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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狼牙与荒野 狼牙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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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牙与荒原
我叫顾盼,今年十九岁,是一所口碑不错的二本院校大二的学生。回望我的高中三年,那是一段被试卷、早读、周测、模考层层堆砌起来的枯燥岁月。天还未完全亮透就要爬起来赶往教室,深夜台灯的光熬到眼皮沉重得快要黏在一起,日复一日两点一线,所有情绪、所有期待,全部捆绑在卷面分数之上。那三年没有多余的爱好,没有肆意的玩乐,每个人耳边反复回响的一句话就是,熬过高考,一切都会变好。
我咬着牙,硬生生熬完了那段窒息的时光。当烫金的录取通知书递到我手上的时候,我内心没有远大的抱负,没有对未来轰轰烈烈的憧憬,心底只有一个朴素到近乎卑微的愿望:做一个普通人。不必耀眼夺目,不必拥有轰轰烈烈的际遇,安安稳稳读完四年大学,找一份普通工作,平平淡淡过完一生就足够。我刻意避开热闹,不渴求万众瞩目,只想做人群里毫不起眼的过客,安安静静走完属于我的人生。我无比笃定,日子会顺着这条平淡的轨道一直向前,不会出现波澜,更不会遇见什么离奇诡谲的故事。
命运却在大二的秋天,毫无预兆地把贝厄拉推到了我的面前。
九月的风褪去盛夏的燥热,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叶晕开浅浅的金黄,校园里人来人往,充斥着新生报到的喧嚣。我怀里抱着厚重的专业课本,低着头快步穿行在教学楼的走廊,习惯性避让拥挤的人流,想要尽快赶到教室占一个靠后的位置。就在转角的位置,我抬眼,猝不及防看见了她。
周遭嘈杂的人声仿佛一瞬间被隔离开来,来往穿梭的同学沦为模糊的背景,全世界只剩下她清晰鲜活的模样。一张柔和的鹅蛋脸,肌肤是冷调的瓷白,细腻得仿佛很少沾染俗世尘埃,一双大眼睛澄澈透亮,眼尾微微轻扬,安静的时候带着淡淡的疏离感。乌黑的长发束成利落的高马尾,几缕细碎发丝垂落在脸颊两侧,被秋风轻轻拂动。最夺目的,是她脖颈间那一条黑色编织绳项链,坠着一枚狼牙,灰白色的牙体棱角分明,安静贴在纤细的锁骨之上,野性的饰物衬得她愈发白净温柔,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奇异的交融在同一个人的身上。
后来慢慢熟悉,我忍不住好奇地向她发问:“贝厄拉,你的名字很特别,听着有些古怪,是有什么特殊的由来吗?”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摩挲锁骨处那枚狼牙,神色淡淡的,语气听不出玩笑还是认真:“我本来不叫这个名字,只是命中注定,我必须叫贝厄拉。”
当时的我只把这番话当成少女天马行空的奇思妙想,一笑而过,没有往深处思索。我的目光又落回到那枚狼牙项链上:“这项链看着质感太真实了,不会真的是狼牙吧。”
“是真的。”她浅浅弯起嘴角,回了我这么一句。
我依旧以为她是在打趣开玩笑,打趣两句,便把话题岔开到课程作业上面。
机缘巧合之下,我们不仅同在一个班级,还选了全部一样的选修课。上课坐在一起,食堂结伴吃饭,傍晚到操场散步,闲暇的时候泡图书馆,整整一年的时光,我们几乎形影不离。原本打算独来独往度过大学的我,生活被她一点点填满。那些平淡无奇的日常,因为有她的陪伴,生出了许多细碎温热的欢喜。
我常常直白地赞叹她的容貌:“贝厄拉,你真的长得很好看。”
每一次听见我这样说,她白皙的脸颊便飞快漫开一层绯红,红晕一路蔓延,连小巧的耳垂都会烧得通红。她会慌忙抬起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庞,把头微微低下,细碎的马尾碎发遮挡住眉眼,不肯抬眼与我对视。我站在一旁望着她这副窘迫害羞的模样,忍不住笑意,心脏软软地发胀,藏在心底的喜欢,便又厚重一分。
