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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实验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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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室的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室内微弱的仪器嗡鸣。
陆知珩站在走廊微凉的晚风里,指尖微微发僵。
方才灯管扭曲、树影灰白虚化的画面,清清楚楚定格在脑海里。
这一次绝不是错觉。
从前无数次一闪而过的怪异瞬间、路灯洇开的毛边、景物转瞬即逝的失真、沈逾白每一次突如其来的头痛与失神……所有零散细碎的疑点,在这一刻全部串联合拢,拼成一个冰冷又诡异的答案。
这个世界,有问题。
从前他所有的注意力,全都落在沈逾白身上。
纠结他的疏离,介意他的态度,沉溺在拉扯与吃醋之间,困在那场无人回应的暗恋里反复内耗。他以为所有的不对劲,都源于两人之间隔了一层解不开的隔阂。
直到今天他才彻底看清。
不对劲的从来不止人心。
还有这整座看似安稳、看似鲜活、看似无限真实的校园。
晚风穿过空旷长廊,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少年额前碎发轻轻晃动。
陆知珩缓缓抬眼,望向整片熟悉的校园。
落日余晖温柔铺洒,教学楼整齐林立,路边草木葱茏,远处传来学生打闹的喧闹声,一切看着平和又鲜活,和他记忆里无数个傍晚别无二致。
可再定睛细看,破绽无处不在。
远处行人的衣角边缘带着极淡的模糊虚影,飞鸟掠过天际的轨迹僵硬呆板,连风吹树叶的起伏,都带着一种重复、虚假的规整感。
像一场无限循环的布景,像一场精致逼真、却毫无生气的幻境。
陆知珩静静站了很久。
心底翻涌的情绪,不是恐惧,是彻骨的凉。
他终于明白沈逾白长久的沉重从何而来。
不是因为实验忙碌,不是因为性格冷淡,更不是因为不喜欢。
他是唯一一个清醒的人。
独自守着整片世界的虚假,独自扛着所有秘密,独自看着日复一日循环往复的假象,陪着被困在这里的自己,耗了一年又一年。
想通这一切的瞬间,昨夜那句残忍的“我不喜欢你”,忽然就没那么刺心了。
沈逾白不是冷漠。
他是被困在牢笼里,被迫克制所有温柔,被迫亲手推开唯一的念想。
陆知珩垂下眼,掩去眼底所有波澜。
少年心头炽热莽撞的爱意,在一夜冷战、一场真相的窥破之后,悄然沉淀下来。
不再执拗纠缠,不再吃醋闹脾气,不再追着讨要偏爱与回应。
他安静下来,开始学着和沈逾白一样,藏住心事,不动声色。
既然世界是假的,那所有的朝夕、所有的暧昧、所有的心动与拉扯,原本就是一场镜花水月。
可笑他偏执沉溺,困在情爱里,看不清大局。
夜色慢慢笼罩校园。
陆知珩收回目光,步履平稳地走下实验楼台阶,没有回头。
室内,沈逾白静静坐在原位。
隔着一层玻璃,他清清楚楚看见楼下少年伫立的背影,看见他久久凝望天地的模样。
心底沉沉下坠。
他知道,陆知珩看懂了。
从前的陆知珩,只会纠结情爱、纠结疏离、纠结他的态度。
可方才那一次大规模空间失真,彻底打破了少年所有的沉溺。
他开始怀疑世界了。
这是禁忌开启的第一步,也是终局倒计时的开始。
幻境最核心的维系,就是构建者的自我麻痹。一旦陆知珩不再全然相信这片天地的真实,幻境的根基就会持续松动、崩塌,再也无法逆转。
沈逾白指尖死死攥紧笔尖,指节泛白。
他不怕世界破碎。
他只怕最后的那一刻,怕朝夕归零,怕再也见不到这个人。
夜幕彻底落下。
当晚回到宿舍,气氛彻底变了模样。
不再有别扭的试探,不再有隐忍的吃醋,不再有深夜里轻轻的询问与拉扯。
陆知珩一如往常洗漱、看书、收拾书桌,动作从容平静,神色淡然无波。
他依旧会和室友说笑,语气自然松弛,唯独面对沈逾白,彻底归于平静。
是真正的平静。
不是赌气冷战,不是刻意疏离,是彻底放下情爱纠缠之后,温柔又遥远的淡然。
他不再躲,不再闹,不再主动靠近,也不再眼神躲闪。
偶尔视线无意相撞,也是淡淡一瞥,平静错开,无波无澜。
仿佛从前那些炽热的告白、执拗的追问、酸涩的吃醋、暧昧的拉扯,全都从未发生过。
这份全然的平静,比争吵、比冷战、比疏离,更让沈逾白心慌。
夜深人静,室友酣然入梦。
寝室陷入寂静。
黑暗里,沈逾白睁着眼,毫无睡意。
良久,他听见对面床铺传来轻轻的翻书声。
陆知珩也没睡。
他在借着微弱的床头灯光看书,安静、克制,沉稳得不像从前那个热烈莽撞的少年。
沈逾白终是忍不住,低声开口,声音轻得怕惊扰夜色:“怎么没睡。”
隔了几秒,陆知珩淡淡应声:“不困。”
语气平和,礼貌,疏离。
是对待普通同学的客气距离,再无半分从前独有的执拗与依赖。
沈逾白喉间微涩:“在想什么。”
这一次,陆知珩沉默更久。
黑暗里,少年的声音清清淡淡,不带任何情绪,却字字通透:
“在想,很多东西或许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没有指名道姓,没有追问真相,没有质问隐瞒。
简简单单一句话,道破所有玄机。
沈逾白心口骤然一紧。
他彻底懂了。
陆知珩什么都察觉到了。
人心是假的距离,世界是假的圆满,朝夕是假的安稳。
整片天地,皆是虚妄。
“逾白。”
黑暗里,陆知珩忽然轻轻唤他的名字,语气很轻、很温柔,没有纠缠,没有委屈。
“你辛苦了。”
一瞬间,沈逾白全线崩盘。
所有隐忍、所有克制、所有独自扛下的煎熬、所有不敢言说的痛苦,在这句温柔的体谅里,轰然坍塌。
他推开的人,看懂了他所有的身不由己。
明明身处虚假囚笼,被困住、被蒙蔽、被命运捉弄。
可偏偏最通透、最温柔、最懂得体谅他的人,是陆知珩。
窗外晚风呼啸而过,树影剧烈晃动,远处楼宇边角无声扭曲一瞬。
裂痕无声蔓延,终局步步逼近。
可黑暗的寝室里,两颗困顿挣扎的心,终于跨越了情爱拉扯,悄然达成了最温柔的默契。
你不说,我不问。
你背负秘密,我替你隐忍。
明知万物皆虚,依旧陪你耗尽最后一寸朝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