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江风旧痕 入秋之 ...
-
入秋之后,临江这座城市的雨季来得绵长而迂回。
一连几日,天色总是蒙着一层浅灰,江面上浮动的雾气比往日更重,潮湿的水汽顺着老街青瓦的缝隙渗进巷弄,连空气里都裹着江水独有的清苦气息。
时砚的旧物修复工坊就开在临江老街中段,一间临街的两层小楼。一楼是铺面,宽大的实木工作台占据大半空间,镊子、刻刀、补漆颜料整齐地摆放在托盘里,墙面上的置物架陈列着各式各样等待修复的旧物件,银质首饰、断柄的木梳、开裂的老相框。二楼是他日常起居的地方,一扇朝南的窗户正对着远处的江面,闲时推开窗,便能听见连绵不绝的潮声。
前几日从江滩取回的那只铁盒,如今安安静静搁置在工作台的一角。
盒子的锁扣锈蚀严重,短时间之内没有办法稳妥开启。时砚并不心急,修复旧物最忌讳的便是急躁,强行撬动只会损伤盒身那些历经岁月留下的痕迹。这些天,他每天都会抽出一点时间,调配除锈药剂,一点点浸润锁扣缝隙,耐心地消磨厚厚的锈迹。
工作台上方一盏暖白色的台灯垂落,光线柔和地铺在铁盒深褐色的表面。
时砚垂着眼,指尖捏着一支细毛刷,蘸上调配好的溶液,小心翼翼地扫过锁扣每一处缝隙。毛刷划过锈蚀的金属,细碎的红褐色锈末慢慢剥落,落在深色的工作台桌面上。
窗外下起了小雨。
细密的雨丝斜斜飘洒,敲打在窗沿的铁皮雨棚上,发出一阵淅淅沥沥的轻响。雨不大,却缠缠绵绵,江面上的雾因为雨水愈发浓厚,远处的江堤、航标灯全都隐没在白茫茫的水汽当中。
时砚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眼望向窗外。
雨天总是容易让人思绪飘远。他不由自主地想起江叙。
那位在江边水文观测站工作的男人,他们的交集从最开始的偶然相遇,到几次江边并肩同行,再到关于铁盒秘密的零星交谈。两个人之间始终维持着一份不远不近的距离,没有过分熟络,也不曾彻底疏远。
时砚说不清自己对江叙抱着怎样的心情。
江叙身上有一种难得的安定感,像是江边伫立多年的礁石,任凭潮起潮落,始终沉稳。这份特质,对于常年独自和旧物为伴的时砚而言,有着一种无声的吸引力。只是这份好感十分浅淡,仅仅停留在愿意和对方多说几句话的地步,没有更进一步的悸动。感情的事,他向来习惯慢慢来。
桌上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一条消息弹了出来,发送人是江叙。
「今日江边涨水,旧滩一带被潮水淹没,之前我们去过的那片岸滩暂时过不去。如果有空,傍晚观测站这边有一批早年的水文旧档案,里面记载着几十年前这片江岸的旧事,或许和那只铁盒有关。」
时砚的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
铁盒的来历一直悬而未决,既然有旧档案可以参考,确实是一条难得的线索。
他回了一条简短的消息:「傍晚我过去。」
发送完毕,时砚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工作台。锁扣经过这几日的处理,已经松动不少,但是距离完全打开依旧还差一段时日。他将铁盒妥善收进侧边的木盒,把修复工具一一归位,简单收拾完工坊里的琐事。
雨一直没有停歇。
临近傍晚,天色暗得更早。时砚拿上一把长柄的黑伞,锁上工坊的木门,沿着老街往江边走去。雨水打湿脚下的青石板,路面泛着温润的水光,两旁老店铺大多已经关门,整条街巷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和他缓慢的脚步声。
去往水文观测站的路并不算近,需要沿着江堤步道走上二十多分钟。
江堤边上的行道树枝叶繁盛,秋雨把树叶洗得翠绿。风吹过,树枝摇晃,积攒在叶片上的雨水簌簌往下坠落。时砚撑着伞,沿着护栏慢慢前行,宽阔的江面被雨雾笼罩,浪潮一层一层拍打着堤岸,潮声连绵不断。
快到观测站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那栋灰白色的小楼。
观测站建在江湾的高地,一栋两层的小楼,楼顶架设着风向仪、水位监测设备。小楼外墙爬满常春藤,雨水之后,藤蔓的绿色鲜活浓郁。一楼的窗口亮着暖黄的灯光,在朦胧的雨幕当中格外显眼。
时砚收起雨伞,在门口的脚垫上蹭了蹭鞋底的水渍,抬手轻轻叩门。
门很快从里面拉开。
江叙站在门后,身上还穿着观测站的工作服,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沾着一点淡淡的墨水痕迹。屋内暖融融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冲淡了雨天带来的寒凉。
「来了。」江叙往侧边让了一步,「快进来,外面雨大。」
时砚走进屋内。
