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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越来越矮的山(上) 青梧说他的 ...

  •   青梧说他的山变矮了。

      野枝第一反应是不信。

      不是不信青梧,是不信山。

      山这种东西在她心里一直很稳。树会长,草会枯,河水有时候多有时候少,连石头晒久了都会裂,可山就是山。她以前在自己的山里住了两百年,从来没见过哪座山睡一觉起来少一截。

      所以青梧说完以后,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矮了多少?”

      青梧道:“十二天,七尺三寸。”

      野枝脸上的怀疑没了。

      这个数太具体,不像看错。

      照微已经走到桌边:“从哪里量的?”

      “山脚界碑到东峰顶。”

      “每天都量?”

      “第三天开始每天量。”

      青梧从袖中拿出一卷纸,摊在桌上。

      野枝凑过去。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高度,还有当天山里的雨水、风向和灵气变化。前两日只有一句“似有下沉”,第三日开始有了明确数字。

      三寸。

      五寸。

      四寸。

      七寸。

      后面几天有多有少,却没有一天停过。

      野枝看完,抬头重新评价青梧:“你还挺仔细。”

      青梧面无表情:“我的山在变矮。”

      “也是。”

      换成她的山,她可能第一天就趴地上量了。

      岁安本来只是来送一份记录,听到这里没走。他站在旁边看了一遍,问:“地陷?”

      “查过,没有。”

      “山体滑落?”

      “没有。”

      “石脉塌了?”

      “也没有。”

      岁安沉默。

      野枝替他说:“那山去哪了?”

      青梧看她:“我就是来问这个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野枝忽然觉得这件事比一条路接错地方、一条河偷名字还奇怪。

      那些东西至少还能说是界序出了问题。

      山少了七尺三寸。

      总不能也是对应没对上。

      照微却没有立刻下判断,只把那张记录卷起来:“去看看。”

      青梧显然就是来等这句话的。

      野枝已经往房间跑了。

      照微叫住她:“做什么?”

      “拿东西。”

      “拿什么?”

      “尺。”

      照微看着她。

      野枝停下:“不用?”

      “青梧有。”

      “哦。”

      她又走回来。

      青梧看了看她,再看照微。

      “她一直这样?”

      照微道:“差不多。”

      野枝:“我怎么了?”

      “没什么。”

      “你们两个刚才是不是说我坏话?”

      “没有。”

      “那你为什么看他?”

      “走了。”

      野枝立刻跟上:“来了。”

      青梧站在后面,忽然有种自己不该问的感觉。

      栖霞岭离九天渡口不算远。

      青梧掌山多年,山中界路一直稳定,他们没有绕路,当日下午便到了山脚。

      野枝一落地就仰起头。

      她以前来过这里。

      上一次还是为了榆溪村的事找老山神时,从栖霞岭附近经过。那时候她没仔细量过山有多高,但山势大致记得。

      现在看起来也没什么不对。

      峰顶还在。

      树也好好的。

      甚至山腰那块像兔子一样凸出来的石头都还在。

      野枝盯了半天:“看不出来。”

      青梧:“七尺放在整座山上,本来也看不出来。”

      “那你怎么发现的?”

      青梧指了指山脚不远处的一座小院。

      “屋顶。”

      野枝顺着看过去。

      那是山中一座旧祠,建在地势稍低的地方。祠后正对着东峰,屋檐下挂着一只很旧的铜铃。

      青梧带他们走进去,站在院中固定的位置。

      “每年这个时候,午后的太阳从东峰右侧落下来,影子会刚好碰到铜铃。”

      野枝抬头。

      现在离午后还有一阵,但她已经明白了。

      “今年碰不到了?”

      “十二天前开始偏。”

      山峰的位置没有左右移动。

      那就只能是高度变了。

      岁安站在院里抬头看了片刻:“你连这个都记得?”

      青梧道:“我在这里待了三百多年。”

      岁安点点头:“也是。”

      野枝却突然想起鹤龄说过的那句话。

      存在得够久,什么都会旧。

      她看着眼前的山。

      这回那个念头没有像在客栈时一样一闪就过去,而是在脑子里停了一会儿。

      山也会旧吗?

      如果会。

      旧了以后会变矮?

      她自己都觉得这个推论有点荒唐。

      照微已经蹲下,手指碰了碰地面。

      野枝立刻过去:“怎么样?”

      “山基没动。”

      “真的不是往下沉?”

