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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司梦仙子想摸兔子 野枝第一次 ...

  •   野枝第一次见到南絮,是在她准备偷岁安果子的时候。

      当然,野枝不觉得那叫偷。

      岁安给过她一次,就说明这个果子是可以给她吃的。既然可以给她吃,那么在岁安不在的时候先拿两个,等他回来再告诉他,也只是把顺序稍微换了一下。

      她觉得很合理。

      照微不这么觉得。

      “你问过他?”

      “没有。”

      “他知道吗?”

      “等他回来就知道了。”

      照微看着她。野枝已经伸手去掀司录阁桌上的果盒,掀到一半,又停下来:“你为什么这么看我?”

      “在想一件事。”

      “什么?”

      “你小时候去土地庙拿供品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想的。”

      野枝沉默了一下,把果盒盖回去了。

      “那不一样。以前我不会说话,所以没办法问。”

      照微点头:“现在会了。”

      野枝不高兴地看他。照微神色平静,两个人僵持片刻,她最终还是把手从果盒上收了回来:“那等岁安回来。但是他肯定会给我。”

      “嗯。”

      “你这个‘嗯’是什么意思?”

      “同意。”

      “我怎么觉得你在笑我?”

      “错觉。”

      野枝越来越觉得,照微这个人看起来话少,其实一点也不老实。偏偏脸长得太正经,很容易让人上当。

      她决定不理他,转身去看司录阁里的东西。

      今天他们过来,是为了查另外六处旧界隙的记录。

      青梧山那条路虽然已经修好了,事情却没有真正结束。照微说那处残痕出现得太晚,而司录阁里记载的另外六处旧界隙,也是在修复许多年以后重新出现。

      野枝不太懂这意味着什么,但她懂一件事:一个东西坏一次,可以说倒霉;坏完修好,又坏一次,也许还是倒霉。可如果六七个东西都这样,那就应该看看了。

      司录阁很大。

      野枝上次来的时候只觉得这里到处都是卷宗,现在才知道,那些还只是外面常用的。真正的旧档都收在后面,一排一排的木架几乎看不到尽头。

      她跟着照微走了两排,开始怀疑人生。

      “你要全看?”

      “嗯。”

      “这些?”

      “不是。”

      野枝刚松一口气,照微便抬手指向更里面:“还有。”

      她转身就走。

      照微在后面叫她:“去哪?”

      “找岁安。”

      “做什么?”

      “吃果子。”

      “问过了?”

      野枝头也不回:“我现在就去问。”

      查界隙可以。

      看这么多字不行。

      兔子也是有极限的。

      结果岁安没找到。

      野枝在前厅转了一圈,只看见几个正在整理卷宗的仙官。有人已经认识她,见她进来便主动打招呼:“野枝姑娘。”

      野枝现在已经很习惯这个称呼了,点点头:“岁安呢?”

      “仙君去天录台了,晚些回来。”

      “哦。”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果盒。

      仙官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两个人一起沉默了片刻。

      野枝问:“这个果子是岁安的吗?”

      “是。”

      “他平时给别人吃吗?”

      “偶尔。”

      “给过我。”

      仙官犹豫了一下:“那……应该可以?”

      野枝眼睛刚亮起来,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你就是照微的兔子?”

      野枝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她没见过的女子。衣服很素,浅得像一层雾,袖口绣着细细的云纹。她看起来比野枝高一些,头发松松挽着,怀里抱着几卷东西。

      野枝第一眼注意到的却不是这些。

      而是她看自己的眼神。

      很亮。

      亮得有点熟悉。

      像野枝小时候在草丛里看见一颗特别圆、特别红,而且一看就很好吃的果子。

      野枝顿时警觉起来:“我是野枝。”

      女子点头:“哦。能摸吗?”