观测站的一楼是资料室,靠墙一整排高大的实木档案柜,柜子上贴着年份标签,从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一直延续至今。房间中央摆放一张宽大的长条桌,桌面上摊开好几本厚厚的装订档案,纸张泛黄,边缘卷曲,满满的都是岁月的痕迹。
空气中混合着纸张、油墨和窗外飘进来的潮湿江风的味道。
「之前和你提起的旧岸滩档案,就是这些。」江叙走到长桌旁边,伸手轻轻拂过档案的封皮,「前些天整理库房的时候翻出来的,记录了旧江滩一带几十年前的码头、民居、沉船的零散记载。我大致翻看过一遍,暂时没有找到铁盒主人的直接记录,不过有几篇老居民的口述笔记,或许藏着线索。」
时砚走到桌边,低头看向摊开的档案。
厚厚的本子上,字迹大多是钢笔手写,有的字迹工整,有的潦草歪斜,一页一页,记录着早已远去的江边旧事。码头搬迁、渡口停运、滩涂变迁,一代又一代临江人的生活印记,全都安静地封存于此。
两个人并肩站在长桌前,一同翻看这些陈旧的记录。
江叙站在时砚身侧,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他偶尔伸出手指,点出某一段值得留意的文字,低声讲解当年江岸的情形。他的声音平稳温和,像是窗外缓缓流淌的江水。
时砚听得认真,目光一行一行扫过泛黄的纸页。
房间里十分安静,只有两个人翻动纸张的轻响,以及窗外源源不断的雨声。没有人刻意寻找多余的话题,可这份沉默并不让人尴尬,反倒生出一种松弛自在的氛围。
翻阅将近一个小时。
天色彻底沉了下来,窗外的雨势稍稍减弱,雾依旧浓重。他们并没有搜寻到关于那只锈蚀铁盒主人的确切姓名,但是一段简短的口述记录引起了两个人的注意。
笔记里写,四十多年前,江湾旧滩有一户人家,以行船为生。男主人常年跑江上的短途货运,家中只有妻女相伴。后来一场特大汛期来临,江上起了风暴,船只失事,男人再也没有回来。出事之前,他曾经将一个上锁的铁盒埋在岸边,说是留给家里人的物件。只是洪水过后,岸滩地貌大变,铁盒就此遗失,再也没有被寻回。
文字到此为止,没有更多的细节。
「大概率就是它了。」时砚的指尖轻轻停留在那几行字迹之上,「一个被潮水埋藏许多年的念想。」
江叙微微颔首:「时间、地点、物件,全部都能够对应上。只是这么多年过去,当事人一家早已散落在时光里,我们很难再查到后人的消息。」
时砚合上档案本,轻轻叹了一口气。
很多旧物背后的故事,结局大抵都是如此。时光洪流滚滚向前,当年的人、往事、牵挂,最终只剩下一点残缺的痕迹,偶然之间重见天日。修复铁盒,与其说是为了寻找到一个答案,不如说是给这份沉睡许久的往事,一个妥善的归宿。
「锁扣的除锈还需要几天,等铁盒能够平安打开,我再通知你。」时砚说道。
「好。」江叙应下,他抬眼看向墙上的挂钟,「时间不早,外面路滑,我送你回去。」
时砚本想婉拒,转念之间,还是轻轻点了头。
两个人一同走出水文观测站。江叙拿起门边的一把雨伞,雨已经小了很多,细密的毛毛细雨漂浮在空气当中。江堤步道上行人稀少,路灯一盏一盏依次亮起,昏黄的光晕穿透潮湿的雾气,在路面投下圆圆的光斑。
两个人并排沿着江堤往老街的方向走。
伞不算宽大,江叙有意把伞柄往时砚这一侧倾斜大半,他自己的半边肩膀,慢慢被细雨打湿。时砚余光瞥见他肩头深色布料渐渐加深的水痕,心里一动,伸手轻轻把伞往中间推了推。
「不用偏过来。」时砚轻声开口,「两个人都遮到就好。」
江叙低头看了一眼肩头,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没有再刻意倾斜雨伞。
江风穿过护栏的缝隙迎面吹来,带着江水湿润的凉意。浪潮一声接着一声拍打江堤,潮声在安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晰。一路上,两个人的话语不多,偶尔聊几句江边的天气、旧物修复的细碎日常,没有深刻的倾诉,没有暧昧的试探。
一切都走得很慢。
走到老街的入口,时砚停下脚步。
「到这里就可以了,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江叙停下脚步,收住雨伞。路灯的光落在他的眉眼之间,安静柔和。
「铁盒那边有进展随时联系。夜里江边风大,出门多留意天气。」
「嗯,你回去路上也小心。」
短暂道别之后,时砚转身走进老街幽深的巷弄。
他没有回头,却能够清晰地感知到,身后那一道身影,站在原地,目送他走出很远。
回到工坊,时砚关好门窗。
房间之内安安静静,台灯的光晕笼罩工作台。他重新取出那只旧铁盒,灯光之下,锁扣之上厚厚的锈迹已经褪去大半,隐约可以窥见锁孔原本的轮廓。
时砚伸出手指,轻轻抚过冰凉的盒身。
一段尘封多年的往事,正隔着一层锈蚀的金属,慢慢等待被开启。而他和江叙之间这条安静绵长的缘分,也如同江面上缓缓涌动的潮水,不急不缓,向着未知的远方流淌。
窗外,潮声依旧,夜雨未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