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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初入正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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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的日子慢慢铺开了。
谢庭霜渐渐摸清了生活的节奏,每天早晨他在餐桌边坐下来的时候,桌面上那杯牛奶或者豆浆还是温的。
有时候他会感觉这是有人算好了时间,在他推门出来之前几分钟把一切摆好,然后在早餐的热气还没散尽的时候出了门。
他从来没有在早晨见过孔缙绅出现在餐桌边,碗和盘子永远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
孔缙绅每天早上在九点十分左右推门走进工作室。
谢庭霜是在入职后的第四天注意到这个时间的精确性的,他在落地窗边整理面料样卡时,视线从手边的一块深蓝色料子抬起来,余光里捕捉到那道身影正好出现在门口。
第二天同一时间,谢庭霜又看了门外一眼,那道身影又是在同样的光线角度里推开了门。
第三天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笔记本,耳朵捕捉到了那道脚步声,
谢庭霜心里默默记下了那个时刻,九点十分,有时候早一两分钟,有时候晚一两分钟,但大致范围内总在那里。
工作室的人管孔缙绅叫“店长”,不知道从什么时候传下来的称呼,听着比“老板”轻松,又比“孔哥”多了几分分寸。谢庭霜听了几次就记住了。
谢庭霜第一次听见的时候是林野喊的,那天林野正在重工区的帘子后面,隔着两层布料和一道半拉开的拉链冲外头喊“店长,那批白坯的面料样卡在你桌上”。
谢庭霜坐在工位上听见了那个称呼,心想原来他在这里叫店长。
上午九点之前,人陆续到齐。
周放总是第一个到,他进门之后会直接走向人台,把昨晚带回家校过的那版纸样铺开,然后站在白坯布前面开始调试肩线。
苏清和一般在九点过五分左右进来,手里提着一只保温杯和一台笔记本电脑,坐下之后的第一件事是把桌面上的文件按日期整理一遍,然后打开邮箱快速扫一眼当天的待办事项,接着才给自己倒水。
林野和林砚是一起来的,有时准时有时不准时。
孔缙绅在九点十分左右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袋咖啡,径直走向咖啡台。台面上七只纸杯依次排开,每一只都写着一个名字。
谢庭霜端着那杯咖啡走回工位的时候,会注意到其他人也在做同样的事情,林野的杯子被帘子里伸出来的一只手接走了,周放的杯子搁在人台旁边的矮桌上,苏清和的杯子放在键盘的右侧。
周一和周四有例会,十点整,七个人围坐在前厅那张长桌边。
孔缙绅坐在靠窗那端,翻开一个深灰色的笔记本,把本周的项目进度按顺序过一遍。
周放坐在他对面,偶尔会在他说到某个结构细节时插一句“那批白坯的收腰比例可能需要重新校”,孔缙绅就点一下头,在笔记本上记一笔。
林砚坐在斜对面,大多数时候不说话,只在自己那份品控表的某些数字上画圈。
谢庭霜坐在最靠门口的位置,本子摊开在膝盖上,笔尖悬着,不知道该记什么,但每次会议结束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写了半页。
周二周五相对松散,办公区的气氛会轻一些,周放可能会放一点背景音乐,从他工位那边传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林野的帘子偶尔会掀开一条缝,露出半张脸,然后又合上了。
陈屿在周二的上午通常会出现在工作室里,他的出现频率较低,所以当他推门走进来时,空气里会多一丝拎着装满面料样品的帆布袋的细碎声响。
有一次,那天也是周二,林野突然和谢庭霜闲聊 “哎,你有没有观察到咱们店里全是Beta。”
谢庭霜正在整理手边的一沓色卡,闻言抬起头来,愣了一拍。他没想到林野会突然问这个。
林野也没等他回答,继续说:“嗯……你看店长是Beta,我是Beta,林砚是Beta,周放是Beta,陈屿是Beta。就苏清和一个Omega,剩下的就是你。”他歪了一下头,像是在数数,“等于说Beta包圆了。”
谢庭霜把色卡合拢放回桌面上,想了想:“……我不知道。”
“嗯?你不好奇?”
“……”谢庭霜确实好奇过,但他没问。
林野把手里的杯子换了只手握着:“我以前问过店长,他说恰好都是Beta。我说这也太巧了,他说巧就巧吧。”
谢庭霜听着,他在QQ粉丝群里了解到孔缙绅工作室不招alpha。
林野忽然凑近了一点:“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他特别讨厌Alpha。”
“不是那种表面上的讨厌,是他提都不提的那种。我来了五年,没见过他在任何场合主动提起任何一个Alpha。甲方有Alpha来,他接待得客客气气,但不会多说一句废话。你要是拿Alpha跟他比,他表情都不带变的,但你能感觉到他不想听。”
谢庭霜的手指停在色卡边缘上:“……为什么?”