      “不行。”

      “好吧。”

      回答得太快,野枝反而愣了一下。

      女子已经抱着东西往里走了。没有再问,也没有趁她不注意伸手,甚至经过野枝旁边时,还特意留了一点距离。

      野枝忍不住回头看她。

      女子把怀里的卷册放到桌上,对旁边的仙官道:“这是昨夜东境的梦录,已经分过了。重复的三卷我做了记号,别和前天的混在一起。”

      “是,南絮仙子。”

      野枝整个人明显精神了一点。

      “你叫南絮?”

      南絮回头:“嗯。”

      “你认识照微?”

      “认识。”

      “很熟?”

      南絮想了想:“还行。”

      野枝立刻走过去:“那你认识岁安吗?他去哪了?什么时候回来?”

      “认识。天录台,大概半个时辰。”

      野枝下意识又看了一眼果盒。

      南絮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想吃?”

      “不是。”

      “哦。”

      野枝沉默两息:“有一点。”

      南絮点点头,走过去打开果盒,从里面拿了两个递给她。

      野枝没接:“这是岁安的。”

      “我知道。”

      “你能拿?”

      “能。”

      “为什么?”

      “因为里面有一半是我的。”

      野枝立刻接过来:“谢谢。”

      “不客气。”

      事情解决得过于顺利,野枝对这个新认识的人顿时多了一点好感。她拿着两个果子想了想,又把其中一个递回去:“那你吃。”

      南絮接了。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司录阁里,一人一个开始吃。旁边整理卷宗的仙官低下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照微从后面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他手里还拿着两卷旧档,目光先落在野枝手里的果子上,又落到南絮脸上:“你怎么来了?”

      “送梦录。”

      野枝立刻问:“什么是梦录?”

      “人的梦。”

      “梦也要记?”

      “有些要。”

      “为什么?”

      南絮看了照微一眼:“有些梦不只是梦。比如有人梦见一个从没去过的地方,醒来以后,却能准确说出那里的样子;或者很多人连续梦见同一件事;也有人梦里过了很多年,醒来才发现只睡了一晚。”

      野枝果子都不吃了:“还有这种?”

      “有。”

      “你每天都看?”

      “差不多。”

      野枝看南絮的眼神顿时变了。

      刚才她还觉得司梦仙子只是一个能合法拿岁安果子的人,现在忽然觉得这个仙子有点厉害。

      “那你见过最奇怪的梦是什么?”

      南絮正要回答,照微把手里的卷宗放到桌上:“你不是不看卷宗?”

      野枝头也不回:“我在问别的。”

      “六处旧界隙还查不查?”

      “查。”

      “谁查?”

      “你。”

      照微看着她。

      野枝终于回头:“我帮你感觉。”

      “隔着卷宗怎么感觉?”

      野枝没话了。

      南絮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野枝立刻转头:“你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他跟以前不太一样。”

      这句话一下勾起了野枝的兴趣:“以前什么样?”

      照微叫了一声:“南絮。”

      南絮看他。

      照微平静道:“梦录送完了。”

      “嗯。”

      “可以走了。”

      野枝立刻道:“不行,她还没说你以前什么样。”

      南絮眼里的笑意更明显了。

      照微沉默片刻,转身去拿另一卷旧档:“随你们。”

      野枝目送他走远,立刻往南絮旁边凑了一点:“他以前什么样?”

      “更安静。”

      “现在也很安静。”

      “以前一天可能说不了这么多话。”

      野枝回忆了一下。

      她认识照微以后,好像没觉得他特别不爱说话。至少自己问什么,他大部分时候都会回答。偶尔不回答,她再问一次也会回答。

      “为什么?”

      南絮道:“因为以前没人一直问。”

      野枝觉得这不能怪照微:“那是他们不会问。”

      南絮看了她一会儿:“你很喜欢他?”

      野枝咬了一口果子:“不讨厌。而且他有用。”

      “嗯。”

      “很有用。”

      “看得出来。”

      野枝觉得这个回答很正常,于是继续吃果子。

      南絮却又看了看她。

      准确地说,是看她的头顶。

      野枝很快发现了:“你看什么?”

