌时,一股凉风从地下往上钻,吹得苏晚手里的账页哗啦翻动。
她一把按住。
“底下有东西跟上来了。”
顾栖灯看向铜槽。
前两盏灯移出时,槽里一直干燥。三房灯刚抬起,细细的黑水便从旧座下渗出来,顺着槽往门外追。
“三哥,先停。”
顾长川和沈见微在门内站稳,没让灯底碰地。
黑水流到门槛前,停了一瞬,水面浮出一张女子的脸。
闻秋看清后,往前一步。
“它又借我的脸。”
水中人抬头,目光却只跟着三房灯走。
“你们把灯搬出去,门里就空了。”她说,“总得留一个人看门。”
顾栖灯把铜灯放低,照着她。
“我们已经在门外安排了人。谁过来、谁要离开,都会有人问。”
“人会走,灯不会。”
“灯现在也在往外走。”
水中人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黑水忽然越过门槛,扑向顾长川脚边。
顾长川没有松灯。
“栖灯,槽口。”
顾栖灯早看见了。她用宁振留下的那块木片抵住门槛下方的铜缝,黑水被截成两股,沿青砖向旁边漫开。沈见微趁机把灯抬高半寸,顾长川跟着迈过门槛。
两名家仆接住底座。
三房灯落进最后一个铜槽。
黑水在祠堂门内打了个旋,没能跟出来。
水中人的脸散了。
门外,三盏房灯与第四盏灯终于并排亮起。它们没有连成一片耀眼的火,只各自照着面前几步地。长凳、盐栈的桌子、通往城里的街,位置都看得清楚。
闻秋扶着门柱,低声道:“我收帖时,原本就该站在这里。”
顾栖灯看向她。
“你现在想站哪儿?”
“先坐下。”闻秋指了指长凳,“方才那女人出来时,我腿都软了。”
沈见微替她挪开一个位置。
祠堂地下突然传来沉重的摩擦声。
众人回头。
顾夫人从石阶下喊:“棺盖动了!”
顾栖灯立刻提灯下去。顾长川把三房灯交给家仆看守,也跟着她进门。
石室里的黑棺侧移了不到半寸。
三枚铜钩已从棺座上脱开,红线软软地垂在地上。沈兰烛的手伸出棺缝,扶住石沿,正在试着把盖子往外推。
“娘,等一下。”
顾栖灯把铜灯放在石柱上,伸手去扶棺盖。
盖子很重。
顾长川用左肩抵住另一边,顾夫人也来帮忙。三人合力,才将它推开一掌宽。
沈兰烛躺在里面。
她脸色苍白,头发散在肩上,额角有被红线磨出的伤。顾栖灯终于看清她整张脸。和井底那个白衣女人相似,却没有那种一模一样的温柔表情。她望见顾栖灯时,先皱了下眉。
“你怎么瘦了?”
顾栖灯喉咙一紧。
“路上没好好吃饭。”
“我猜也是。”
沈兰烛想坐起,刚抬肩,棺底忽然传出“铮”的一声。
一根比前面三枚铜钩都细的链子,从她背后绷直。
沈兰烛的脸色立刻变了。
“别再推。”
顾长川撤回肩膀,先用刀鞘卡住棺盖,免得它重新压回去。顾栖灯沿着链子的方向看,发现它没有连向三盏房灯,而是从棺底钻进石台深处。
“还有第四枚钩?”顾夫人问。
“我不知道。”沈兰烛说,“以前动不到这个位置。”
顾栖灯把灯提近。
石台侧面有一道被黑漆遮住的缝。灯火一照,里头露出半个闭眼形的旧印。
闭目司。
北灯台已经塌了,闭目司留下的东西却还在顾家祠堂底下。
顾长川看着那半枚印。
“能撬开?”
“先别。”顾栖灯按住他的刀鞘,“上面的灯刚落座,门外还有人。我们不知道它连着什么。”
沈兰烛听见,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顾栖灯抬眼看她。
沈兰烛靠在棺内,呼吸不稳,却伸手碰了碰女儿的指尖。
“前三枚钩松了。”她说,“至少我能看见你了。”
石室外,忽然传来阿砚的喊声。
“姐姐!门口来了很多人!”
顾承宴紧接着叫护卫把两侧通道让开。脚步声从祠堂上方传来,不止一两个人。
顾栖灯把铜灯放回石柱,确认棺盖被刀鞘稳住。
“我上去看看。”
沈兰烛握了握她的手。
“去吧。下面有你娘和长舟。”
顾长川抽出另一把短刀,交给顾夫人卡住棺盖,随后跟着顾栖灯上了台阶。
他们走出祠堂时,长街上的人都望向同一处。
四盏灯下,原本空着的那段路正在变长。
路没有把砖石掀开。远处仍是临江熟悉的店铺和屋檐,只是灯光之间多出一条行人能走的窄道。道上有湿脚印,一个接一个,从门里延到街上。
有人走出来,先看见盐栈的桌子;有人站在灯下,茫然地打量自己不认得的临江。
沈见微把凳子往旁边挪,苏晚打开登记册。顾承宴在最前头守住路口,顾长舟从石室赶上来,在侧边摆好药箱。
顾栖灯站到第四盏灯旁。
第一个走到她面前的是位老人,怀里抱着一只空药匣。
“这是哪一年?”老人问。
“永安二十三年。”
老人低头看了看药匣,许久才说:“那我得先找个人。”
“叫什么?”
老人报出名字。
苏晚在册子里翻了几页,抬头道:“旧户籍有。他家如今在南街,明日我带您去问。”
老人没有被催着往前走。
他自己选了长凳最外侧的位置,坐下来等。
顾栖灯转头看向祠堂。
门内的黑棺还未打开,石台深处有一枚闭目司的旧钩。门外却已经有归人走上了路。
这一次,顾家没有把他们带回祠堂里。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