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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梦里四十一年(中下) 从槐溪村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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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槐溪村回来以后,小满整整两天没理野枝。
野枝去司植院找她,刚走到门口,就看见那两片小叶子从窗边一闪而过。
“她是不是躲我?”
照微看了一眼窗户:“是。”
“为什么?”
“你半夜把她叫起来数一棵死了一百多年的树。”
“那不是很重要吗?”
“重要。”
“那她为什么生气?”
照微想了想:“重要和想睡觉不冲突。”
野枝觉得有道理,于是在窗外放了三颗蓝果子。
走出去几步,她又折回来拿走一颗。
照微问:“为什么?”
“最多三个是她给我的,不是我给她的。”
“所以?”
“我只有两个。”
“……”
“你什么表情?”
“没有。”
他们到司梦处的时候,南絮已经把前一晚留下的问题拆成了三张纸。
第一张写着:为什么会误接。
第二张:为什么能持续。
第三张:为什么近年持续范围明显变大。
野枝看了一遍:“这不是一个问题?”
“不是。”
南絮把第一张推给她,“能接上,不代表一定能维持。能维持,也不代表为什么最近越来越久。混在一起查,很容易拿一个答案解释三个问题。”
野枝立刻坐下:“那一个一个来。”
先查第一张。
为什么会误接。
南絮没有再翻异常梦,而是拿来了一份最普通的梦录。
梦者前一天去过集市,见过卖梨的人,回家以后又听邻居说起一场火。当天夜里,他梦见自己站在一间从未见过的屋子里吃梨,窗外正在着火。
屋子现实中不存在。
但组成它的东西都有来源。
门窗像他小时候住过的旧屋,桌子来自集市茶棚,梨来自当天见闻,火来自邻居说的话。
“梦会重组。”南絮道,“所以梦见陌生地方不稀奇。真正重要的是,它从哪里拿材料。”
正常梦路的取材并不是随意从天地间抓东西。
它沿着梦者自己的痕迹取。
记忆最直接。
听闻、触碰、情绪牵连稍远。
入梦术、梦器和其他人的主动梦境,则需要额外建立连接。
野枝问:“那它怎么知道什么是我的?”
南絮停了一下。
“以前我们不会这么问。”
“为什么?”
“因为它一直知道。”
这就像人走路时不会每天问自己的脚为什么踩在地上。
司梦仙官学习的是如何辨认梦路、如何进入、如何退出、如何切断危险梦境,却很少有人专门研究“梦为什么不会拿错别人的记忆”。
因为绝大多数时候,它就是不会。
野枝看着桌上的梦册:“现在会了。”
“极少数情况下,会。”
南絮拿出陆衡的记录。
“所以我重新查了他的梦路残痕。”
梦醒以后,梦路通常很快散去。陆衡的梦结束已有一段时间,留下的东西很少,但因为当时司梦处认为四十一年过于异常,曾经封存过一小段残痕。
南絮把一只细长的白玉盒放在桌上。
野枝立刻往后挪了一点:“会把我拉进去吗?”
“不会。”
“确定?”
“确定。”
“那我看看。”
盒子打开以后,里面什么都没有。
至少野枝看不见。
照微也没有伸手。
南絮用司梦术引出一缕极淡的银光。那光不是梦本身,只是梦路散去后留下的一点走向。
“正常梦路是闭合的。”
她在纸上画了一个很简单的圈。
“从梦者起,最后仍然回到梦者。中间不管梦见多少东西,取材关系都能追溯回来。”
然后她在旁边画了陆衡。
一条线从圆内伸出去。
没有断。
而是接到了另一个本不属于这个圆的结构上。
野枝看了很久:“槐溪村?”
“只能说是外部痕迹。残痕里没有保存具体地点。”
“那能证明不是有人给他接的吗?”
“这就是要查的。”
南絮开始排除外力。
入梦术会留下施术者的梦息。
没有。
梦器会形成稳定媒介。
没有。
神魂接触会留下双向牵引。
没有。
槐溪村相关旧物进入陆衡生活,也没有查到。
更重要的是,其他五例同类长梦的残存记录里,同样没有发现共同施术痕迹或共同媒介。
野枝问:“会不会有人厉害到不留痕迹?”
岁安刚好进门,听见这句话:“任何事情都可以这么猜。”
“那怎么办?”
“没有证据,就不能拿来当解释。”
野枝点点头。
可以保留“未知外力”的可能性。
但目前没有东西支持它。
南絮继续道:“还有一个区别。”
如果有人主动把两条梦路接起来,连接通常有明确方向——从施术者或媒介建立,到梦者。
陆衡留下的残痕不是这样。
“像什么?”
南絮想了一会儿。
“像走错。”
野枝皱眉:“梦自己走错了?”
“不是梦有脑子然后选错路。”
南絮把两个原本分开的圆画得很近。
“更像它按照原来的方式走,却碰到了以前碰不到的东西。”
这句话让野枝安静下来。
以前碰不到。
现在碰到了。
和折云谷有一点像。
石头没动。
人也没动。
但两者之间“应该有多远”短暂变得不稳定。
可她没有立刻说。
因为梦不是空间。
“这个和折云谷一样吗?”
她最后还是问了。
照微答:“不知道。”
“哪里不一样?”
“折云谷能确认是位置对应失稳。这里目前只能确认梦路取材越出了正常范围。”
“所以只能说像。”
“嗯。”
野枝把这句话记下来。
不是同一机制。
至少现在不能说是。
但它们都出现了一个值得比较的特征:原本彼此隔开的关系,开始发生不该发生的接触。
第一张纸暂时有了结果。
误接如何发生——未知。
但能排除目前可查的主动入梦、梦器和神魂牵引;残痕显示连接更像取材边界失效后的意外越界,而不是外部人为搭桥。
南絮把“为什么会误接”旁边写了两个字。
“待证。”
野枝看她:“这么多还待证?”