其实在初见她的那一瞬间,心动就已经轰然降临。可我心底固执地认定,一见钟情太过虚伪,不过是皮囊带来的一时见色起意,是廉价短暂的新鲜感。我不愿意承认自己就这样轻易沦陷,更不敢把这份心意宣之于口,只能以朋友的身份守在她的身旁,把汹涌的情愫死死压抑在内心深处。
朝夕相伴的日子缓缓流淌,这份感情不再仅仅来源于初见时的惊艳,相处之中,我看见她温柔的性格,看见她细腻的心思,看见她与众不同的想法。爱意在日复一日里沉淀发酵,我慢慢积攒起足够的勇气。我已经在心里设想好了告白的场景,打算寻一个晚风温柔的傍晚,在我们常常散步的梧桐小道,把埋藏许久的心里话全部告诉她。
我以为我们还有无数个朝夕可以挥霍,却万万没有想到,就在我下定决心准备告白的前夕,贝厄拉凭空消失了。
最开始,我并没有过多担忧。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电话无人接听,我宽慰自己,大概是家中临时出了急事,匆匆赶回家里处理,过上两三天就会回到学校。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一周时间悄无声息地流逝。食堂、教室、操场、图书馆,所有我们曾经一同去过的角落,再也寻不到那个扎着高马尾、佩戴狼牙项链的身影。微信对话框永远停留在往日闲聊记录,电话听筒里反复回荡冰冷的无人接听提示音。
恐慌如同潮水,一点点吞噬掉我全部的侥幸。贝厄拉从来不是会毫无交代就彻底失联的人,无论多忙,她都会简单回复消息,若是无法到校,也一定会提前和我说明情况。她一定是出事了。
我匆忙跑到辅导员办公室询问她的去向,辅导员眼神躲闪,言辞含糊,只说她家里有事暂时离校,其余细节不肯多言。我又跑到学院教务处,想要查阅她的请假备案记录,工作人员也全部统一口径,只告知我她办理了休学,让我不必过度操心。学校像是刻意抹除关于她的一切痕迹,对外封锁所有消息,每一个人的答复都像是提前演练好的说辞,敷衍又冰冷。
心底的不安无限放大,我再也无法安坐在课堂之中。我递交请假申请,简单收拾几件随身行李,坐上长途大巴,奔赴几百公里之外,她曾经和我提起过的家乡。那是一片规模不小的城中村,一栋栋自建民房紧密挨靠,街道上车流与人流往来不息,到处都是市井烟火气息,看不到半分荒野山林的影子。我凭借她曾经闲聊时留下的模糊地址,一路向路人打听,终于找到了贝厄拉的家。
推开院门的是她的父母,两个人面色憔悴不堪,眼底布满浓重红血丝,眉宇之间萦绕着化不开的悲伤。我努力稳住微微发颤的嗓音,礼貌开口:“叔叔阿姨,我是贝厄拉的大学同学,学校一直联系不上她,我过来想问问她现在在家吗?”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击溃这对夫妻苦苦强撑的情绪。贝厄拉的母亲眼眶瞬间决堤,肩膀剧烈抖动,压抑的痛哭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大颗大颗的眼泪不停滚落。她的父亲转过身,抬手用力擦拭眼角,脊背绷得僵直,努力压抑呜咽。狭小的农家院落,被沉重的悲伤彻底笼罩。
站在原地的我手脚发凉,心里那一点点自我安慰的侥幸,正在寸寸碎裂。漫长的哭泣过后,贝厄拉的母亲勉强稳住呼吸,哽咽着,一字一顿说出那个摧毁我世界的噩耗:“厄拉……她被狼吃了,尸骨无存,什么都没有留下。”
嗡的一声,我的大脑一片空白,瞳孔猛地放大,耳边嗡嗡作响。狼?这里是城市近郊的城中村,公路四通八达,房屋鳞次栉比,方圆几十公里范围之内,既没有深山老林,甚至连一座动物园都不存在,怎么可能出现狼群,还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吞噬至尸骨无存。
