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门外的人》月间纳福

7、感冒与界线

　　入秋之后的第三周，天气忽然变了一次脸，前一天还是那种微凉但不冷的晴天，傍晚起了一阵风，把行道树上的叶子吹得翻来覆去，然后气温就掉下来了。

　　谢庭霜没有及时添衣服，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喉咙已经发干了。

　　他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咳嗽了一声，感觉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声带下面，他没有太在意，吃完早饭，喝了半杯温水就出了门。

　　到工作室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五分钟，谢庭霜坐下来翻开电脑，开始整理前一天的面料数据。

　　前两批小样的录入还剩下大约三分之一，他打算赶在午休之前处理完，但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大约二十分钟之后，喉咙的干涩感变成了一种更持续的痒意。

　　谢庭霜没有停下来，只是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继续录入数据，但没过多久，那阵痒意积聚到了临界点，他偏过头，用手背挡了一下，咳出了第一声。

　　第二声紧接着就来了，比第一声更深一些，他低头抽了一张纸巾掩住嘴，咳嗽声在安静的工作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谢庭霜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笔记本，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变得不那么通畅，但他把纸巾叠好放在桌角，继续往下输入数据。

　　上午十点左右的时候咳嗽变得更频繁了，纸巾开始在他桌角的边沿堆积，每一张都被他用完叠好，再放在那里。

　　他正在翻一份面料参数表，指尖从一行数据滑向另一行数据的时候，喉咙深处的那阵痒意又升上来了。

　　谢庭霜来不及抬手，偏过头去咳了一声，那道声响的末端带着一点明显的湿音。

　　林野从重工区的帘子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看见谢庭霜桌角叠起来的纸巾和泛红的鼻尖，放下线头转身走回工位，然后端着一杯温水过来了。

　　水杯被放在谢庭霜桌角的边缘，是那种刚好可以入口的温度，隔着一小块空着的桌面距离。

　　林野说了一句：“哎，你那喉咙的声音快比周放的人台还响了，要不你下午歇一会儿？”

　　谢庭霜握着那杯水说：“没事”，声音带着一层明显的鼻音。

　　林野没有坚持，拍了拍他的椅背，说：“行，那你自己看着办”，转身走回了重工区。

　　谢庭霜握着那杯温水喝了一口，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沿着喉咙向下流淌，短暂地压住了那阵痒意。但过了一会儿，它又回来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谢庭霜没有去吃饭。他趴在工位桌子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比平时高了一些，鼻腔里的阻塞感已经扩散到了额头附近。

　　谢庭霜闭着眼睛，听见周放的脚步声从旁边经过。

　　苏清和在前厅打电话的声音隔着两道墙传过来。

　　然后他听见另一道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出来。

　　他睁开眼，孔缙绅站在办公区的入口处，手里端着一个空杯子，看起来正要去茶水间接水，但他的脚步在进入办公区之后没有继续往前走。

　　他的目光扫了一圈办公区，然后落在了谢庭霜桌面上，那叠被叠好的纸巾，那只已经空了的水杯，谢庭霜泛红的鼻尖。

　　然后孔缙绅走到谢庭霜的工位前，开口道：“身体不适的话可以走流程申请半天带薪病假。”

　　孔缙绅说，“不要影响周边同事工作效率。”他的目光没有在谢庭霜脸上多停，继续往茶水间的方向走了。

　　谢庭霜说：“好”，声音带着鼻音，但那个人已经走过去了。

　　下午的时候咳嗽的频率没有减少，但他把剩下的数据录完了，他低头看着屏幕上最后一行被录入的参数，按了保存键，然后靠着椅背，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持续地变重。

　　谢庭霜又咳了一阵，终于停下来的时候整个人伏在桌面上，额头抵着手背。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齐肩的发尾散乱地搭在脖颈两侧，被汗微微浸湿了几缕，贴着皮肤。

　　他把脸往臂弯里埋得更深了一些，把那层不舒服藏进自己的阴影里，不让任何人看见。

　　呼吸慢慢平复下来的时候，一缕贴在耳侧的头发被他随手拨开了，但很快又滑落回原位。

　　谢庭霜桌角的纸巾叠到了第七张。他没有再去拿第八张，只是把那些纸巾拢在一起，丢进桌下的垃圾桶，然后站起来，往茶水间走，他需要再倒一杯温水。

　　经过走廊的时候，他听见苏清和正在前厅和孔缙绅对接下周的排期，声音透过门缝传出来，带着一层被门板滤过的模糊感。他没有放慢脚步，但他听见了那两句对话：

　　“店长，下周的排期表我已经发你邮箱了。”

　　“嗯，收到了。”

　　然后是水杯放回台面上的轻响，然后是苏清和的声音穿过那道门缝落在走廊里：“庭霜今天的状态好像不太好，要不要让他回去休息半天？”

　　孔缙绅说：“问了，他不回去。”

