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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进城 (段沛) ...

  •   邻居姓邹,是外来户,一家子人很善良,在这种情况下还过来问段沛上门有什么事。听她说要去城里找医生,忙叫了自己儿子过来,开个小三轮送她去坐车。

      邹大叔笑了:“唉,恰好家里老太太走了,不然也不会这么忙……”

      “奶奶是什么时候……走的?”

      “大前天就不行了,大晚上的爬起来坐在门口倒下了,我早上起来开门才发现。估计是太热了,老人受不了……在床上躺了两天,昨天晚上走的。”

      段沛想起那天早上的情形,心中正感慨,邹大叔的儿子已经发动小三轮来到大门口。接上段沛后,三轮突突突地出发了。

      “街上有通县城的面包车,五块钱一趟。要是其他日子我肯定就送你直接去城里了,今天家里车子拿去接人了,所以……”

      邹文跟段沛自小一起长大,只是他念到高中就进厂工作,而段沛一直念到大学。尽管有几年没见,但是他们之间关系极为熟稔。

      “这样就很好了,谢谢你。”

      沉默许久,邹文忽然问:“你爸……是不是又动手了?”

      段沛没说话,她不想谈论这个话题,更害怕邹文会问到下一个话题。

      然而,他们心照不宣地闭了嘴,不再说话。

      早上的风有些凉气,道路两岸出现大片的荷花,开得正好。她想起小时候村中的小孩成群结队去田里捉鱼,找田螺,摘荷花莲蓬……忽然有些怀念。

      如果,她的家庭正常,现在会不会也很好呢?

      “我妈妈总跟我说,她有个妹妹,很厉害,已经出国了,非常有钱,经常给她写信……还说如果回国,一定会来看她。妈妈说,等她妹妹来了,她的日子肯定就会好起来。”

      邹文没说话,静静听着。

      “你说她傻不傻?总希望别人来拯救自己……”

      过了好一会,邹文才开口:“任何事情,在做之前都不能确定百分之百能成功,如果失败了,可能会招来更可怕的后果。”
      “所以就活该忍受?”

      “当然不是,只是,勇气是很珍贵的。”

      段沛不说话了,街道两旁逐渐人声鼎沸,小摊小贩扎堆聚集。邹文先一步跳下车,朝着段沛伸出手。

      “自己的勇气是一方面,别人的帮助也是一方面。如果有需要,我随时都在。对了,城里新来一个医生,听说很好,你可以去找他。”

      邹文说了地址后深深看了一眼段沛,摆了摆手,发动小三轮回去了。

      村子里的人都知道段沛的父亲爱喝酒,喝多了爱打人。他们看向段沛时总是充满同情,好像在说:这个孩子真可怜,偏偏投胎到这家了……

      段沛不喜欢这种眼神,她拼命读书,为的是成为别人眼中羡慕的对象,成为全村的骄傲,唯一的大学生,她是唯一一个可以进族谱的女孩!她原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离开这里,去外面的世界。

      但是,她还是回来了。她仿佛听见别人在说:看吧,念那么多书又怎么样,不还是要回村子里嫁给一个庄稼汉!

      一想到还要在这个村子里生活,她就浑身打哆嗦。她时常幻想,如果当初母亲没有下乡结婚,如今的日子会不会不一样。

      她想起母亲的妹妹,那个自小在城里生活长大的女人,像一只金丝雀,翅膀华丽,居住的笼子金光闪耀。母亲常说,家里这个小妹妹若不是身体不好,本可以考上大学的。

      很多年前,母亲曾带着段沛去过那个地方几次,那里是个三层的小洋楼,冬天喜欢烧煤炉,屋子里很暖和。但是气味不好闻,段沛觉得那股气味跟车子里的味道很像,闻着想吐。

      她并不是喜欢城里的生活,只是觉得,如果在城里,母亲会有另一段人生。

      “小姑娘坐车吗?几个人?一个人?上车就走!”

      路边黑车很多,有人说话打断了段沛的思绪,她没有来得及思考,就被那人招呼上了车。不料上车后发现车里才俩三个人,师傅在外面继续‘招摇撞骗’,又等了半个小时才出发。

      车子摇摇晃晃的,段沛胃里翻涌,幸好车窗大开,有源源不断的风吹进来,驱散了车内难闻的气味。她坐在硬板凳上,看着对面那个正躺在座椅上昏昏欲睡的人。

      这人穿着一身黑衣,身形瘦削,一半的脸被黑发遮住,露出来的另一半皮肤异常的白,白得可以看见根根青紫色的血管,在皮下蔓延。

      车身猛地一晃,段沛差点扑到那人怀里,她拼命抓着窗沿才稳住身体。只是,一靠近那人身体,她问到了一股奇异的味道,不像花草,像是……夏天大暴雨时候的气味。

      这股气味段沛并不熟悉,但是这人身上有一股令人怀念的气息。

      这人的身体很凉,简直不像个人。段沛想起那个坐在门口的老人,莫名怀疑这个人不会也死了吧……正胡思乱想时,这人动了动身体,换了个姿势继续睡觉。

      这时,司机说到地方了。段沛下车,顺着司机的指示,转过一段街道,见前面一家门口摆起了长龙,立刻知道这就是想要找的地方了。

      等了许久,才轮到段沛。进门,见到梁医生的长相后,段沛登时明白为何队伍中这么女性了。梁医生相貌端正,笑容温和,讲起话来像唱歌,抑扬顿挫的。

      她呆住了,直到梁医生请她坐下,才好似从睡梦中醒来,在桌前的小板凳上坐下。

      梁医生笑着问:“是帮家里人来拿药吗?”

