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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祸起肘腋   式乾殿 ...

  •   式乾殿内,小皇帝路炽蜷在宽大的龙榻上。常年幽禁使他面色惨白,两只手死死攥住龙袍滚边。
      榻下跪着的,正是散骑常侍周瞻周子远。
      周瞻已没了清谈时的风度,浑身恶臭,发梢还滴着污水。
      “陛下!不能再等了啊!”
      周瞻额头抵地,声音发颤:
      “太尉想闭门殉国,大族要弃城南逃,何论那厮甚至带着甲士满城搜捕,杀人封口!李昀近日更是谎称陛下有恙,下令封锁宫禁,隔绝内外,臣······臣还是趁着夜色,混入······混入运送秽物的车马中,这才得以侥幸见到陛下!”
      周瞻皱了皱眉,又重重磕下头去。
      “东海王屯兵许昌不顾社稷,欲挟公卿返回东海封国再立社稷,裴氏近日更是将大权诈委张青山,实则托于昔日废王之子路长风手中,以示好!陛下,裴氏与那何、李、张三人分明是打算在洛阳破城之前,杀尽忠良,谎称陛下被匈奴加害······于,于东海再立朝廷!——陛下若再不发密诏除此国贼,我大晋河山,只怕不日将落入乱臣贼子之手!”
      殿内只剩磕头声。他的抹额滑落,露出额角的新旧伤痕。
      小皇帝浑身发抖,眼底浮起一点近乎疯狂的光。
      东海王压制了他太久。
      从前尚能勉强维持的平衡,如今连性命都保不住了,他哪里还有心思顾及以后。
      “除贼······”
      却又泄了一口气,瘫坐在床上,哭着说,
      “满朝乱臣,唯有子远是真忠臣!诸臣误朕啊!”
      周子远有些尴尬的看着路炽,这个时候本应该君臣抱头痛哭,自己再安慰几句,最后美美得到密诏,诛杀东海王,自己获得从龙之功,自己的家族也能从没落的边缘一脚抬到一等世家。
      只是如今自己身上都是秽物,看着路炽也没有和自己接触的打算,于是只能硬着头皮安慰,说:
      “陛下,青州刺史苟希,和东海王曾约为兄弟,后东海王夺其兖州,改其为青州刺史,又纵容麾下潘涛等人构陷,二人早已势同水火,不久前此人甚至移檄诸州,陈述那路越罪状······此人颇有将才,若陛下能派遣一秘使,催促其发兵接应,臣等在城内为其内应,何愁大事不定?”
      路炽这才收敛了哭声,抽抽噎噎的说:
      “那就依子远之计吧······江山,就交到子远手上了。”
      他说这几句话的时候,几乎咬碎了牙龈,仿佛见到了不久后路越跪在自己的脚下,磕头请罪的情形,如同将他放入齿间反复咀嚼啃咬来泄其愤一般。
      东海王曾下令宫内不得见纸,为的就是防止小皇帝私下传递诏书,甚至就连他的龙袍衣物等都是旧的,每日都有宫人查验,要是扯下衣物,想效仿当年汉献帝传衣带诏,当场就可以看出来。
      思索过后,路炽一把猛地扯下一截雪白的里衣,咬破手指,蘸着血水和泪水草草写就了一封血诏,沙哑着嗓子说:
      “传朕密旨!召集宿卫旧部,联络四门忠勇之士!……给朕把何论、李昀这两条恶犬的脑袋剁下来!杀了裴氏那个妖妇!夺回禁军!”
      周子远大喜过望,不顾浑身恶臭,膝行至前,双手接过血诏,疾步遁入那浓墨般的夜色之中。
      周子远自以为行事隐秘,怀揣着那方尚带余温的血布,一路猫着腰顺着宫墙阴影狂奔。夜风卷起他发梢上的恶臭与秽物,吹得他浑身发冷,然而那狂跳的心脏却热得像要炸裂开来。
      “从龙之功······匡扶社稷······”
      他嘴里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仿佛已经看到琅琊王氏之流南逃后,庐江周氏顶替而上、独揽朝纲的滔天富贵,但随即又狠狠一咬牙,
      “路长风!······你这个杀千刀的死丘八!那日的车马分明是你故意为之,却说什么失误!我看裴氏那妖妇还如何护你!”
      然而,当他气喘吁吁地摸到宣阳门外那条黑黢黢的深巷时,脚步却猛地刹住了。
      巷口没有任何灯火,唯有一股浓重得近乎化不开的铁锈腥味,在死寂的夜风里无声漫延。
      “哒、哒、哒。”
      轻微的马蹄声在青石板上叩响。
      一道高大而魁梧的身影从浓墨般的夜色中缓缓踱出——右卫将军何论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手里漫不经心地掂着一柄沉甸甸的短铁戟。在他身后,整整两排身披精铁锁子甲的死士精兵如幽灵般封死了整条巷道,黑洞洞的强弩齐刷刷对准了周子远的胸膛。
      周子远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成冰。
      “周常侍好兴致啊。”
      何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嘴角咧开一抹残忍至极的嗤笑,粗粝的手指甚至嫌恶地在鼻尖扇了扇,
      “钻了一趟净桶,就以为能瞒天过海了?大半夜的不在家里服散行乐,怀里揣着什么宝贝呢?”
      “何······何将军······”
      周子远双腿剧烈颤抖,手下意识地往怀里按去,整个人如坠深渊。
      “拿下!”
