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门外的人》月间纳福

76、初夏

　　除夕那天傍晚，谢庭霜站在阳台上给蓝雪花浇水，孔缙绅从客厅走过来，站在阳台门框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靠着门框看他浇水。

　　蓝雪花在冬天是不开的，枝条光秃秃的，只剩一些深色的茎秆交错着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谢庭霜浇水的时候习惯性地用手指碰了一下其中一根枝条的顶端，那里已经冒出一个浅绿色的芽点。

　　“要开了吗。”孔缙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庭霜偏头看了他一眼：“早着呢，得等到春天。”

　　孔缙绅端着茶杯走回客厅，过了一会儿又走回来，手里多了一件外套，递过来。“穿上，外面冷。”

　　谢庭霜接过外套披上，把喷壶放回墙角，在阳台的矮凳上坐了下来。

　　孔缙绅靠着门框喝了一口茶：“你哥刚才发消息，问明天除夕回不回去吃饭。”

　　谢庭霜说：“回的。”

　　“几点。”

　　“下午吧，他说三点开始包饺子。”

　　孔缙绅点了一下头。

　　谢庭霜坐在矮凳上，偏头看了一眼阳台角落里那几盆植物的轮廓。

　　龟背竹的叶子在冬天的室内暖气里依然舒展着，蓝雪花正在那根冒了芽的枝条上安静地等待。

　　他想起去年秋天他刚搬进来的时候，也是这样蹲在阳台上浇水，那时候他还不认识这些植物，不知道哪一盆需要多晒太阳，哪一盆怕涝，他只是一盆一盆地浇过去。

　　现在他全部都知道了。

　　孔缙绅从门框边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蓝雪花那根已经冒出芽点的枝条，指尖沿着它的走向轻轻滑过去，然后收回来。

　　“明年夏天，”孔缙绅说，“它应该能开满整个阳台。”

　　谢庭霜坐在旁边，冬天的风从阳台外面灌进来，但外套的领口挡住了，他说：“那得好好养。”

　　孔缙绅站起来，伸手把他也拉起来：“先进去吧，风大了。”

　　谢庭霜站起来的时候，偏头又看了一眼那根冒了芽点的枝条，在暮色里，那一小点浅绿色正贴着深色的茎秆安静地蜷着的。

　　后来那个冬天，谢庭霜收到了毕业答辩的日期，他把日期写在日历上，用铅笔在底下划了一道线。

　　他在孔缙绅的公寓里度过了那个冬天的大部分时间，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晚上回来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好几排了。

　　那件被放进木盒子里的第一颗扣子旁边，又多了几样东西。

　　一张拍立得，两个人站在溪滩旁边的合照。

　　一枚蓝雪花的花瓣，是被风吹落之后谢庭霜捡起来夹进书里压干了放进去的。

　　扣子不再是一个人了。

　　毕业答辩前一周，谢庭霜收到了谢道林的一条消息：“毕业典礼那天，爸妈也说想去。”

　　谢庭霜看着那行字，然后回了一个“好”。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消息给孔缙绅：“毕业典礼你来吗。”

　　孔缙绅隔了一会儿才回：“来，几点。”

　　谢庭霜把时间发了过去。然后他又发了一条：“那我等你。”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起第一次按下门铃那天，他站在门前，手指悬在门铃上方两寸的位置。

　　那时候他以为走过去需要很久很久的时间。

　　后来他知道了，走过去这件事本身，就是全部的意义，剩下的，只是等着春天来。

　　毕业典礼那天，下了半个月的雨终于停了。

　　阳光从云层边缘渗出来的时候，谢庭霜正站在体育馆侧门的台阶上，学士服的袖口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回去，帽穗在耳边晃来晃去，他没戴正，歪了一点，他自己不知道。

　　台阶下面涌着穿黑色学士服的人群，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喊名字，有人把花束举过头顶朝远处挥手。

　　谢庭霜低头翻了一下手机，群里韩叙半小时前发了一条：“你们谁看见我帽子了？我帽子在哪儿？救命。”

　　沈柏然回：“你帽子在你头上。”

　　韩叙又发了一个问号表情包：“真的假的。”