      “是……我母亲腿上被火钳烫伤,现在流脓了,一直好不了,现在不怎么能走动,我来问问您能不能上门看一下……我们住在乡下,可能不太方便。”

      梁医生问了地址,笑道:“巧了,三天后我刚好要去那边,到时候顺路去看一下。”

      段沛千恩万谢走了。来到瓜果摊子上,买了一些新鲜的水果,顺便跟人打听这附近的车站在哪个方向。来时她跟着邹文的小三轮,现在想回去还有点麻烦。

      摊子老板是个身体臃肿的中年女人,她肤色黝黑,腰间系着一只鼓囊的紫粉色钱包。她笑着说:“哪用得着去车站啊,你就在路边站着,等会就有三轮车来问你去哪里了。”

      她道过谢,拎着水果往十字路口走去,远处墙根阴凉处支着个算命的摊子,有个穿着破旧道袍的年轻男人斜斜靠在墙上打盹儿。

      “算命……”段沛无声地笑了,小时候去外婆家时曾有一个瞎子给她看过手相,夸她这一生会有好福气。可如今看来,那个瞎子肯定是个江湖骗子。

      眼看着日上三竿,她从早上到现在没吃一点东西,已经开始头晕眼花,但是摸摸口袋,没剩下多少钱。她只能掰下一根香蕉寡淡地吃着,闻着旁边早点摊子里传来的肉包子香气,越吃越饿。

      她摸摸干瘪的肚子,深深叹了口气。

      恰好这时,一辆路过的三轮车停下来,一对信息,刚好是去她家的方向,讨价还价后坐上了车。这种车子很简陋,后面支起一层挡雨布,好似乡间大棚的样子,保护乘客免遭风吹雨打。车子里有两排长凳,已经坐满了人。她只能讨来一张极小的板凳,靠着大棚外侧坐下,一只手死死扶着大棚边缘。

      很快,车上人络绎离开一些,她得以坐上那两排长凳,随着车身摇晃,胃里的香蕉似乎已经化成面糊一样的东西,往上翻涌,即将冲出她的食道。她赶紧捂住嘴,如果在这里吐了,说不准还会多收钱。她佝偻着腰,几乎要蹲坐到地上。

      身上又冷又热,汗珠子渗透进衣服中,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忽然间,胳膊一紧,竟然被人抓住。那人手指苍白细长,只在她手腕上轻轻一按,难受的症状顿时减轻。她正要抬头看向那人时,车子摇摇晃晃停了。

      “到站了!”

      依稀间眼角瞥见那人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已经走到大棚边沿,逆光的原因,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见对方翻身跃下车后的背影,消瘦而笔挺。

      拎着水果站在路边干呕了好一阵子,听见有人叫她。

      “段沛?你怎么在这里?看完医生了吗?”是邻居邹大叔,头戴着草帽坐在小三轮车上,“你爸爸上午回来了又在家里砸东西呢,你赶紧回去看看吧!”

      段沛跟着大叔的车子摇摇晃晃往家里赶,如果不是刚好碰上大叔来市集买些蔬菜回去办席,她起码还得走上一个小时才能到家。段沛抱着膝盖坐在三轮车后,车里除了挑好的新鲜蔬菜,旁边还堆着不少烂菜叶子,可以拿回家喂鸡。

      “我就好像这些烂菜叶子,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所以他要把我关在家里,不让我走!”段沛这样想着,忽然流出几滴眼泪,她赶紧擦干净眼睛,抬头看向明晃晃的天空。阳光更甚,刺激得她流出更多的泪。

      她总归要走的,这里留不住她。

      一只漆黑的鸟儿横着飞过天空,宽阔的翅膀舒展开,顺着风儿滑翔。段沛呆呆地看着,身体渐渐松缓,仿佛灵魂也随着那只鸟儿飞走了。

      等梁医生看好妈妈的病,就是段沛离家的日子。她暗自下定决心。

      可是,那个人怎么办?

      她的父亲,绝不会轻易松口。父亲手里的那根扁担,曾经让母亲卧床一个月,以后会不会也变成困住她的绳索呢?段沛不敢想,紧紧搂住两只膝盖。如果她断了腿,还能离开这里吗?但是,如果她瘸了,却不影响她嫁人。

      她的大学生身份,在这个乡下可以卖出几万块钱。嫁的近了,以后又能成为帮他养老的工具,简直一举两得。段沛眼中渗出阴冷的光来,涌出深不见底的恨意。

      正午时分,阳光晒得大地滚烫。而段沛浑身冰冷地站在院子里,脚下的影子只剩下一口井一样的痕迹,她感觉自己只要稍一动弹就会坠进无底深渊。

      哐当——

      瓷碗炸裂开,满地碎片。

      “你到底想干什么?”屋子里传来女人无奈又着急的声音,“她只是去帮我请医生,不是要逃走……她如果想走,早就走了……”

      女人哀哀切切地哭了,声音不大不小,邻居听不见,但是段沛听得见。

      “你已经打跑了一个儿子,打死了一个儿子,连这唯一的女儿也不放过!是我该死,你把我打死吧!你为什么不打死我?你为什么要打我儿子?他们要是不走……他们要是不走……”

      段沛深深吸了一口气,想起哥哥临走前说的那句话:“听说海浪声音很大。”

      在哥哥十八岁那年,被他一巴掌打聋了一只耳朵。

      拎着塑料袋的手指已经捏得发白,段沛慢慢走进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02.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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