我控制不住声音里的颤抖:“阿姨,这里不可能会有狼,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就是狼!绝对是狼!”贝厄拉的母亲情绪再度激动起来,身体止不住发抖,“那天夜里,我听得清清楚楚,屋外满是狼嚎,十几只,二十几只,叫声就在院墙外面盘旋。可是警察赶到之后,地上找不到脚印,找不到毛发,也找不到血迹,那些狼就好像凭空出现,又凭空消散。警察说我精神受了刺激产生幻觉,邻居也都私下议论我疯了,可我确确实实听见了狼的叫声。”
后续赶来的警方没有找到任何可以支撑狼群行凶的物证,所有人都将这件离奇的悲剧,归结为丧女之后母亲精神崩溃产生的妄想。周遭邻里投来怜悯又怪异的目光,流言蜚语四处散开,没有人愿意相信这荒诞的狼嚎说辞。
我僵立在院子当中,混乱、悲伤、疑惑交织缠绕。我看得出来,贝厄拉母亲的痛苦不是伪装,可现实环境又完全无法解释狼群的存在。无数谜团盘旋在脑海,压得我喘不过气,我没有办法继续停留在此处,匆匆向二老道别,在城中村附近找了一家老旧廉价的小旅馆住下。
旅馆房间光线昏暗,窗帘常年半拉,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潮湿霉味。我仰面躺倒在床上,抬起手背遮挡住双眼,脑袋一阵阵传来钝重的刺痛,千头万绪在脑海里翻搅,巨大的疲惫席卷全身,我就这样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睁开双眼,内心出奇的麻木,没有撕心裂肺的悲痛,仿佛情感已经被抽离。可眼泪不受身体控制,源源不断顺着眼角滑落,浸透枕巾。内心一片死寂,身体却兀自宣泄着悲伤,这种割裂的感受格外折磨人。我一遍遍在心里自我说服,试图开导自己:顾盼,你或许仅仅是见色起意,贪恋她好看的皮囊而已,并不是多么深刻的爱恋,早点放下才是正确的。
我反复点开手机,一遍又一遍回放我和贝厄拉的聊天记录,翻看我们在操场、校园角落拍下的合照。照片里面的她鲜活明媚,眉眼含笑,每一段对话,每一张相片,都化作锋利的细刃,反复切割我的神经。我把自己封闭在这间狭小旅馆,日复一日消磨时光。两三天才愿意出门一次,简单购买面包与矿泉水维持生存。长期失眠,精神持续遭受煎熬,我的外形迅速衰败下去,面色惨白,眼窝深陷,头发杂乱,整个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颓废空洞的气息。旅馆老板看我长久闭门不出,状态十分反常,担心我出现意外,选择拨打了报警电话。
警察赶到旅馆,耐心听完我的讲述,只能说出一些普适的安慰话语,劝我向前看,时间会抚平一切伤痛。但这些话语落在我的身上,轻飘飘的,起不到丝毫慰藉的作用。整整一个月,我困在这座陌生城市的小旅馆里,被回忆与谜团牢牢困住。一个月之后,我才拖着一副被抽空精气神的躯体,踏上归途,回到阔别已久的大学校园。
校园一切照旧,梧桐枝叶繁茂,操场上依旧满是嬉笑打闹的学生,课堂依旧喧嚣热闹。可我的世界已经彻底不一样。学校依旧严密封锁贝厄拉失踪死亡的全部消息,只要有人询问她的去向,统一对外答复是家中有事办理休学。校园之中几乎没有人再提起她的名字。我也将所有关于贝厄拉的过往埋藏心底,不曾向任何同学、朋友吐露半分。
自此以后,我彻底封闭自我。上课独自落座,吃饭一个人,往返宿舍也是孤身一人,主动推掉所有社交邀约,远离人群聚会,不参加社团活动,不参与同学之间的闲谈八卦。久而久之,我变成这所大学里一个透明的边缘人。新生不认识我,曾经的同学也慢慢淡忘我的存在,没有人留意我的喜怒悲欢。对此我毫不在意,日复一日浑浑噩噩地度日,以为时光终会慢慢磨损记忆,我终将把贝厄拉掩埋在岁月深处,慢慢释怀,慢慢遗忘。
大三一个慵懒的午后,我躲避喧嚣,躲进学校藏书楼老旧的文献区打发闲散时光。书架上堆放着许多常年无人翻阅的冷门书籍,书皮落着薄薄一层灰尘。我随手抽出一本异域民俗古籍,泛黄纸页散发陈旧油墨气息,里面记载着各个遥远国度流传下来的神话、民间传说。我本只是漫无目的地翻书消遣,完全没有抱着寻找真相的念头。
一页页文字向后翻过,大量陌生的地名、人名、奇幻故事匆匆掠过视线。直到那两个字猝不及防闯入我的视野——贝厄拉。