　　温知妤发了一个捂脸的表情。

　　谢庭霜笑了一下，锁了屏，把手机塞进学士服口袋里。

　　他走下台阶的时候韩叙从人群里挤过来，帽子确实戴在他头上，只是歪得更离谱。

　　他一把揽住谢庭霜的肩膀，说：“小天使！毕业了！你感动吗？”

　　谢庭霜偏头躲了一下他的手：“你先把你帽子戴正。”

　　韩叙伸手扶了一下帽穗，扶完之后反而更歪了：“不行，这样才有仪式感。”

　　沈柏然和温知妤从另一边走过来。沈柏然穿了一身浅色的衬衫，温知妤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连衣裙，手里抱着一束白玫瑰和浅蓝色绣球扎成的捧花。

　　她把花递给谢庭霜的时候说：“毕业快乐。”

　　谢庭霜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束花，白玫瑰和浅蓝色绣球搭配在一起，温柔又清爽。他说：“谢谢。”

　　温知妤说：“不客气，花店老板说这个搭配叫初夏。”

　　沈柏然在旁边说：“她挑了一整个上午。”

　　温知妤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再说。”

　　沈柏然不说了。

　　韩叙在旁边伸长脖子往人群里看：“你哥来了没？他说会来的。”

　　“来了。”谢庭霜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谢道林从人群里走过来，浅灰色短袖衬衫，手里拿着一只牛皮纸袋，另一只手里举着一台手机正在拍视频，他走到谢庭霜面前的时候放下手机，把那只牛皮纸袋递过来。

　　“给你买了一本书，”他说，“毕业礼物，等你自己回去拆。”

　　谢庭霜接过来：“是什么书。”

　　“你拆了就知道。”

　　谢道林说完往后让了让，谢庭霜顺着他的动作，看见了站在后面的谢父和谢母。

　　谢母今天穿了一件浅米色的开衫，头发整齐地别在耳后，手里也拿着一束花，是向日葵，扎得不算精致，看得出是早上在花店临时挑的。

　　她站在那里，视线在谢庭霜的学士服上停了一下，才往前走了两步。

　　“毕业了。”她说。

　　谢庭霜说：“嗯。”

　　谢母把手里的向日葵递过来，动作有点生硬，花瓣有一两片被碰皱了，她说完看了谢庭霜一眼，“这花颜色还行吧。”

　　谢庭霜低头看了一眼那束向日葵，大朵的黄色花瓣正对着他，边缘被阳光照得微微透亮。他说：“好看。”

　　谢母点了点头，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学士服的衣领上，然后伸手把他翻折了一角的那一小片衣领翻平了，手指在收回的时候碰了一下他的肩膀。

　　谢父站在几步之外，背着手，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谢庭霜脚边不远的地方，但没有碰到他。

　　谢道林收了手机，走过来拍了拍谢庭霜的肩膀：“行了，去拍照吧，我们等你。”

　　谢庭霜抱着一束白玫瑰绣球和一束向日葵，两束花叠在一起，浅蓝色和黄色交错，在午后的光里有种意外的和谐。

　　韩叙在旁边说：“你这是毕业典礼还是花市进货。”

　　谢庭霜低头笑了一下。

　　阳光铺在体育馆前的广场上，穿着学士服的人群正在三三两两地聚集，有人在排队拍照，有人在分发毕业纪念册，有人把学士帽抛到空中。

　　温知妤和韩叙站在谢庭霜旁边，沈柏然在帮他们调整站位，他蹲下来用手机比划了一下构图，站起来说：“往后站一点，光从侧面打过来会好一些。”

　　几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调整了好几次才找好位置。

　　沈柏然举起手机：“拍了啊。”

　　温知妤偏了一下头，韩叙把手搭在谢庭霜肩上，谢庭霜抱着两束花站在中间，阳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他的学士服上和那两束花的边缘。

　　快门声响了一下。

　　沈柏然放下手机看了一眼：“拍得还行。”

　　温知妤凑过去看，然后说：“还行？你把庭霜的脸拍糊了。”

　　沈柏然说：“那是氛围感。”

　　“氛围感把你自己的脸也拍糊了。”

　　“那叫整体和谐。”

