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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错过的人(中) “说过。” ...

  •   “说过。”

      野枝立刻问:“说什么?”

      年轻男人回头看了阿禾一眼。

      “她家搬走那天,我送她到镇口。她说安顿好了会给我写信,我说等收到地址,就去找她。”

      “后来收到地址了吗?”

      “收到过。”

      “那你去了?”

      男人摇头:“没有。那时候家里出了点事,走不开。我想着等来年再去。”

      “来年呢?”

      “她家又搬了。”

      后来信断了,新的地址也没人知道。年轻男人不是没找过,只是那时候山高路远,一个人搬走以后,想从茫茫人海里再找回来,并没有那么容易。

      野枝问:“所以你一直很想见她?”

      男人却想了很久。

      “也没有一直想。”

      这个回答让野枝有些意外。

      “那为什么是她?”

      “我也不知道。”男人看着桌对面的姑娘,笑了一下,“这么多年,我娶妻、生子、做生意,忙起来几年都不会想起她。偶尔看见卖风筝的,或者吃到酸枣,才会想起小时候那些事。”

      阿禾在对面道:“你小时候偷的酸枣最多。”

      “你也没少吃。”

      “我没被抓。”

      “因为你跑得快。”

      两个人又笑起来。

      野枝等他们笑完,才继续问:“那你现在见到她,后悔吗?”

      “后悔什么?”

      “当年没去找她。”

      男人想了想:“谈不上。”

      “难过?”

      “也没有。”

      “那是什么?”

      这一次,他沉默得更久。

      最后,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块刻着丑鸟的木片,道:“就是觉得,当年说了要去,最后没去。”

      野枝没出声。

      “有时候想起来,会觉得那句话一直放在那里。”男人笑了一下,“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没做完。”

      没做完。

      野枝把这三个字记住了。

      她回到照微身边,把刚才问出来的东西说了一遍。岁安已经拿出纸笔,南絮腿上还趴着那只黄猫,一边听,一边慢慢顺它背上的毛。

      “南絮是‘明天再来’。”野枝道,“他是‘以后去找你’。”

      岁安在纸上分别记下。

      野枝看向另一张桌:“还有那个婆婆。”

      老妇人和包子摊主已经说了很久的话。

      内容却一点也不重要。

      今天包子贵不贵,哪家的面粉好,年轻时候附近有家卖豆腐的特别难吃,老妇人说自己当年买过一次就再没去,摊主非说她后来又买过,两个人为了这件几十年前的小事争了半天。

      野枝等他们争出结果。

      没有结果。

      她只好过去:“婆婆,问你个事。”

      老妇人抬头:“你问。”

      “你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说过下次还来吗?”

      老妇人愣了一下。

      “哪用说。”

      “什么意思?”

      “我天天去。”

      她年轻时在附近布庄做活,每天清早都从包子摊前经过。摊主认识她,远远看见就知道要装两个素包子。

      后来老妇人要出嫁。

      出嫁前一天,她照常去买。

      “他说什么?”野枝问。

      老妇人想了想,忽然笑起来:“他说第二天给我留三个,算送我一个。”

      “你呢?”

      “我说两个就够,三个吃不完。”

      “第二天去了?”

      老妇人摇头。

      出嫁那天事情多,她坐着喜轿从另一条路走了。后来跟丈夫去了外地,再回来已经是很多年以后。

      那家包子摊早就不在了。

      野枝看看她,又看看桌对面的男人:“所以那三个包子没吃到。”

      老妇人笑得更厉害:“你这姑娘,怎么说得跟他真给我留到现在一样。”

      摊主在对面道:“没留。”

      老妇人立刻瞪他:“我就知道你抠。”

      “第二天你没来,我自己吃了。”

      “还说送我。”

      “你又没来。”

      “那你不会留一天?”

      “包子放一天还能吃?”

      两个人眼看又要吵起来。

      野枝默默回去了。

      “也是。”

      岁安问:“什么?”

      “没做完。”

      他在纸上又添了一条。

      现在三个已经对上了。

      南絮说“明天再来”,后来猫没出现。

      年轻男人说“以后去找你”,后来没去成。

      老妇人的“明天”甚至连正式约定都算不上。摊主说留三个包子,她第二天理所当然应该再经过那里,可她没有。

      “还有之前那个姑娘。”野枝道。

      岁安翻出司录殿带来的记录。

      那个十几岁的姑娘叫许桃。

      她小时候经常在家门口喂一只黄猫。有一天,那只猫抓坏了她父亲晒在门口的鱼,被赶了出去。许桃偷偷追到巷口,又喂了它一次。

      临走以前,她说:“晚上再来,我给你留鱼。”

      猫没有再来。

      第四个。

      野枝盯着纸上的四条记录:“那就是这个。”

      照微却道:“还不是。”

      野枝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了。

      “还要找不一样的。”

      “嗯。”

      “为什么每次答案都快出来了,还要找不一样的?”