      “不是。”

      “那就是上面少了。”

      “目前看是。”

      野枝抬头。

      这么大一座山。

      每天安安静静少一点。

      没有塌方,没有地陷,也没人看见什么东西掉下来。

      她忽然觉得有点毛。

      不是害怕。

      是那种你明明一直盯着自己的碗,回过神却发现里面少了一口饭,还不知道是谁吃的感觉。

      “上去看看。”

      照微站起身。

      他们从东侧上山。

      一路上野枝走得很慢。

      她现在已经很少只是笼统地觉得一个地方“怪”。经历过青梧山旧路、榆溪村、洗名河和雨夜客栈以后,她开始习惯把那种感觉拆开。

      路有没有对上。

      时间是不是顺着走。

      旧东西有没有留得太久。

      现在的东西有没有被当成过去。

      可这一次都没有。

      栖霞岭很正常。

      正常得让她越来越困惑。

      走到半山腰时,她停下来。

      照微也停了。

      “怎么了?”

      野枝没有马上回答。

      她蹲下,摸了摸路边一块露出一半的石头,又摸旁边的土。

      “这里没坏。”

      “嗯。”

      “也没错。”

      “嗯。”

      野枝皱着眉:“可是少了。”

      青梧从后面走过来:“什么少了?”

      野枝想了想。

      “山。”

      青梧:“……”

      岁安:“……”

      青梧忍了忍:“这个我十二天前就知道了。”

      “不是。”

      野枝站起来。

      “我是说,它不是变矮了。”

      三个人都看向她。

      野枝指着脚下。

      “是有东西真的少了。”

      照微的目光落到山路旁。

      “多少?”

      “不知道。”

      “哪里?”

      野枝闭上眼。

      山风从树间穿过去,带着潮湿的土腥味。

      她站了很久,忽然转身往坡下走了几步,又停住。

      再往左。

      停。

      往右。

      又停。

      最后她睁开眼。

      “到处都有一点。”

      青梧脸色终于变了。

      如果只是一个地方少,可能是石脉、地层,甚至某种他们还没发现的界隙。

      可如果整座山都在少——

      野枝低头看着脚边。

      那里有一小片新翻过的泥。

      很浅。

      像有什么东西曾经从土里钻出来。

      她蹲下去。

      泥边散着几颗碎石。

      其中一颗只有指甲盖大,切口却很新。

      野枝捡起来,闻了闻。

      “照微。”

      “嗯。”

      “这块石头昨天还在山里。”

      青梧一怔:“你怎么知道?”

      野枝把石头递给照微。

      “里面是湿的。”

      照微接过去。

      断面深处还残着一点山腹才有的湿气。

      不是风化。

      不是自然剥落。

      更像是刚刚从一整块山石上被掰下来不久。

      岁安低头看着那片翻动的泥。

      “有人在挖山?”

      野枝也看着。

      然后摇头。

      “不像人。”

      “为什么?”

      她伸手在泥里拨了两下。

      下面露出几个很小的坑。

      一个。

      两个。

      三个。

      排列得歪歪扭扭。

      每个都只有拇指那么宽。

      野枝盯了一会儿。

      “人挖不了这么小。”

      照微蹲到她旁边。

      泥地上的痕迹很浅,而且已经被风吹散了一部分。

      但仔细看,确实有东西从这里经过。

      不止一个。

      个头都很小。

      野枝沿着痕迹往前找。

      几步以后,痕迹钻进一片石缝。

      她趴下来往里面看。

      黑漆漆的。

      什么都没有。

      “跑了。”

      青梧问:“什么?”

      “不知道。”

      野枝爬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但你的山可能不是自己缩水的。”

      青梧沉默了一下。

      “那是什么?”

      野枝看着那条只有巴掌宽的石缝。

      里面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

      “阿嚏。”

      所有人都没动。

      过了两息。

      野枝慢慢转头。

      “你们听见了吗?”

      岁安:“听见了。”

      青梧:“……听见了。”

      野枝重新趴下去。

      石缝里安安静静。

      她等了一会儿。

      又一声。

      “阿嚏!”

      这次更清楚。

      紧接着,石缝深处响起一阵细细碎碎的动静。

      像很多很小的东西突然慌了。

      野枝抬起头。

      “青梧。”

      “嗯。”

      “你的山里面好像有人。”

      青梧看着自己的山。

      半晌。

      “我不知道。”

      野枝:“你不是山神吗?”

      “所以我现在更想知道。”

      石缝里忽然又传出一阵窸窸窣窣。

      然后彻底安静。

      照微站起来。

      “先别进去。”

      野枝本来已经准备往里钻了。

      她默默把迈出去的脚收回来。

      “我就看看。”

      照微看她一眼。

      野枝立刻想起自己前几天才因为“就看看”被勒令休息。

      “……好吧。”

      她重新看向石缝。

      风从山上吹下来。

      林子里一切如常。

      只有那道不起眼的缝隙深处,像有什么东西正屏住呼吸。

      而青梧那座已经少了七尺三寸的山,还在他们脚下安安静静地少着。

      第二天,它又矮了两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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