　　韩叙在旁边笑出声来。

　　人群里有人在喊沈柏然的名字，他偏过头去应了一声，温知妤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学士帽递给他：“去吧，你同学找你。”

　　沈柏然接过帽子，走开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待会儿一起吃饭啊。”

　　温知妤朝他摆了一下手，然后转过身来，站到谢庭霜旁边。

　　“你们之后怎么打算。”谢庭霜问。

　　“他签了一家设计公司，”温知妤说，“我下半年去一家工作室实习，做服装设计。”

　　“哪家？”

　　“一家独立品牌，之前投了作品集，上周刚定下来。”

　　谢庭霜点了点头：“那挺好的。”

　　温知妤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呢？继续在我男神那边？”

　　谢庭霜笑了一下：“嗯，在那边转正了。”

　　“那你们俩算是正式搭档了。”

　　“算吧。”

　　温知妤笑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学士帽，又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的广场。“韩叙说他要去考公。”

　　“他？”

　　“他说他受够了设计课的作业量，打算换一条路折磨自己。”

　　谢庭霜笑了一声：“他考得上吗。”

　　“他说考不上就回家继承家业了。”温知妤说，“有时候和他呆久了，傻傻的样子，都忘记他是个少爷了。”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温知妤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来了吗。”

　　谢庭霜知道她问的是谁。他说：“他说他会来，但没说具体几点。”

　　温知妤点了点头。

　　谢庭霜把水瓶的盖子拧开，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广场入口的方向上。

　　人群还在来来往往，有人从停车场方向走过来，有人正在和亲友合影，他等了大约两分钟，然后他看见了一个身影，从广场入口的栅栏旁边走过来。

　　孔缙绅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穿过那些穿着学士服的人群和正在拥抱道别的毕业生家属，朝着谢庭霜的方向走。

　　谢庭霜抱着那两束花站在原地，阳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他的学士服上，把他的影子拉出一道斜长的轮廓。

　　孔缙绅走到他面前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他怀里那两束花，然后目光落回他脸上。

　　“毕业快乐。”他说。

　　谢庭霜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迟到了。”

　　“没有迟到。”孔缙绅说，“我算好了时间，大合照拍完才到的。”

　　谢庭霜笑了一下，然后他往前走了半步，把额头抵在孔缙绅的肩膀上，那两束花夹在两个人之间，花瓣边缘蹭着孔缙绅的衬衫下摆。

　　孔缙绅低下头，嘴唇在他发顶上方停了一瞬，落下来极轻地碰了一下他的学士帽帽檐。“帽子歪了，”他说，“你戴了一上午都没发现。”

　　“你帮我戴正。”

　　孔缙绅抬手，把他的学士帽扶正，帽穗重新落在他耳侧。“好了。”

　　谢庭霜直起身来。他抱着那两束花，站在午后的阳光里，看着孔缙绅的侧脸。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冬天，他站在公寓门廊下犹豫要不要按门铃，手指悬在按钮上方两寸的位置。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要走很长的路才能走到这个人面前，后来他发现，路确实很长，但他不是一个人在走，每一步都有人等着他。

　　孔缙绅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要不要帮你拍张照。”

　　“一起拍吧。”

　　孔缙绅笑了一下，抬起手臂，把手机举到两个人面前。

　　屏幕里映出两个人的脸，谢庭霜的学士服，孔缙绅的浅灰色衬衫，两束夹在中间的花。

　　他按下了快门。

　　照片定格的那个瞬间，谢庭霜弯着嘴角，孔缙绅偏着头看镜头，阳光从他们之间透过来。

　　远处的谢道林举着手机，也拍了一张。

　　韩叙在人群中喊了一句“小天使！走了！吃饭！”然后被温知妤拉了一下袖子，声音收住了。

　　谢庭霜从孔缙绅的肩上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远处还在树下等着的家人，又看了一眼面前站着的人。

　　他抱着那两束花，站在毕业典礼散场后的广场上，午后的阳光正从头顶铺下来，落在他的学士服上，落在那两束花的边缘，落在孔缙绅的肩上。

　　他从前以为冬天和春天之间隔着整整一个季节，后来他知道了。

　　他等的不是一个季节。

　　他一直在等的，是变成那个走进来的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