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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砂底沉音   一夜后 ...

  •   一夜后细雨停歇。
      清晨的光穿过薄薄的云层,柔和地洒落在临江老街。雨后的空气清冽通透,巷子里弥漫着泥土与草木湿润的气息,屋檐残留的水珠顺着瓦片缓缓坠落,滴落在青石板上,敲出细碎叮咚的声响。
      时砚推开工坊临街的木窗。
      江面上的浓雾散去大半,宽阔的江水铺展在视野尽头,波光被晨光揉碎,泛着一层淡淡的银辉。远处水文观测站的白色小楼安静伫立在江湾高地,隔着遥遥江面,渺小而清晰。
      工作台之上,那只铁盒静静安放。
      经过连日耐心除锈,锁扣表层堆积数十年的红锈已经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金属本体。锁孔的轮廓完整显露出来,只是内部依旧残存锈蚀,依旧不能贸然开启。稍有不慎,锁芯卡死,极有可能连带撕裂铁盒的接缝,毁掉盒内留存下来的东西。
      时砚将袖口向上挽起,坐到工作台前。
      桌面上整齐摆放着除锈溶剂、细铜丝刷、放大镜与细小的探针。他没有急于动手,先是拿起放大镜,凑近锁孔,仔细观察内部锈蚀的状态。阳光自窗口落下来,落在金属盒身,折射出深浅交错的斑驳痕迹,那是岁月留在器物之上,无法抹去的印记。
      他一向信奉,修复旧物,最难得的不是手艺,而是耐心。
      指尖捏着纤细的铜刷,缓缓探入锁孔,极轻地来回扫动。动作放得极慢,一点一点清扫锁芯缝隙之中残留的锈末。房间里十分安静,只有毛刷摩擦金属细微的沙沙声响。时间缓缓流淌,窗外偶尔路过行人的脚步声,远远传来,转瞬消散。
      不知不觉,已经临近正午。
      肚子传来一阵轻微的空落感,时砚这才放下手上的工具。锁芯清理完成大半,距离能够稳妥开锁,大约还需要一两天。他将铁盒盖上防尘绒布,起身简单准备午饭。
      简单吃过一餐,他收拾好餐具,重新回到一楼铺面。今日的预约订单不多,只有一位老奶奶送来一支断裂的银发簪,希望可以重新焊接修复。簪子款式朴素,簪头雕刻一朵小小的山茶,银料氧化发黑,裂痕横贯簪身。
      时砚戴上放大镜,着手处理这支发簪。
      焊接银器需要高度集中精神,他的心神尽数投入其中,时间悄无声息流逝。等到将焊缝打磨光滑,做旧处理完毕,窗外的天色,已经慢慢偏向黄昏。
      手机放在工作台的一角,屏幕亮起。
      消息来自江叙。
      【今天下午重新核对了一遍档案,还有一处细节,昨日来不及和你说起。】
      时砚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回复。
      【是什么?】
      对方的消息很快回了过来。
      【笔记之中只记录男人埋下铁盒,却没有写明盒内装着何物。当地老人口口相传,除了留给妻女的书信,里面或许还有一张江岸滩涂的简易草图。】
      草图。
      时砚微微蹙眉。如果传闻属实,图纸标记的位置,会不会埋藏着别的东西?还是仅仅只是当年那人随手记下的标记。一切尚且未知。
      【等铁盒可以打开,便能知晓。】他回复。
      【若是方便,傍晚我可以到你的工坊一趟。】江叙发来这句话。
      时砚略微迟疑,随即回复一个好字。
      他放下手机,将修复完毕的银簪放进收纳袋,把工作台重新收拾干净。暮色顺着窗口漫进屋内,将屋子染上一层柔和的橘色。街上的路灯次第亮起,暖光穿过玻璃窗,落在地板之上。
      大约半个小时之后,工坊的木门被轻轻叩响。
      时砚起身拉开门。
      江叙站在门外,换下了白天的工作服,穿一件简单的深色针织外套。晚风扬起他额前几缕碎发,身上带着江边微凉的水汽。
      “冒昧过来,没有打扰到你吧。”江叙的声音放得很轻。
      “没有,请进。”时砚向侧边让出道路。
      屋内灯光温和。江叙走入铺面,目光自然而然落到工作台那块深蓝色的绒布上。他知道,那下面,便是那只纠缠着一段往事的铁盒。
