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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照微没进去(下) 傍晚的时候 ...

  •   傍晚的时候,果然又下雨了。

      起初只是很细的一层,落在旧道两边的草叶上,连泥都没完全打湿。野枝站在路边等了半天,什么也没看见。

      她抬头:“是不是太小了?”

      照微撑着伞站在她身后:“不知道。”

      “你不是已经修好了吗?”

      “修好不代表我能管下多大的雨。”

      “那你让它大一点。”

      “我不管下雨。”

      野枝回头看他:“你们九天分工这么细?”

      “嗯。”

      “那管下雨的是谁?”

      岁安在旁边道:“你要是准备为了进客栈去找司雨的人,我建议你先忍一忍。”

      野枝只好忍。

      好在没忍多久。

      天色彻底暗下来以后,雨渐渐密了。

      积在旧道低处的水开始往一起汇。白天野枝感受到的那些地下浅流,也一点点重新连上。她站在原地没动,注意力却已经沉到了脚下。

      最开始出现的不是房子。

      而是一条很淡的线。

      从旧道深处延伸过来,经过他们脚下,又往荒草里没去。

      接着是第二条。

      第三条。

      可和昨夜不同,这一次那些旧痕只是随着雨水短暂浮现,并没有全部向客栈的位置聚拢。

      野枝眼睛一亮。

      “真的不一样了。”

      照微也在看。

      雨越下越大。

      荒草后面却始终没有出现昨夜那座亮着灯的客栈。

      岁安撑着伞等了一会儿:“看来今晚没人符合条件。”

      野枝有点失望。

      “那我白等了?”

      “你本来就不一定能进去。”

      “为什么?”

      “你有没见完的人?”

      野枝想了想。

      这个问题她下午其实已经想过一次。

      她认识的人不算多。

      青梧还在山上,小满在司植院,南絮就在旁边,岁安也在旁边。

      鹤龄虽然脾气不好,但真想见的话,去九天找就是了。

      至于照微——

      野枝下意识往身后看了一眼。

      照微正站在她后面。

      伞仍旧和昨夜一样,微微往她这边偏。

      他自己大半个人都在伞下,只有右肩靠外的位置被雨打湿了一点。

      野枝看了两眼。

      “你肩膀湿了。”

      照微低头看了一眼:“嗯。”

      “伞歪了。”

      “没有。”

      “明明歪了。”

      野枝伸手抓住伞柄,往他那边推了一点。

      照微没有跟她争。

      伞回到正中。

      下一阵风吹过来,雨丝斜着落下,野枝刚往旁边躲了一步,头顶的伞便跟着挪了过去。

      她没发现。

      南絮发现了。

      岁安也发现了。

      两个人隔着雨看了一眼彼此。

      谁都没说话。

      野枝还在想客栈。

      “可我也想试试。”

      岁安问:“试什么?”

      “看看我有没有漏掉的。”

      “……”

      岁安觉得她和照微在某些地方确实很像。

      一个下午坚信对方活得太久,肯定漏了谁。

      一个晚上又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也漏了谁。

      南絮倒是认真道:“如果真的没有,就不会开。”

      “我知道。”

      野枝往昨夜客栈的位置看。

      “我就是想进去看看。”

      话音刚落,她忽然停住。

      荒草深处亮了一下。

      很微弱。

      像有人在雨里点了一盏灯。

      野枝:“!”

      岁安也立刻抬头。

      一盏灯笼慢慢从雨幕里显出来。

      接着是屋檐。

      木门。

      窗。

      最后,那块只写了一个“宿”字的旧木匾重新挂在门上。

      客栈出现了。

      可和昨夜不同。

      只有一盏灯亮着。

      野枝立刻看向照微:“有人符合条件。”

      照微:“嗯。”

      “谁?”

      “进去才知道。”

      四个人走到门前。

      门是开的。

      里面仍旧是昨夜那个大堂,桌椅、柜台、楼梯都没有变化。掌柜站在柜台后面,抬头看见他们,也没有任何意外,只问了一句:“住店?”

      野枝刚准备迈进去,忽然回头。

      照微还站在门外。

      “你怎么不进?”

      “不进去。”

      “为什么?”

      “没有我的位置。”

      野枝看了一眼里面。

      四张靠墙的桌子都没有亮。

      她又回头:“你怎么知道?”

      “感觉不到。”

      “你下午不是还说没有想见的人。”

      “嗯。”

      “真的一个都没有?”

      照微看着她:“你还在想这个?”

      “我觉得奇怪。”

      “哪里奇怪?”

      “你活了那么久。”

      又是这句话。

      照微已经懒得纠正她了。

      野枝站在门槛里面,他站在门槛外面。雨从屋檐边落下来,在两个人中间隔出一层很薄的水帘。

      她想了想,忽然问:“那你以前有没有跟谁说过下次见,后来没见到?”

