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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番外:贝厄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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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第七个女儿。
父母从前并不知道这份降生意味着什么。在我很小的时候,我还有另外一个名字,普通、柔软,属于人间。直到十六岁那一夜,狼嚎从很远很远的荒原穿过城市的缝隙落到我的耳边,宿命落下来,我才成为贝厄拉。
传说里写,第七个女儿会听见命运的狼嚎,被族群召唤,成为fada dos lobos——狼的仙女。我不是狼人,不会浑身生出狼毛,不会在月圆痛苦蜕变。我是狼群的守护者,是联结人与荒野之间那道模糊的影子。我可以听懂狼的语言,抚平野兽的伤口,也能为狼群寻来生存的食物。脖子上那枚狼牙,是上一代贝厄拉遗留下来的信物,冷硬,泛着灰白的肌理,时时刻刻提醒我,人间只是我借来的外壳。
我可以伪装成普通人,可野性埋在骨血深处。
父母接纳了我的命运,却依旧希望我短暂地拥有一段凡人的人生。于是我来到大学,把狼的本能死死压制在身体里面,束起高马尾,学着像别的女孩那样上课、逛食堂、泡图书馆,把荒原与狼群全部隔绝在几百公里之外的远方。我把狼牙藏在衣领内侧,尽量不去触碰,不去倾听远方传来的狼的呼唤。
我以为我可以就这样偷来几年安稳。
然后我遇见了顾盼。
初见是教学楼的转角,他抱着厚厚的课本,低着头赶路,安静、内敛,一心只想做个不起眼的普通人。他抬眼看向我的那一刻,目光干净直白,没有窥探,没有惊异。那一瞬间,我心底那层紧绷的防备,悄悄松了一丝。
慢慢熟悉之后,他问我的名字,问我脖子上的狼牙。
“你名字很奇怪。”
我指尖摩挲那枚牙骨,轻声告诉他:“我本来不叫这个,只是命中注定,我必须叫贝厄拉。”
他当成玩笑,又问项链是不是真狼牙。我说是真的,他依旧只当我在打趣。
真好,他看不见我的宿命。在他眼中,我只是一个皮肤偏白、容易害羞的普通女生。
往后一整年,我们几乎形影不离。一起上课,排队打饭,傍晚沿着校园的梧桐路散步,周末窝在图书馆看书。人间的日子缓慢又温柔。他常常直白地夸赞我好看,每到这时,我便会窘迫地红透脸颊与耳尖,慌忙抬手捂住脸。那不是伪装,是我真正的慌乱。长久活在荒野宿命里的人,很少承受这样滚烫直白的喜欢。
我清楚地感知到他的心意。
顾盼的心动始于外貌,而后在朝夕相处里慢慢沉淀。但他固执地抗拒一见钟情,总告诫自己那只是见色起意。他把爱意小心翼翼压在心底,以朋友的身份陪在我的身边,默默积攒勇气,打算找一个晚风柔和的黄昏向我告白。
我全都知道。
人心是很矛盾的东西。我贪恋这份烟火人间的暖意,贪恋他带给我的平静。可我时时刻刻清醒,我不属于这里。我的根不在城市楼宇之间,远方草原上的狼群始终在等待我。狼嚎会顺着风,穿过几百公里,断断续续钻进我的耳朵。越是贪恋人间,那股来自宿命的召唤就越是清晰。
贝厄拉不能长久留在人类社会。当召唤抵达临界点,我必须回归荒野。这是刻在血脉里的规则,无从反抗。
那些夜里,我常常失眠。躺在床上,闭紧双眼,耳边却能听见遥远狼群低沉的呜咽。狼牙在锁骨处微微发烫,仿佛在催促我动身离开。我抚摸着牙骨,一边是顾盼温和的眉眼,一边是属于我的荒原。我不敢回应顾盼的情愫,不敢接受他的告白。一旦交付真心,离别只会加倍残忍。
我无数次幻想,如果我只是寻常女孩该有多好,可以坦然回应这份喜欢,可以留在这座校园,可以拥有平凡完整的人生。可神话不是故事,那是落在我身上真实的命运。
变故来得比预想更快。
那阵子狼嚎一日比一日急迫。远方的狼群遭遇伤病,等待我回去治愈。血脉的呼唤日夜撕扯我的精神,我已经很难再维持完整的人形伪装。我能感觉到自己身上属于荒野的力量在苏醒,再停留下去,会有失控的风险。
我不能向顾盼告别。
一旦当面说再见,我会舍不得走。我也没有办法向他解释全部真相,告诉他我是传说里的狼仙女,我要回到草原,和狼群共生。他是活在现实里的普通人,大概率只会把这一切当成疯话。
于是,我只能凭空消失。
离开的那个夜晚,我没有收拾行李,没有留下字条。我悄悄回到家中。深夜,成群的狼跨越距离,出现在城中村的围墙之外。它们不会伤人,只是来接我回家。凄厉连绵的狼嚎响彻院外的夜色。那是母亲听见的声音。
普通人看不见狼群的实体,只能听见嚎叫。在凡人眼中,仿佛我被狼群吞噬,尸骨无存。