      “锁芯处理的怎么样。”
      “还差最后一步。”时砚走到工作台前,轻轻掀开绒布,“内部锈蚀比预想更深,今天已经清理的差不多,明天应当可以安全开启。”
      江叙微微俯身,视线落在铁盒之上,并没有伸手触碰,只是安静地端详。“说实话,我心里有一点忐忑。不知道盒子打开之后,我们将要看见的是什么。”
      “有可能,只是一封泛黄的信。”时砚低声说道,“也有可能,传闻之中的滩涂草图是真的。不过无论里面是什么,都已经过去了四十余年。”
      “是啊,太久了。”江叙直起身,目光望向窗外的江面,“江水年年起落,泥沙不断淤积,岸滩早就和当年完全不一样。就算图纸还在,标记的地点,或许早已被数米厚的泥沙掩埋。”
      两个人一时之间都没有说话。
      房间安静下来,远处传来潮水往复的闷响,穿过街巷,隐隐约约飘进屋子。
      时砚转身,烧了一壶热水,拿出两只白瓷杯子,冲上两杯温热的菊花茶。淡淡的花香在空气之中散开,他将其中一杯放到江叙面前。
      “坐一会儿吧。”
      江叙道谢,拉开木椅,在工作台一旁坐下。
      他们随意闲谈,说起水文观测的琐碎工作,说起各式各样送到工坊修复的旧物。有人送来儿时的玩具,有人送来逝去亲人留下的手表,每一件器物背后,都藏着一段独属于某一个人的回忆。
      “你会不会有时候觉得遗憾。”江叙轻轻握着温热的水杯,抬眼看向时砚,“修好一件旧物,可物件承载的人,已经再也回不来。”
      时砚垂眸看向自己的杯子,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
      “时常会。可我所能够做到的,只是留住器物本身。回忆终究活在人的心里。器物完好,回忆至少还有一处可以寄托的地方。”
      这番话说得平静,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柔软。
      江叙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开口。灯光落在时砚的侧脸,轮廓柔和。不知为何,这一刻,空气之中悄然漫开一层淡淡的暖意。不是热烈汹涌,如同江水底下缓缓流动的暗流,安静,却真实存在。
      时砚率先收回视线,避开了他的目光。他并不抗拒这样的相处,只是长久习惯独处,面对旁人过于专注的注视,心底总会生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局促。
      夜色渐渐深沉。
      江叙留意时间,起身准备告辞。“时间不早,我该回去了。明天铁盒开启,如果愿意,我过来陪着你。”
      “可以。”时砚点头。
      送走江叙,工坊重新归于寂静。
      时砚关好房门,回到工作台前面,重新看向那一只铁盒。他伸出指尖,轻轻拂过锈蚀的盒身。心底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既好奇盒中藏着的秘密,又隐隐期待,明天,可以再次看见江叙。
      这个念头浮出来的时候,他微微一怔,随即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并没有刻意催促什么。缘分如同脚下江岸的细沙,潮水来来去去,只能顺其自然。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时砚早早起身。吃过早饭,他坐到工作台前,做好全部准备,终于开始处理最后的锁芯。他的动作小心而沉稳,将专用的松动剂缓缓注入锁孔,静置片刻,拿出一把特制的微型钥匙。
      钥匙缓缓探入,轻轻转动。
      咔嗒。
      一声轻微、沉闷的金属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面响起。
      锁扣弹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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