      “有。”

      野枝眼睛一亮:“你看!”

      “但我不想再见。”

      她愣了一下。

      照微语气很平常。

      “错过不代表一定要补上。”

      野枝慢慢眨了下眼。

      这句话她听懂了。

      客栈能留下那些没走完的路,却不能替一个人决定还要不要回头。

      有些“下次见”当时是真的。

      后来不想见了,也是真的。

      “那确实不用进去。”

      “嗯。”

      野枝终于接受了。

      她转身往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在外面等我?”

      “嗯。”

      “别走啊。”

      照微看她一眼。

      “我能去哪?”

      “也是。”

      野枝放心了。

      她继续往里走。

      岁安跟在后面,经过照微身边时脚步慢了一下。

      照微:“有话就说。”

      “没有。”

      “那就进去。”

      岁安笑了一声:“好。”

      南絮最后经过。

      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看了照微一眼,又看了看已经跑到大堂中间的野枝。

      然后也笑了一下。

      照微:“……”

      他忽然觉得今天所有人都很奇怪。

      客栈里,那一盏灯仍然亮着。

      野枝本来以为是自己的,走近以后才发现不是。

      门又开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匆匆进来,收起伞,一边拍身上的水一边向掌柜要热茶。

      他刚坐下,靠墙的一张桌子便亮了。

      野枝明白了。

      “是他的。”

      她又等了一会儿。

      没有第二盏。

      她把四张桌子都绕了一遍。

      没亮。

      又在大堂里坐了一会儿。

      还是没亮。

      掌柜甚至给她倒了杯茶。

      野枝喝完,又续了一杯。

      岁安终于问:“你准备喝到什么时候?”

      “再等等。”

      “等谁?”

      “看看。”

      “你不是说自己没有?”

      “万一呢。”

      南絮坐在旁边,托着下巴看她:“你想见谁?”

      野枝认真想。

      想了很久。

      “没谁。”

      “那你还等?”

      “来都来了。”

      岁安:“……”

      这句话实在很有野枝的道理。

      最后连掌柜都过来收了两次空茶壶,属于她的灯还是没有亮。

      野枝终于确定了。

      没有。

      她没有一条需要客栈替她接上的路。

      雨小了一点以后,她起身往外走。

      照微果然还在。

      他没站在屋檐下,而是在旧道旁边一棵树下等着。手里的伞已经收了,靠在树边,身后的雨落进黑沉沉的山路里。

      野枝一出来,他就抬起眼。

      “好了?”

      “好了。”

      “见谁了?”

      “没人。”

      照微顿了一下。

      “为什么?”

      野枝觉得这个问题很简单。

      “我想见的都还见得到。”

      她说完便低头跨过路边一小片积水,往前走了。

      像只是回答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

      照微却没有立刻动。

      南絮刚从客栈里出来。

      听见了。

      岁安也听见了。

      雨落在屋檐上,一时谁都没说话。

      岁安先走到照微旁边。

      他看看已经走出去几步的野枝,又看了照微一眼。

      照微:“看什么?”

      “没什么。”

      “你今天说了很多次没什么。”

      “可能叫习惯了。”

      照微没理他。

      南絮从另一边经过,嘴角却一直有一点笑。

      照微终于皱眉:“你也笑什么?”

      “没什么。”

      照微:“……”

      这两个人今天确实有病。

      前面的野枝已经走出一段。

      发现后面没人跟上,她回过头。

      “照微。”

      照微抬眼。

      “干嘛?”

      野枝站在雨后的旧道上看他。

      “走了。”

      照微安静了一瞬。

      然后抬步。

      “来了。”

      岁安在后面彻底不说话了。

      南絮也没说话。

      两个人只是同时看向了别处。

      野枝什么都没发现。

      她甚至还在研究路边一块被雨冲得很干净的石头。

      走出去没多远,她忽然弯腰捡起来。

      照微看见了:“柜子还有地方?”

      “有。”

      “上层已经满了。”

      “我可以重新摆。”

      “你昨天刚重新摆过。”

      “今天还能再摆。”

      “……”

      野枝把石头擦干净,塞进口袋。

      走了两步,她又想起什么。

      “照微。”

      “嗯。”

      “你刚才真的一直在外面?”

      “嗯。”

      “没走?”

      “没有。”

      “哦。”

      她点点头。

      然后继续往前。

      过了一会儿,照微问:“怎么?”

      “没怎么。”

      “那你问什么?”

      野枝想了想。

      “就问问。”

      照微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再说话。

      前面的野枝却莫名其妙走得比刚才轻快了一点。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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