“我们只知道它怎么不像发生的。”
“什么意思?”
“知道不是别人推你下水,不等于知道你为什么掉下去。”
野枝想了一会儿:“可能自己脚滑。”
“那也要看见地滑。”
“哦。”
她把“待证”圈了一下。
“行。”
第二张纸被拉到中间。
为什么一次误接,可以持续七年、十三年,甚至四十一年的梦内经历?
这一次,他们有可以直接比较的东西。
六场异常长梦。
南絮把每一场能确认的梦路特征重新列出来。
二十四年前那场三个月梦,梦境连续,但现实历史锚点很少,只能确定开头和末尾都属于同一座已毁石桥附近。
十七年前的半年梦,可以确认果树经历了一季变化。
六年前的七年梦,有七次明确季节循环。
十三年、二十三年和四十一年,则都有越来越丰富的连续变化。
野枝看着看着,忽然问:“是不是越新的梦越真?”
南絮摇头:“不能这么说。”
“为什么?”
“记录质量也越来越好。”
二十多年前的司梦问询没有今天详细。
三个月梦不是一定比四十一年梦“模糊”,只是当年没人想到要问树长没长、河有没有变、屋子旧没旧。
所以不能用现存细节数量证明梦本身越来越完整。
野枝叹气:“又不能用。”
“但有一样能用。”
“什么?”
“脱离。”
南絮把六份记录的醒来方式排在一起。
最早的三个月梦,梦者醒来前已经连续三天觉得景物“发虚”,最后自然醒。
十七年前的半年梦,最后几日开始频繁出现同一条路重复。
六年前的七年梦,则直到最后一天才第一次无法走出山谷。
后面三场也类似。
异常并没有在梦内持续多年地逐渐崩坏。
大部分时间,它们都稳定得足以让梦者相信自己一直生活在那里。
真正的脱离过程反而很短。
野枝盯着这几份记录:“这是什么意思?”
南絮道:“连接维持了很久,然后才松。”
“不是一边坏一边撑四十一年。”
“目前看,不是。”
这很重要。
如果错误连接本身一直摇摇欲坠,梦内四十一年应该充满断裂、跳跃和重复。
可陆衡的大部分梦境连续。
说明一旦误接成功,那条错误取材关系在梦中反而可以维持相当稳定。
问题变成了另一种。
为什么一个错误关系,会被当成正确关系维持那么久?
野枝忽然不说话了。
照微看她:“想到什么?”
“洗名河。”
旧规则把一个现在仍在使用的名字误判成该被释放的旧称。
错误发生以后,规则不是立刻发现“抓错了”。
它会继续执行。
雨夜客栈也是。
门一旦在不满足旧条件时提前打开,就会继续沿旧路去牵本来不该被牵来的东西。
“它们不是一直乱。”
野枝慢慢道,“它们是先认错一次,然后很认真地错下去。”
岁安抬头看她。
南絮也愣了一下。
野枝自己越想越觉得准确。
“梦也是。它不是四十一年里每天重新决定一次‘我要不要借槐溪村’。第一次接上以后,它就把那条路当成自己的,沿着走。”
照微道:“这个可以验证。”
“怎么?”
“看梦路有没有反复重新连接。”
南絮已经明白。
如果四十一年梦其实由无数次短暂误接组成,残痕应该存在大量断续和重新取材的痕迹。
如果只有一次误接,之后持续维持,则更接近野枝说的“认错一次,继续执行”。
陆衡留下的残痕虽然不完整,却足够看最基本的连接形态。
南絮重新引出银光。
看了很久。
只有一条。
没有反复断开再接。
至少在能够保存下来的部分里,没有。
南絮抬头:“持续连接。”
野枝慢慢吐出一口气。
第二张纸终于可以写得比第一张更确定。
异常梦并非在梦内反复误接历史痕迹。
现有残痕支持:一次越界取材建立后,梦路将该外部痕迹纳入自身连续结构,并持续沿其展开,直到连接最终失效。
野枝看着那句话:“所以四十一年为什么能成立,基本填上了。”
南絮道:“机制填了一半。”
“怎么又一半?”
“我们知道它怎么撑四十一年。”
她把第三张纸推过来。
“还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能撑到四十一年。”
屋里安静下来。
这才是最后那颗钉子。
不是“梦为什么能借过去”。
而是为什么二十四年前只有三个月的异常记录,最近却出现了四十一年。
样本不足以证明它按年份稳定增长。
记录质量也不同。
所以他们不能直接拿六个数字画一条漂亮的线。
必须换一种不依赖主观梦龄的比较方法。
野枝盯着第三张纸看了很久。
“那就别比几年。”
南絮抬眼。
“比什么?”
野枝伸手,把“七年、十三年、二十三年、四十一年”全部划掉。
“比它什么时候应该断。”
几个人都没说话。
野枝指着陆衡的梦路。
“如果以前这种错接很容易自己发现不对,它就应该很快脱开。现在它能一直把错的当成对的。”
她顿了一下。
“我们要查的不是梦变长了多少。”
“是纠错。”
照微接上。
野枝点头。
对。
纠错。
他们绕了这么久,终于第一次给那个一直说不清的变化找到了一个可以真正比较的名字。
不是衰老。
不是失控。
甚至不是单纯的松动。
而是——
一个错误对应出现以后,原本负责让它回到正确状态的过程,似乎越来越不及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