      根本不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两名死士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一脚将周子远踹翻在地!
      骨头碎裂的脆响伴随着惨叫在空巷中炸开。死士动作粗暴利落,一把撕烂了他的前襟,那方写满血字的雪白里衣轻飘飘地跌落在了满是泥污的青石板上。
      何论用短铁戟的尖端挑起那截血诏,借着亲兵打起的微弱火把粗粗一扫。
      “苟希接应······诛杀裴氏······何论、李昀、张清立斩示众······”
      何论眼角的横肉狠狠抽搐了几下,眼底杀意暴涨,冷笑道:
      “好一条吃里扒外的阉狗!连同宫里那位不知死活的‘圣上’,真当王爷带兵在外,洛阳就轮到你们做主了?!”
      他将血诏往怀里一揣,猛地一挥铁戟:
      “王妃有令——王爷虽曾上书请废夷族之刑,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凡涉谋逆者,株连三族!封锁四门,把周家老小全部拖出正阳门斩首!至于这封密信······快马加鞭,走小道八百里加急送往许昌大营,呈报大王!”
      “饶命!何将军饶命啊!是陛下逼某的!是陛下——啊!”
      周子远的哭嚎声戛然而止。
      何论甚至没拔刀,反手一戟柄重重砸在他的面门上,瞬间将他那张原本风流清谈的脸砸得血肉模糊,齿牙混着血水脱落,被人如拖死狗般扔进了囚车之中。
      ······
      三日后,许昌,东海王中军大帐。
      帐内没有半点得胜的喜气,反倒弥漫着一股浓重刺鼻的草药味,医师们进进出出,战战兢兢的,每个人脸上都是掩不住的惨白。
      黑漆矮几前,当朝太傅、东海王路越正瘫坐在厚重的虎皮大椅上。
      短短数月不见,这位曾权倾天下、将宗室诸王屠戮殆尽的枭雄,如今已枯槁得如同风中残烛。
      只见他两颊深陷,浑浊的双眼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干枯的手掌死死攥着从洛阳八百里加急送来的那截血诏。
      “苟希······路炽······”
      路越剧烈地咳嗽着,咳得整张脸泛起病态的红,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大王,保重身子啊!”
      心腹谋士潘涛急忙上前替他抚背,低声道,
      “洛阳那边裴妃处置得极为妥当,周氏满门已被尽诛,宫禁已彻底由李昀将军接管。只是······青州苟希那边,恐生变故。”
      “妥当?妥当个屁!!”
      路越猛地将血诏砸在案上,双目圆睁,嘶哑地咆哮:
      “小皇帝在洛阳要杀孤的妻儿!苟希在青州要断孤的后路!北方匈奴那群胡狗在黄河渡口虎视眈眈!满朝公卿……满朝公卿全在收拾细软准备南逃!!”
      这数月来,前线粮草断绝、军心涣散,加上北方刘远、石乐步步紧逼,本就让这位猜忌成性的老王爷夜夜噩梦。
      如今这封血诏,就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重木,将他心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彻底崩断!
      他看谁都像是刺客,听见风声都以为是苟希发兵的号角,甚至连军营外战马的嘶鸣都能让他惊出一身冷汗,如此夜不能寐,思虑深沉,铁打的人也扛不住,何况路越。
      “撤兵······回东海······带上洛阳的公卿······回封国去······”
      路越魔怔般地喃喃自语,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来,然而脚步刚迈出半步,胸口猛地一滞!
      “噗——!!”
      一口浓黑的淤血,毫无征兆地从这位权臣口中狂喷而出!
      “大王!!”
      满帐亲卫与谋士大惊失色。
      路越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枯瘦的手指在虚空中抓了一阵,随后双目暴凸,嘴唇剧烈抽搐了几下,竟连一句遗言都未曾留下,便气绝身亡!
      这位平定宗室内讧、终结了长达十六年的“八王之乱”,一手重塑中央,权倾一时的东海王路越,薨逝于军营之中。
      帐内瞬间大乱。
      潘涛等人吓得魂飞魄散,深知大军主帅暴毙军中必生哗变,急忙下令封锁消息,秘密将路越的尸身装入梓宫,拔营护送灵柩仓皇东撤,企图返回东海封国。
      然而,天下岂有不透风的墙?东海王多日不曾巡营,即使潘涛连斩数人也止不住军中传言。
      二十余万毫无斗志、仓促拔营的晋军精锐与护卫家眷,在行至苦县宁平城一带时,早已乱成了一锅毫无阵型的散沙。
      而一直在暗处如嗜血恶狼般游弋的匈奴名将石乐,终于等到了这千载难逢的杀机!
      “杀——!!”
      漫天飞沙之中,塞北精骑如黑色海潮般自四面八方呼啸包抄而来!
      没有像样的抵抗,没有整齐的阵列,甚至临阵三矢连一箭都没放出来,主帅早亡的二十万晋军在看到胡骑弯刀的那一刻,便轰然崩溃!
      践踏、哭嚎、血肉横飞,匈奴铁骑张弓搭箭,在平原上如同驱赶羊群般展开了极其残忍的合围屠杀。
      羽箭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积尸数里,血流漂橹。
      晋军大溃!
      东海王梓宫被石乐当场掘出焚毁,王公公卿、将领士卒数二十万人被不满一万的匈奴骑兵打的丢盔卸甲,仓皇逃窜!
      洛阳最后的屏障,连带着最后一支有生力量彻底化作了灰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祸起肘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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