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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梦里四十一年(下) “纠错”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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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纠错”两个字写下来以后,岁安没有立刻往后记。
他看了很久。
“这个词太大。”
野枝问:“哪里大?”
“什么算错?”
她一时没答出来。
路接错地方是错。
名字被洗掉是错。
梦借到别人的过去也是错。
可长岁山的老树晚落叶,算不算错?栖霞岭的新地脉正在自然形成,那就根本不是错。五十八只石灵集中苏醒虽然奇怪,苏醒本身也没有违反任何规则。
如果他们把所有不寻常的事情都叫作“错误”,这个词就会变得什么都能解释,也就等于什么都没解释。
野枝盯着纸看了一会儿,把“纠错”旁边又添了两个小字。
“先限。”
岁安挑眉:“什么意思?”
“只查我们已经确定发生过‘对应偏离’,而且后来又恢复或者被修回去的。”
照微点头:“可以。”
这样一筛,能拿来比较的东西立刻少了很多。
栖霞岭先拿出去。
石灵集中苏醒仍然是待查线索,但他们不知道那里有没有发生过某种需要“纠正”的错误。
老树不落叶也暂时拿出去。
古岳的记忆同样拿出去。
剩下的,才是真正能比较的案例。
长岁山地脉。
北界界面失应。
小满那条错位的路。
折云谷短暂的位置失应。
以及司梦处已经确认的梦路越界取材。
洗名河和雨夜客栈被野枝放到另一边。
岁安问:“为什么分开?”
“因为它们有自己的旧规则。”
洗名河不是简单地“接错一次”。
它的问题是旧离处规则仍在运行,却开始错误判断哪些称呼应该被释放。
雨夜客栈也一样。客栈本身没有坏,真正异常的是触发门槛松了,让本该等待“候者携路而来”的旧功能提前启动。
它们可能最终和现在查的东西有关。
但不能直接拿持续时间放在一起算。
岁安看着她:“七成了。”
野枝一愣:“什么?”
“照微不是一直给你算?”
照微在旁边道:“不是我。”
“你明明算过。”
“偶尔。”
野枝立刻问:“那现在几成?”
照微看了看她刚分开的两摞记录。
“八成。”
野枝满意了。
岁安觉得自己不该开这个头。
真正的比较从长岁山开始。
四十一年前,山泉第一次留下“水脉迟一息,自复”。
二十六年前再次出现,仍然自行恢复。
十三年前,一年约三次。
七年前以后明显增多。
近两年变成“日日须扶”。
这里最清楚的变化,不只是发生次数增加。
还有从“自复”,走到了“须扶”。
地脉也一样。
二十六年前,“偶偏,自归”。
十三年前,“偏频,仍自归”。
七年前,“月余一见,须引”。
之后间隔继续缩短。
野枝在两条记录后面分别画了一道线。
“这个算。”
接着是北界。
三十八年前第一次有记录的界面失应,指甲大小,九息自行恢复。
十九年前,半掌宽,二十七息自行恢复。
七年前开始出现多次记录。
去年九次。
今年至今二十八次。
而最近那一次已经扩大到一间屋子大小,周围距离对应受到牵扯。如果照微不稳定外围,它还会继续扩大。
野枝又画一道。
“也算。”
但到了小满那条路,问题来了。
他们只见过那一次持续很久的位置错接。
以前虽有类似记录,却不一定是同一条路,也不一定发生在同一种地形。
不能把不同地点的持续时间直接排成一条趋势。
野枝想了想,把笔横过来。
“这个只能旁证。”
折云谷更麻烦。
二十多年前那里有过一道小界隙,后来稳定。
最近出现的却不是旧裂口重新打开,而是整个区域多个位置短暂失去连续对应。
局部机制已经变了。
不能拿“二十年前一条裂缝”和“现在多点失应”简单比较恢复时间。
“这个也不能算。”
野枝把它推到旁边。
最后剩梦。
梦的样本最少。
六例。
二十四年前三个月。
十七年前不足半年。
六年前七年。
三年前十三年。
去年二十三年。
最近四十一年。
可他们刚刚已经说过,不能直接把这六个数字画线。
野枝看着看着,忽然发现一件很烦的事。
“我们真正能证明‘恢复越来越差’的,好像只有长岁山和北界。”
“目前是。”
岁安道。
“那还不够。”
“对。”
野枝趴到桌上。
“查了半天又没了。”
照微道:“不是没了。”
“哪里还有?”
“你已经知道该找什么。”
野枝抬头。
以前他们查异常,问的是哪里坏了。
现在可以换一个问题。
有没有某一种现象,过去也发生过,而且留下了足够长的连续记录,可以比较它自己恢复的速度有没有变化?
不是找更多“奇怪的事”。
是找同一种事的旧记录。
岁安站起来。
这一次他没去最近几十年的卷宗。
而是往司录殿最里面走。
“等我。”
他离开以后,野枝看着桌上那两条目前最可靠的线。
长岁山。
北界。
一个是山川内部长期稳定的关系。
一个是九天界面。
它们没有共同地点。
没有共同神灵。
也没有共同外力。
唯一相似的是——以前出现轻微偏离以后,自己能回去。
现在越来越需要帮忙。
南絮忽然问:“梦呢?”
野枝看她。
“梦还不能算。”
“我不是说拿六个年份算。”
她把陆衡的梦路残痕重新引出来。
“我在想,梦有没有自己的纠错。”
屋里安静了一下。
这是个很具体的问题。
既然正常梦路有取材边界,那么梦一旦碰到不属于梦者的东西,是否本来就存在让它脱离的机制?
