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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回村 (段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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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故事的年代已不可考,只记得发生在很久以前,但也并非要追溯到祖上十八代那么远,最多两三代左右。故事的发生地在某个闭塞的小城镇,但也不是什么深山老林,不通人烟的地方,小城的边角地里有一座火车站,让被圈住的人们有个可以出走的念想。
这一年六月,天气异常闷热,长时间不下雨,地里庄稼旱死一大片。老农民辛苦忙碌半年,最后收获寥寥,一个个唉声叹气,感叹这日子难熬。
段沛拎着行李回到村子里时,是个天刚蒙蒙亮的早上。尽管太阳未起,可温度已经很高,段沛穿着短袖还是热得浑身冒汗,只是她左右手都拎着东西,汗珠子淌进眼睛里也抽不出空擦拭。
远处朝阳在云层后露出半个圆,一点黑影由远及近,掠过段沛飞上路边的树梢,是一只体型巨大的黑鸟。鸟儿收拢翅膀,歪着脖子只用一侧眼睛盯着段沛,一动不动。旁边半枯的树杈子中间夹着一只鸟窝,隐约有一只小小的毛茸茸的脑袋想钻出来,但被大鸟一爪子按回窝里去。
黑鸟全程没有移开眼睛,只是死死盯着段沛。
“我又不会抓你……”段沛累得浑身乏力,干脆靠在树下歇息。喘了几口粗气,抬头瞥见那只鸟还在探着头盯着自己,她忍不住泛起一丝凉意,更怕它会作怪拉一泡稀屎,于是往旁边移了移。
眼看熟悉的地方越来越近,段沛心境却越来越沉。
她本不想回家,只是,母亲来电话说腿疼得下不了床,她不得不回来一趟。
今年刚刚大学毕业的段沛本可轻易地在城里找个体面的工作,偏偏母亲赶在她毕业季生病,使她错过不少工面试机会。不过,只要赶在七八月份回到城里,总能找到不错的岗位——她乐观地这样打算。
所谓‘尽孝’,是一把架在她脖子上的锁铐,还是她心甘情愿为自己铐上的。
虽然累,可该走的路始终避不掉。她背起行囊,朝着熟悉的方向重新迈出脚步。走着走着,忽然看见一盏灯,光线昏黄,照亮了一扇双开大门。晨风轻轻吹着,那盏灯也跟着摇晃,灯泡撞到顶上的铁罩子,发出清脆的声响。
当——当——
走近了一看,段沛才注意到那盏灯下,坐着一个佝偻着脊背、满头白发的老人。老人低垂着头,身体均匀地起伏,似乎睡着了。
段沛看了一眼这户人家,认出是邻居邹大叔家,那这个老人应该就是邹大叔母亲了。这么一大早就起来了,估计是热得吧——段沛脚下没停,朝着自己家走去。
“沛沛回来了啊?”忽然,寂静的清晨里,响起一声苍老的嗓音,像是有人正站在她身后,贴着她耳朵说话。
猛地回头,那盏灯还在摇晃,灯下的老人头也没抬,低低地垂着,像一只吊着藤子的西瓜,几乎落进腿弯里。
段沛起了一身冷汗,拖着行李箱快步走了。
他们村子里的房子依田而建,相互之间有段距离。段沛的家在这条土路的尽头,她不敢回头,隐约感到背后有一双眼睛正盯着自己。
她脚底发虚,不住地吞咽口中不存在的口水。印象中这个老太太一直都很老,五官缩在一起,看不清长相。她总是窝成一团,靠在门边坐着,有人路过跟她打招呼也听不见,好像一个物件,已经没了灵魂。
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段沛手里的箱子哗的一下摔出去老远。她几乎是扑上前去抱住箱子,身体微微颤抖。强打起精神,她深深吸了一口晨间湿润的空气,拐了一个弯。
幸好,天空越来越亮,段沛顶着满头冷汗,定定看着这一天的朝阳从遥远的田埂后头缓缓升起。慢慢的,她不再害怕,身体逐渐恢复了温度。但是,她也不敢回头,只是一个劲往自己家走去。
爬上一段斜坡,来到一段很窄的田埂路,窄到行李箱无法经过,她只能扛着走。费尽艰辛,她终于来到自家门口——熟悉的两层小楼,熟悉的桃树,熟悉的坟墓——爷爷奶奶的坟就埋在门前空地的左边,在桃树脚下。
每年桃花盛开时,会在坟头洒落一大片粉色的花瓣。
段沛很喜欢这个位置,希望自己死了以后也能埋在这里。当时她的两个哥哥还在家,父亲嘲讽说:“这是我段家的土地,你早晚要嫁出去的,不配埋在这里。”
段沛赌气说:“那我不嫁人了!”
“你不嫁人我不是白养你了?”
后来,一个哥哥离家出走,另一个因为赌钱横死,父亲再没说过这话。这块地仿佛因为失去了两个有力的竞争者,才终于轮到她段沛有资格长埋于此。
丢下行李,段沛像个农场主巡视自己的土地一般,走到那棵桃树下,看着面前这两座并排而立的坟茔——没有立碑,他们段家村都不立墓碑,说是习俗。
可能也是怕占地方吧,对于农民来说,土地就是生命。
他们村的墓地选址很讲究,要请专门的地柳先生上门测算,先定时间,再选方位,有些人的棺材甚至要停在家里一两年才能下葬,有些人要被葬在田地正中央……如此一来,要是每一座坟墓都要立碑,大家的地还种不种了?