      “因为你现在知道的是四个人都有什么。”

      “还不知道有这个的人,是不是都会进来。”

      “对。”

      野枝叹了口气。

      她现在越来越会查异常,也越来越知道查异常最麻烦的地方在哪里。

      找到相同不难。

      证明那个相同真的有用才难。

      岁安倒是很快明白照微要什么:“司录殿之前问过另外几个进去避雨的人。他们没有见到任何认识的人。”

      “几个?”

      “最早那个行商,还有两个后来经过的路人。”

      “他们也进过客栈?”

      “嗯。”

      “没有亮灯?”

      “没有。”

      “能找到人吗?”

      “行商就在附近。”

      照微道:“明天问。”

      野枝抬头看窗外:“要等明天?”

      “你现在出去找?”

      雨砸得窗纸都在响。

      野枝:“明天很好。”

      南絮忽然道:“还有一种。”

      几个人看向她。

      “说过‘下次见’,后来也真的见到了的人。”

      野枝马上点头:“这个也要。”

      如果只要说过一句“明天见”“下次见”就能留下痕迹,那世上这种话太多了。

      绝大多数下次都正常发生。

      客栈显然不会把它们全部留下。

      所以真正重要的,很可能不是那句话本身。

      而是那句话之后,本来应该发生、却没有发生的那一次相见。

      岁安在纸上又记了一笔。

      野枝忽然看向照微:“我们呢?”

      照微:“什么?”

      “我们有没有说过下次见?”

      “有。”

      “什么时候?”

      “很多。”

      野枝想了想,好像确实很多。

      出去巡界以后说第二天再去哪里,分开办事时说一会儿在什么地方碰面,甚至她去买吃的,照微也会让她买完回来。

      “但是都见到了。”她道。

      “嗯。”

      野枝满意了:“所以没留下。”

      岁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南絮也看了一眼。

      野枝没注意。

      她正在认真研究这个新规律。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发现另一件事:“不对。”

      照微:“哪里?”

      “那客栈里这些人到底是什么?”

      她指了指阿禾。

      “她不是本人。”

      “嗯。”

      “也不是魂。”

      “嗯。”

      “南絮说不是梦。”

      “嗯。”

      “可她会说话,还记得以前。”

      照微看着桌边那个仍在和旧友说笑的姑娘:“所以这才是现在最重要的问题。”

      野枝明白了。

      他们目前最多只能确定客栈在挑什么样的人。

      却还不知道它究竟拿什么东西,让那场没发生的相见重新出现。

      就在这时,南絮腿上的黄猫忽然站了起来。

      南絮的手停住。

      猫伸了个懒腰,从她腿上跳到桌面,又跳到地上。

      “要走了?”野枝问。

      没人回答。

      黄猫慢悠悠走到楼梯边,回头看了一眼南絮。

      南絮也看着它。

      这一次,她没有追。

      只是坐在那里问了一句:“明天还来吗?”

      黄猫当然没有回答。

      它甩了一下尾巴。

      然后沿着楼梯往上走。

      走到一半时,窗外忽然响起一声闷雷。

      灯火晃了一下。

      黄猫的身体也跟着淡了一瞬。

      南絮眼神微变。

      “等等。”

      她站起来,却没有伸手去抓。

      黄猫停在楼梯上。

      南絮看了它一会儿,忽然笑了。

      “算了。”

      “这次不说明天了。”

      黄猫歪了一下脑袋。

      然后继续往上走。

      一步。

      两步。

      最后消失在二楼昏黄的灯影里。

      桌上的那盏灯随之熄灭。

      野枝看着南絮。

      “你不等它了?”

      南絮摇头。

      “为什么?”

      “已经见到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下来的膝盖,神情很轻松。

      “而且这次看着它走的。”

      野枝安静了一会儿。

      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明白了一点。

      所谓没做完的相见,或许真正缺的从来不是“再见一次”。

      而是当年那一次离开,没有人知道它就是最后一次。

      所以才总觉得后面还应该有什么。

      现在南絮知道了。

      猫走了。

      她也看见了。

      这一次,没有下一句“明天再来”。

      事情好像就完整了。

      野枝刚准备把这个想法告诉照微,客栈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又有人冒雨进来了。

      掌柜照旧抬头:“住店还是避雨?”

      来人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避雨。”

      野枝下意识看向墙边。

      那里还有一张没有亮过的空桌。

      片刻之后。

      灯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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