      “没什么。”

      “你想摸兔子。”

      不是问句。

      南絮沉默一下:“有一点。”

      “为什么?”

      “喜欢。”

      “你喜欢兔子?”

      “喜欢有毛的。”

      野枝来了兴趣:“狐狸呢?”

      “喜欢。”

      “猫?”

      “喜欢。”

      “狗?”

      “喜欢。”

      “老虎?”

      南絮顿了一下:“远一点也喜欢。”

      野枝笑了。

      她忽然觉得这个司梦仙子挺有意思。

      “那你为什么刚才问一次就不问了?”

      “你说不行。”

      “然后呢?”

      “没有然后。”

      野枝看着她,南絮也坦然地看着野枝。

      过了一会儿,野枝慢慢点头:“哦。”

      她记住了。

      照微再从旧档里出来时,南絮已经准备走了。野枝跟她一起走到门口:“你以后还来吗?”

      “来。”

      “什么时候?”

      “不一定。”

      “你住哪?”

      南絮指了一个方向:“司梦台。”

      野枝顺着她指的地方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懂:“远吗?”

      “不远。”

      “我能去吗?”

      “能。不过那里有很多梦,不能乱碰。”

      “会怎么样?”

      “可能睡着。”

      “睡多久?”

      “看你碰哪个。”

      野枝更想去了。

      照微在后面听见:“不许自己去。”

      野枝回头:“为什么?”

      “你会乱碰。”

      “我不会。”

      照微看着她。

      野枝想起自己来到九天以后碰过的花、鱼、卷宗、石头,还有今天差一点没问就拿走的果子,声音小了一点:“……我尽量。”

      南絮又笑了。

      临走前,她看了野枝一眼:“下次见。”

      “嗯。”

      南絮走出几步,野枝忽然叫住她:“南絮。”

      她回头。

      野枝想了想:“下次可以再问一次。”

      南絮愣住:“问什么?”

      “摸兔子。”野枝很严谨地补充,“但是问了也不一定给摸。”

      南絮的眼睛一下亮起来:“好。”

      她走以后,野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去。照微已经坐在桌边翻卷宗了,她走过去在旁边坐下。

      “照微,南絮人挺好的。”

      “嗯。”

      “她喜欢兔子,但是她不会乱摸。”

      “嗯。”

      野枝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儿。

      她以前不太喜欢别人碰自己,还是兔子的时候尤其如此。野兔活在山里,被什么东西从背后碰到通常不是什么好事。就算现在知道九天不会突然从天上窜出一只鹰,她也还是不习惯。

      可南絮刚才问完,她说不行。

      南絮就真的没有碰。

      野枝觉得这一点很好。

      她想了一会儿,忽然又问:“你第一次摸我的时候问了吗?”

      照微翻卷宗的手停住:“什么时候?”

      “我变大的时候。”

      照微想起来了。

      第一次骑她之前,他为了确认灵力流转,确实碰过她的背。

      “没有。”

      野枝眯起眼睛。

      照微放下卷宗:“所以后来你说可以再摸一次,我没摸。”

      “对。”

      “扯平了。”

      野枝认真想了一下,好像也有道理:“那以后你也要问。”

      “好。”

      答应得很快。

      野枝满意了。

      她安静了一会儿,又开始觉得无聊,伸手把照微旁边的一卷旧档拖过来:“这个是哪里?”

      “北境。”

      “也是修好以后又坏了?”

      “嗯。”

      “什么时候?”

      “七十三年前。”

      野枝低头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还是很烦。

      但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推回去,而是勉强看了两行,忽然指着其中一处:“这个是什么意思?”

      照微低头给她解释。

      窗外有人经过。

      司录阁里仍然很安静。

      只是从这一天开始,除了岁安以外,野枝在九天又多认识了一个人。

      一个喜欢兔子,却不会随便伸手摸她的人。

      她觉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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