想来也是因为这样,大家才约定俗成,都不立碑。
不过,也是因为这样,段沛到现在都不知道爷爷奶奶的名字。爷爷倒是无所谓,段沛出生时他早就死了。但是奶奶……总还是有点记恨的。
听母亲说,这个老婆子曾经嚼舌根,撺掇父亲用扁担打折了母亲的腰。
可是现在,段沛已经忘记了她的面貌,连一个人的姓名相貌都不记得,又怎么能恨得真切呢?她自嘲地笑笑。
这时,家里有人开门了。她回头一看,母亲那张昏黄的脸出现在阳光里,被衬得金闪闪的,刺得她眼睛发酸。
母亲瘸着一条腿,手里费劲地拎着一个系有麻绳的塑料桶,扶着门站着,热切地喊:“沛沛?是你吗?”
走近几步,浓厚的气味传来,段沛伸手接过母亲手里的尿桶,倒进屋后的旱厕里。厕所里堆满了干树枝,这是父亲的习惯,他什么都喜欢往家里捡,不管是树枝,石头,还是垃圾,只要他喜欢,就要捡回来,谁都不能动。
视线往下,见到一大片白色的蛆虫在粪坑里蠕动,有些已经爬上来,肥白的躯体转眼就被路过的母鸡啄进肚子里。
咕咕咕——母鸡很满足地走开,像是已经吃饱了。每年夏天,这些鸡都能生出很多蛋,其中肯定有这座粪坑的功劳。
段沛看着这熟悉的场景,毫无波澜地去河边刷洗尿桶。
等她回到门口,发现自己的行李还散堆在那里。她把粪桶放在太阳晒得到的地方晾着,这才开始往自己房间搬运行李。
一段窄窄的楼梯上摆满了鞋子,脸盆,还有麻袋,二楼有两间屋子,一间南北通透,是他哥哥段冲的屋子,尽管在这间房属于他之前,他已经离开了这个家。另一间背阴的小房间是段沛的。这间屋子光线很暗,只有一扇窗户,门口对着楼梯间,通风很差。
尤其是这种大夏天,只要走上来就会热得浑身冒汗,更别说晚上还得睡在这里。段沛打开隔壁房间,惊讶地发现段冲的房间竟然新粉刷过,墙壁很白,添置了新的衣柜跟桌椅,还有新的床铺。
对比自己那间颜色发暗的房间——段沛有些不高兴。明明段冲已经很多年没回家了,明明自己每年都回来住几个月——她来到楼下,撞见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从卧室里出来,他穿着洗得发灰的背心,套着大裤衩,就这么走了出来,斜着眼睛瞥了眼段沛,没说话。
段沛叫了声‘爸’,随后说起这几天想睡段冲房间的想法。这年夏天尤其炎热,她的房间只有一扇窗户,不通风,除非把她跟段冲屋子的门都打开。可是大夏天的蚊虫鼠蚁特别多,开着门睡觉简直不敢想。
就在段沛还在解释的时候,父亲忽然开口:“你怎么能这么不要脸?自己有房间不睡,要去睡男人的屋子?”
她一下子愣在那里,下一个瞬间,脸颊发烫如烧热的锅底。她甚至想抹点锅底灰好遮住这种羞耻感。
“我也算知道你的心思,这次要你回来就没打算再让你走。我跟隔壁村子一个人家说好了,三万块,你嫁过去,就当是这些年你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花费,没多算你吧?你还念了书,我比别人家要多花多少钱?”
原来,这是要把段沛骗回来卖的,她下意识转头四顾,想看看母亲在哪里。锅前传来动静,母亲应该在做早饭。她呆呆地走过去,看着火光中母亲的那张脸。
“妈,你知道这事吗?你打电话的时候怎么没说?”
“哼,说了你还能乖乖回来吗?”父亲嗤笑一声,像一头老牛,从鼻子里喷出一股反刍的气息。
段沛心底凉了一片,她气血上涌,脑子里像炸开了一道烟花,绚烂之后,就是一片空白。她不再说话,低着头跑回二楼收拾东西。
忽然间,她注意到自己的钱包被人打开,里面的证件不见了。她盯着满地狼藉,颓然地瘫软在床上。
在拿到证件之前,段沛还不能离开。她只能先蛰伏在自己家里,当一个乖乖女。
原以为这一切都是诓骗她回家的借口,可是,段沛发现有一点是真的。
母亲拖着腿走路,每走一步都要深吸一口气,疼得几乎难以行走,段沛检查之下发现,她大腿上有一块伤口,已经流脓溃烂,发出阵阵恶臭气味。而母亲只是用些土方草药剁碎了敷上,没有做过正经处理。
“这伤口怎么弄得?”
母亲只是哭着摇头,不肯说。
第二天,段沛决定进城找医生,可是母亲已经寸步难行,她最后问了一句:“这个伤到底怎么弄的?如果你想活下去,你就说。”
最后,母亲才不情不愿地回答:“是你爸爸用火钳打的。”
这几天,父亲经常早出晚归,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不过,就算他在家,也指望不上。段沛站在门口,看见了不远处的另一户人家。
村中交通极为不便,靠一双腿走,起码到半下午才能去到城里,这样当天根本赶不回来。无奈之下,段沛只能来找邻居家帮忙。
段沛穿过窄窄的田埂,来到他家门口时才察觉异样——他家挂起了白灯笼,正在做丧事。她惊讶地发现,灵堂上那张照片,正是她回家那天看见的老人,顿时在这六月天里惊出一身鸡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