我站在院墙之内,听见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心口像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我不能现身安慰她,不能告诉她我还活着。宿命要求我彻底抹除人间的身份,死去的是作为大学生的“贝厄拉”,从此世间不再有这个女学生,只剩下草原上狼的仙女。
我回头望了一眼城市的方向,那个方向,有顾盼。
我解下脖子上的狼牙项链。那是我留在人间最后的印记。我把它留在了尘世,我知道,命运会将它送到顾盼手上。而后,我转身,走入夜色,随狼群一同远去,奔赴加利的茫茫草原。
辽阔的风包裹住我。高马尾散开,乌黑长发任由狂风肆意吹拂。校园时期那份腼腆害羞一点点从身上剥落。我重新成为狼群的守护者。我俯身,嗅闻青草与泥土的气息,指尖抚过受伤狼兽的伤口,力量顺着掌心流淌出去,抚平它们的伤痛。我跟随狼群奔走旷野,寻找食物,在星月之下聆听狼的长嗥。这才是我本来该有的生活。
可人间的记忆没有彻底消散。
无数个草原的夜晚,我会想起梧桐道,想起图书馆,想起顾盼望着我时温和的眼神。我明明已经主动斩断那一段羁绊,思念却不受控制地漫上来。我知道他会悲伤,会困惑,会奔赴我的家乡,会为我困在小旅馆消磨掉整整一个月。我知道他会痛苦,可我不能回去。贝厄拉不可以再回归凡人的生活。
后来,我感知到了外来者的气息。
有一个人跨越山海,来到了这片草原。是顾盼。
我坐在巨狼的脊背之上,隔着夜色望向远处的人影。他瘦了很多,风尘仆仆,后背背着一把猎枪。他在图书馆看见过关于贝厄拉的古老传说,却只以为是重名,抱着一份说不清的执念,追到了这里。
看见我的那一刻,他冲破恐惧,不顾一切朝我狂奔过来。
狼群躁动起来。它们认得我身上的气息,服从我的意志,原本不会伤害他。但是那把猎枪,金属火器的气息刺激了群狼。当顾盼伸手想要卸下后背枪械的瞬间,狼群解读出了危险信号,野性瞬间爆发,蜂拥而上。
我想要阻拦。
可野兽爆发的速度快过我的指令。獠牙与利爪已经落在他的躯体上。我急忙喝止狼群,压制住狂躁的兽群。他已经重伤倒地,生命力飞速流逝。我不能把他留在荒原,草原会夺走他的性命。我动用我身为贝厄拉的治愈力量,勉强稳住他残存的生机。我不能现身和他相认,不能同他对话。
我把那枚狼牙项链放在他的胸口。这是我留给她唯一的信物。随后,我驱使野兽,将昏迷奄奄一息的他,转移到郊外人迹可至的马路边,等待路人发现救助。
做完这一切,我只能退回狼群之中,远远看着。我不能上前,不能唤醒他,不能告诉他全部真相。
看着他被好心人抬走离开草原,我静静立在漫无边际的草浪里。月亮悬在夜空,清冷月光铺满大地。
我早就预料到会是这样结局。
顾盼追寻而来,他想见的,是校园里那个会脸红、会害羞,和他一起散步看书的普通女孩贝厄拉。可那个人已经死了。站在草原上的我,是狼的仙女,与狼群共生,拥有治愈的力量,背负守护族群的宿命。这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存在。就算我们得以相认,我们之间横亘着凡人与传说生灵无法跨越的鸿沟。
他爱着的,只是我借来的那层人间外壳,并不是完整真实的我。倘若他真正了解我的全部宿命,了解我属于荒野,了解我永远不能定居城市,他未必能够接纳。
我常常坐在巨狼背上,眺望远方天际,那一边,是遥远的故国城市。
我会想起那一年的秋天,梧桐泛黄,教学楼转角的相遇。想起他夸奖我好看时,我慌忙捂住发烫的脸颊。想起图书馆安静的午后,想起食堂温热的饭菜。那些回忆很轻,很温柔,却永远只能是回忆。
我拥有漫长近乎无尽的生命,可以治愈伤痛,可以号令狼群,驰骋无边草原。可我得不到凡人那样简单平凡的爱恋。贝厄拉的宿命,是守护狼群,属于旷野、星月与呼啸长风,不属于烟火人间。
人间的那一段时光,就像是偷来的一场短暂幻梦。梦终要醒。
母亲依旧活在丧女的悲痛里面,活在旁人“疯癫”的议论之中。她永远不会知道,当年院墙外面狼嚎阵阵的时候,她的女儿没有死去,只是去往了另一片天地。顾盼在医院醒来,握着那枚冰凉的狼牙,终于读懂古籍传说背后的真相。他知晓了神话故事写的就是我,知晓全部离奇的过往。但我们之间,到此为止。
往后,我依旧留在加利大草原。
清晨,晨雾漫过草地,我穿行在狼群之间,检查幼狼的状态,医治受伤的野兽。黄昏落日烧红半边天际,我站在高坡之上,看着狼群四散奔跑捕猎。深夜,万籁俱寂,我会仰起头,跟着群狼一同,向着月亮发出悠长悠远的嗥叫。
狼嗥随风飘向很远的地方。
风或许会越过山海,抵达顾盼所在的城市。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听见。就算听见,他也不会明白,那声长嗥里面,藏着一段只属于过去,再也无法回去的人间。
我再也不会拥有凡人的名字。
世间只有贝厄拉,狼的仙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