指尖猛地顿住,心脏重重撞击胸腔。居然会有如此巧合,异域传说之中,也有着一个叫做贝厄拉的角色。那一刻,我仅仅觉得是惊人的重名,看到这个熟悉名字勾起我对逝去女孩的思念,心口泛起酸涩。我完全没有把书本记载的神话人物,和我现实认识的贝厄拉联系在一起。我依旧固执地认为,我的贝厄拉只是一个普通女孩,只是遭遇了一场无法解释的离奇灾祸。
我继续往下阅读书中的文字:贝厄拉,出自遥远的加利地区古老传说,是人类的第七个女儿,狼之仙女,拥有治愈伤口与疾病的力量,与狼群共生,栖身于广袤草原之上。
读完这一段,我心中只有感慨世间机缘奇妙,居然会出现一模一样的名字。但是“加利”这个遥远陌生的地名,深深烙印在了我的脑海。一股说不清来由的执念在心底生根发芽,我很想去加利看一看。或许是想要逃离处处残留回忆的校园,或许是心底某个角落隐隐渴求一个答案,我说不清缘由。我只知道,我要去往那片传说里同名仙女生活过的草原,亲眼看一看那片土地。我尚且不知道,书上书写的神话,完完全全就是属于贝厄拉本人的宿命。
下定决心之后,大学余下的岁月,我把所有课余、寒暑假时间全部投入打工。做家教,做线下兼职,线上接文案整理的零碎活计,省吃俭用,一分一毫积攒出国需要的路费与生活费。四年大学时光匆匆落幕,我没有投递简历寻找世俗意义上安稳的工作,也没有报名考研深造。办好签证,收拾简单行囊,独自一人登上飞往加利的民航客机。
飞机冲破云层,脚下祖国的山河大地不断缩小。坐在机舱座位上,一个荒唐奢侈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贝厄拉,她会不会其实没有死?
念头浮现的瞬间,我用力摇晃脑袋,强迫自己驱散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她父母亲历那场诡异的灾难,所有人都认定她已经不在人世,我不该沉溺虚无的妄想。可心底那一丝微弱的期盼,无论如何都无法彻底根除。
十几个小时漫长飞行结束,我踏上加利的土地。干燥粗犷的风扑面而来,周遭建筑、行人、语言全部都是陌生模样。短暂休整过后,我走进当地一家综合百货商铺,准备采购饮用水以及便于携带的干粮,为进入草原做准备。店铺老板是皮肤黝黑的本地中年男人,看见我是外国游客,十分热情,不停向我推荐本地特色吃食。我挑好物资走到柜台结账。
老板抬眼打量我,用生硬的外语问道:“你是打算去草原吧?”
我点头予以回应。
“那我建议你买一把猎枪用来防身。”老板神色郑重。
我十分惊愕,在我的认知当中枪支属于严格管制物品。
老板看出我的诧异,开口解释:“加利草原经常有野生狼群出没,在这里不需要持枪证件,猎枪可以背在身后随处走动,去往草原的游客大多都会备上一把保命。”
狼。再一次听见这个字眼,我的心口猛地一沉。货架上陈列的猎枪售价,远比我预想的低廉。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触碰过枪械,一方面忌惮荒原潜藏的野兽危险,另一方面被心底莫名的力量驱动,我最终选购一把长款猎枪,顺带买下十发子弹。子弹妥善收进背包夹层,冰冷沉重的猎枪背在我的后背,金属枪身贴着脊背,带来一份虚假的安全感。
离开百货店,我寻到就近的小旅店休息一晚。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便收拾齐全装备,向着辽阔无垠的大草原出发。古籍上说那位同名的神话女子居住在草原,我想去亲身感受那片土地的风光。
一路颠簸,终于抵达草原腹地。放眼望去,无边无际的青绿色草浪向着天地尽头铺展,云朵低垂悬浮,蓝天澄澈通透。风吹过草地,掀起层层涟漪,天地辽阔壮美,景色震撼人心。理智反复告诫我,这片草原游荡着狼群,孤身留在此处极度危险。可我仿佛被什么东西蛊惑,再加上猎枪给予我的虚妄底气,我取出帐篷就地搭建,决定在草原留宿一夜。
白天我在草原四处漫步,感受旷野自由的风,看飞鸟掠过天际。天色缓缓沉落,暮色笼罩四野,我回到帐篷周边,在四周立起数支火把,跳动燃烧的火光,用来威慑野兽。一轮皓月缓缓升上夜空,清冷月光倾泻而下,整片草原被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四下寂静,只有青草被风吹动发出沙沙轻响。