如果有,就可以直接查这个机制,而不是拿主观梦龄猜。
野枝立刻坐直:“有吗?”
南絮没有回答。
“我以前不知道。”
“你不是司梦仙子?”
“司梦仙子也不是梦自己。”
“那怎么查?”
南絮看着那缕残痕。
“做一个会错的梦。”
野枝的表情一下变了。
“不行。”
南絮愣住。
野枝已经坐直:“不能故意把谁接进去试。”
“我没说接人。”
“那怎么做?”
南絮从架子最上层取下一只很旧的梦器。
不是用来制造梦的。
是司梦处训练新仙官时使用的“试梦盘”。
它不会接真实历史,也不会碰别人神魂,只会生成一段人为设置的梦路结构,用来练习识别错误取材。
“比如这里。”
南絮在盘中放入三枚梦签。
第一枚代表屋。
第二枚代表河。
第三枚代表一个与前两者完全无关的陌生庭院。
正常训练时,新仙官会故意把第三枚接到前两枚之间,再观察试梦盘什么时候将错误连接排除。
野枝盯着它。
“这东西用了多久?”
“至少六百年。”
照微立刻问:“有旧记录吗?”
南絮也反应过来。
有。
试梦盘本来就是教学法器。
每一代司梦仙官都会记录它的标准表现,防止法器自身老化影响训练。
如果错误连接的排除速度变了,这里可能有一条他们一直没注意过的长期记录。
南絮几乎是跑去拿的。
最早完整校验,距今五百八十二年。
标准错误梦签接入以后,试梦盘通常在三到五息内自行排斥。
四百年前。
仍然三到五息。
两百年前。
四到六息。
一百年前。
四到七息。
五十年前。
五到八息。
二十年前。
六到十一息。
野枝已经不说话了。
南絮翻到最近一次。
去年。
八到十六息。
今年年初。
九到十八息。
屋里安静得只剩纸页翻动的声音。
但照微没有让任何人下结论。
“法器本身呢?”
这是必须先排除的。
试梦盘已经六百多年。
它自己老化,完全可以导致反应变慢。
南絮点头:“每五十年换一次核心梦玉。”
“外壳呢?”
“换过三次。”
“阵纹?”
“百年重刻。”
“那能不能排除法器老化?”
南絮沉默了一会儿。
“不能完全。”
因为即使核心、外壳和阵纹都维护过,它仍然是同一套古老结构。
可能存在他们没发现的整体损耗。
野枝看着那串漂亮得过分的数据,没有兴奋。
“那换一个新的。”
南絮看她。
“照着它重新做一个?”
“对。”
“完全一样做不到。”
“为什么?”
“材料不一样,刻阵的人也不一样。”
照微道:“不用完全一样。”
野枝明白了。
他们不是要证明新盘和旧盘反应时间必须相同。
他们只要验证——在同样人为设置的错误取材下,一个状态明确良好的新梦器,是否也表现出异常延迟。
如果只有旧盘慢,就是法器问题。
如果新盘也慢,才值得继续查梦路本身。
南絮立刻去找人。
司梦处有现成的新试梦盘。
三年前制成。
检查无损。
他们用同样三枚标准梦签,重复二十次。
野枝负责数。
第一次,十二息。
第二次,十息。
第三次,十五息。
有快有慢。
最快八息。
最慢十七息。
二十次平均下来,与旧盘今年的记录几乎重叠。
野枝看着两个盘。
“还不够。”
南絮问:“为什么?”
“梦签呢?”
所有人一顿。
三枚标准梦签也用了很多年。
如果梦签本身发生变化,新旧盘一起变慢同样说得通。
于是换新梦签。
重新做。
再测。
结果仍然落在相近范围。
然后换阵。
换操作的人。
甚至把两只试梦盘分开到不同房间,避免彼此影响。
结果有波动。
但都没有回到五百年前记录中的三到五息。
这一次,屋里很久没人说话。
因为他们终于拿到了梦这一条线上,比“有人觉得自己活了四十一年”硬得多的证据。
不是主观感受。
不是六个稀少样本。
而是一项被司梦处无意间连续记录了五百多年的标准测试。
同一种人为制造的错误取材。
过去很快被排除。
现在需要更久。
野枝慢慢把梦那张纸,从“旁证”挪到了长岁山和北界旁边。
三条。
山川地脉。
九天界面。
梦路取材。
彼此完全不同。
却都出现了类似的长期变化。
发生偏离以后——
回到正确状态,正在变慢。
南絮低声道:“所以四十一年……”
“可以解释为什么最近更容易拖长了。”
野枝这次没有说“填上了”。
她已经学乖了。
“但只能解释方向。”
照微看她:“嗯。”
“不能用试梦盘的十几息,直接算陆衡为什么正好四十一年。”
“对。”
两者尺度完全不同。
试梦盘只能证明梦系统排除错误取材的能力确实存在长期变慢趋势。
它不能推出“十息等于几年”,更不能预测下一场梦会是多少年。
四十一年仍然是一次极端事件。
但它不再孤零零地悬在那里。
它有了一个能够被独立测试支持的方向。
错误连接出现以后,脱离正在变得更迟。
野枝看着三张记录。
“现在能叫纠错变慢了吗?”
岁安正好回来。
怀里抱着一只灰扑扑的旧匣子。
他听见最后一句,先把匣子放到桌上。
“再加一个,就能更像。”
野枝看着匣子。
“什么?”
岁安打开。
里面是一排已经发黄的界标。
“定界司以前用来校验界线自行复位速度的。”
最早一枚——
距今八百余年。
野枝盯着那排东西,慢慢坐直。
“有记录?”
岁安道:
“八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