　　苏清和点点头，扶额说：“好吧，那我去送包感冒药给他。”

　　孔缙绅回了一声“嗯。”

　　谢庭霜站在茶水间门口，端着刚续好的温水，他端着杯子走回工位，坐下来，把那杯温水喝完了。

　　他感觉到那层温热的液体正在他的身体里缓慢地扩散，但他知道自己大概还要再撑一会儿才能回到那个可以让自己平躺下来的地方。

　　谢庭霜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一层薄薄的发热中持续地跳着。

　　傍晚下班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谢庭霜喝完了苏清和给的感冒药后依旧没什么好转。

　　谢庭霜收拾好背包，把桌面上剩下的几份文件收进抽屉里，站起来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比下午更高了一些。

　　谢庭霜走到门口的时候没有往走廊尽头那扇门的方向看，推开门走进了暮色里。

　　初秋的风迎面扑过来，他咳嗽了一声，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走进了正在暗下去的天色里。

　　回到孔缙绅家里之后，他直接走回自己房间，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在床边坐下来，感觉到自己正在从那层持续的疲惫中一点一点地退出来。

　　谢庭霜靠在床头，闭着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但醒过来的时候房间里已经全暗了。

　　他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开门的声响，孔缙绅推门进来的脚步声沿着走廊经过他门口时放慢了一拍，却没有停下。

　　他闭着眼睛，感觉到那道短暂的停顿消散，脚步声继续往走廊尽头走去。过了一会儿，那扇门再次开合，脚步声折返，又一次停在了他的门外。

　　极轻的一声落地响，像什么东西被轻轻放在地毯上，随后脚步声平稳走远，尽头的房门轻轻合上。

　　谢庭霜坐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低头看见走廊地板上放着一只白色小药袋，袋口整齐折起。

　　他弯腰拾起，拆开来看，里面两盒药，一盒冲剂，一盒胶囊，分得清清楚楚。没有字条，没有动静，只有一袋安静的药。

　　谢庭霜握着药袋走回房间，合上门坐在床边，依照说明服下一粒胶囊，随后躺进黑暗里，把药袋放在床头柜上。

　　药效缓慢漫开，身上发烫的热度一点点平复下去。

　　谢庭霜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至肩头，沉沉睡去。

　　翌日天光微亮时他醒过来，床头柜上的白色药袋还在原处，一盒药已经拆开，安静摆放着。

　　他抬手摸了摸额头，烧彻底退了，只是呼吸间还带着一点感冒过后的滞涩感。

　　换好衣服走出房间，整间公寓静悄悄的。厨房台面上摆着一碗温好的白粥，一碟爽口酱菜，旁边立着一只恒温保温杯。

　　谢庭霜静静看了两秒，拿起杯子喝了口温水，安静吃完早饭。

　　上午抵达工作室，苏清和抬眼看见他，轻声问：“好点没？”

　　谢庭霜颔首：“好多了，谢谢清和姐。”

　　他坐回工位，有条不紊继续处理昨日剩余的面料参数整理工作。

　　十点左右，林野端着咖啡路过，停下脚步打量他一番：“脸色缓过来了，眼底也不红了，总算活过来了。”

　　谢庭霜轻轻应声：“嗯，好多了。”

　　林野笑着走开。

　　下午，周放过来和他核对面料数据，两人对着屏幕比对近十分钟。周放指尖点着屏幕上的参数：“这批经纬密度和上批差两个单位，核对下是供应商改了工艺还是录入失误。”

　　谢庭霜逐行核对，很快找到问题：“是我录入错位了，我马上改。”

　　傍晚收工，他规整好桌面文件，收好空色卡盒，背起包离开工位。

　　经过前厅时，苏清和正在关窗，随口叮嘱：“明天还要降温，记得多穿点。”

　　“好，谢谢清和姐。”谢庭霜轻声应答，推门走入秋日晚风里。

　　感冒之后的第三天，谢庭霜的体温已经彻底退下去了，剩下一点残余的鼻音和偶尔的干咳，但已经不影响正常做事。

　　谢庭霜在工位上把那袋药盒里的最后一粒胶囊吃完，把空药盒叠好收进抽屉里，把那只白色药袋叠好压平放在笔记本的封皮里。

　　周三下午他收到了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大学设计学院的项目负责人，说学院和一家高端私人会所有合作，那边正在筹备一场小型晚宴，需要人手协助现场的花艺陈设和软装巡检，报酬按小时算，可以算作实践课时。

　　邮件末尾附了联系人方式，说如果感兴趣的话可以尽快回复，时间紧。

　　谢庭霜看见那封邮件的时候正在整理一批新的面料样卡，他低头把最后一块料子的编号记完，然后把笔记本合上，回了一封邮件，说可以去。

　　谢庭霜没有多想那场晚宴的性质，只是把它当作一次实践机会，填补一下课时上的空闲，顺便赚点零花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