就在我坐在帐篷边缘凝望月色出神的时候,大地忽然传来震颤。不是微弱的晃动,是实打实的地动山摇,脚下的泥土都在微微颠簸。我的神经瞬间绷紧,一把扯开帐篷拉链,向着震动传来的远方眺望。
远处低矮山坡之上,大片黑色影子成群结队疾驰而来,黑压压一大片,是数量庞大的狼群。恐惧瞬间攥紧我的心脏,手心沁满冷汗。可就在这时,我的视线牢牢锁定狼群中央那头体型壮硕的巨狼,狼背上,坐着一个人影。
隔着一段夜色笼罩的距离,仅仅是一个背影轮廓,我的大脑却瞬间喊出那个名字——贝厄拉。
巨大的狂喜冲垮了理智,所有危险、恐惧全部被我抛之脑后。我不顾一切,发疯一般朝着狼群奔袭的方向全力奔跑。风声在耳边呼啸,衣袖被狂风灌满,肺部灼烧般疼痛,双腿酸胀疲惫,我丝毫不敢停下脚步。
距离一点点拉近,我已经踏入狼群的势力范围。数十头野狼就在眼前,锋利的獠牙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这本该是致命的距离,可这群凶兽没有立刻发动攻击,只是团团围成一圈,冰冷的目光死死锁定我,保持着威慑,却迟迟没有扑上来。
我看得清清楚楚,真的是贝厄拉。
她没有死。往日利落的高马尾不复存在,乌黑长发毫无拘束地披散,被荒原的大风肆意吹扬。校园时期那份青涩腼腆彻底褪去,周身弥漫浑然天成的野性孤冷。依旧美得惊心动魄,却再也不是那个听见夸奖就会捂住脸颊、耳垂通红的小姑娘。她属于这片荒原,属于狼群,不属于烟火人间。
汹涌的激动席卷我的全身,我想要跑得更快一点,尽快靠近她。后背的猎枪阻碍奔跑动作,我伸出手握住枪身,打算把猎枪丢弃,轻装向前。
就在我的手刚刚触碰到猎枪,准备卸下的一刹那,变故骤然爆发。原本克制的狼群瞬间暴怒,低沉凶狠的狼嚎响彻整片荒原,所有野狼弓起脊背,露出寒光凛冽的獠牙,疯了一样朝我猛扑过来。锋利的獠牙撕裂衣衫,尖锐的利爪破开皮肉,无数伤口同一时间在我身上绽开,温热的血液汩汩涌出,浸透衣物,染红身下的青草。
躯体遭受毁灭性的撕咬,可奇怪的是,清晰的痛感仿佛被隔离开。我全部的目光,依旧死死凝望着那个背对着我的身影。力量飞快从身体流失,视野不断发黑模糊,体温一点点消散。我心里暗暗判定,我大概要死在这里了。为奔赴一场跨越山海的执念,葬身于草原狼群之中。黑暗缓缓吞没我的全部意识。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一缕微弱光亮穿透沉重眼皮。我耗费残存力气缓缓睁眼,消毒水的气味钻入鼻腔,白色的天花板,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响,这里是医院。病床边,我的母亲看见我苏醒,立刻扑上来紧紧抱住我。胸口有坚硬的东西硌得我胸腔发疼。母亲带着哭腔不停询问我的身体状况,满是失而复得的后怕,可我完全听不进去那些话语。
我伸出手,摸索到胸口那枚硬物,一把将它抓握到眼前。黑色编织绳,灰白色狼牙,棱角熟悉得刻进骨髓。这正是贝厄拉常年佩戴在锁骨之上的那一条狼牙项链。心脏剧烈震颤,浑身指尖抑制不住地发抖。这所有发生的一切,从来都不是一场虚幻的梦境。
我轻轻推开怀抱我的母亲,心绪纷乱起伏,过了许久才开口询问,想要弄明白我昏迷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母亲眼眶通红,声音依旧带着后怕,告诉我,我整整失踪了一个月。有过路的好心人在郊外的马路边发现了昏迷倒地、奄奄一息的我,急忙将我送到医院抢救。
我紧紧攥住手心冰凉的狼牙项链,图书馆古籍上的文字,加利广袤的草原,奔腾咆哮的狼群,狼背上那个野性孤绝的背影,无数碎片在脑海当中来回盘旋拼接。直到此刻,我才后知后觉幡然醒悟。
书本上记载的那位狼之仙女贝厄拉,并不是一个巧合的同名传说。
书里写的,完完全全就是我爱过的那个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