“嗯……我不清楚。”林野坦然地说,“但是我听我哥讲,他好像是因为一些事情才这样,哈哈哈这个听起来有点像废话吧。”
谢庭霜低头看着手边那沓色卡,指尖按在纸面上没有动。
他把那沓色卡从左手换到右手,继续整理。
“所以你来之后我还在猜,店长什么时候又开始招Omega了。”
林野摆了摆手:“啊!没别的意思,店里的规矩就是干活,不分那些。店长自己就是Beta,他对第二性别这事从来不计较,只看你能不能把事做好。”
谢庭霜“嗯”了一声。
下午五点半之后,工位陆续空下去,但走廊尽头那扇门的灯通常要亮到七点以后。
谢庭霜有时候会先走,有时候会多坐一会儿,把当天的素材整理完再关电脑。
谢庭霜经过走廊的时候会朝那扇门看一眼,门没有关严。他看了那道光线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推门进去。
叫“店长”是他入职之后才慢慢习惯的一件事。入职的第一周他还是叫“孔哥”,偶尔会卡在“孔”字上,然后硬生生地绕过去。
后来他听见周放在走廊里说“店长,那件沙色大衣的白坯试样好了”。
听见林野在重工区的帘子后面说“哎,店长,那批绣线到了你先看一下”。
在苏清和从前厅探出半张脸来冲走廊尽头喊“店长那份合同放在你桌上了”的时候。
谢庭霜听多了之后,那两个字就开始自然地落在他的舌尖上。
第一次叫“店长”是在入职后的第二个周五。
那天下午他整理完一个季度的素材,有几处分类拿不准,林野不在工位上。
他在工位上犹豫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向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门。
孔缙绅坐在里面看一份打印出来的图稿,笔搁在指间没有动。
谢庭霜站在门框边,抬手虚虚叩了一下。他的指节碰到木质的门框,发出极轻的两声敲击。
他说:“店长,打扰一下”,然后感觉到自己说出“店长”这两个字的时候,舌根轻轻顿了一下。
他停顿的时间很短,很快接上了后半句:“秋季系列的裤装部分,有几个款定位不太确定,是按休闲线分还是归到正装线?”
孔缙绅从图稿上抬起眼,接过他递过去的文件夹翻了两页,他的视线在纸面上停了几秒,然后他翻了翻后面几页,手指停在一张标注了细节的页面上:“正装。”
孔缙绅的指尖点了一下其中一张图纸上的面料标注栏,“这几件用的是羊毛混纺,结构偏硬,松量收得紧,归正装。”
孔缙绅又翻过一页,“另外这三件是斜纹棉,腰头松了,下摆弧形更大,走休闲。按面料和结构分,不用看款名。”
谢庭霜站在桌边,低头看孔缙绅的手指在纸面上点过去。他把那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说:“记住了。”
接过文件夹的时候,孔缙绅的手指从纸面移开。
谢庭霜退了一步,说:“谢谢店长。”,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从那以后谢庭霜就开始叫店长了。
早上进门的时候,如果正好和孔缙绅迎面碰上,他会说:“店长早”。
交资料的时候说“店长这是您要的”,问事情的时候说“店长打扰一下”。
孔缙绅每次都应,有时点一下头,有时“嗯”一声。
又过了一段日子,林野开始把辅助设计交给谢庭霜做,最初是改一些细节,后来慢慢让他独立出一个小型的基础款设计。
那天下午林野扔给他一份需求单,说“你先画一稿看看,不用太细,出个大概就行”。需求单写在一张A4纸上,干净利落的几行字,他很快就翻完了,然后抽出一张新的硫酸纸铺在桌面。
谢庭霜画的初始步骤比他自己想象的更顺畅。
谢庭霜画到领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摸到橡皮,沿着弧线外侧擦了两毫米,重新描了一遍。
林野中途路过他的工位,瞥了一眼。他走过去了,但走了两步又退回来了,他站在谢庭霜身后看了大概十几秒,然后说了一句:“你这个领口的处理方法,怎么跟店长的风格那么像。”
谢庭霜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说:“可能看多了就记住了”。
林野说:“也是,你天天看店长的稿子,不记住才怪,”然后溜达走了。
但谢庭霜把那张图画完停下来之后,自己看了很久,领口的弧线确实像。
他画的时候没意识到,但停笔之后看整体,很多处理都和孔缙绅惯用的手法非常接近。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把笔搁下了,想重新画一张,又觉得刻意改了反而奇怪,最后还是把原稿叠好,交了上去。
稿子经林野的手转到了孔缙绅那里。他交出去之后没有特别等回复,但第二天下午,他正低头整理一叠面料参数的时候,孔缙绅从走廊尽头走了出来,手里拿着那几张硫酸纸,径直走到他工位旁边。
他站在谢庭霜桌边,把那几页纸展开铺平,指尖点了一下领口的位置:“这里改一下,收窄两毫米,和袖笼的间距会更协调。”
谢庭霜站起来低头看。孔缙绅的指腹从领口画到肩线,又落回袖笼的弧线上。
孔缙绅说完修改意见之后没有多停留,合上纸页说:“改完了再给我看”。然后谢庭霜点了一下头,孔缙绅转身走了。
谢庭霜坐下来重新拿起笔的时候,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孔缙绅点评了结构,但全程没有提到“风格”这两个字。
以孔缙绅的专业眼光不可能看不出来那张图和自己的手笔有多像,那种线条的处理方式和收尾的习惯,连林野都能一眼认出来。
谢庭霜握着笔坐在那里,感觉到自己正被一层看不清的边界包裹着。
谢庭霜用橡皮把领口擦掉重新画,按孔缙绅说的收窄了两毫米,改完之后他对着纸面看了很久,两条弧线更像了。
谢庭霜把笔放下来,呼出一口气,然后把那页纸收进文件夹里。
那天晚上他坐在自己房间,翻开那本旧速写本,翻到高一那年画的第一张临摹练习。线条比现在生涩得多,转折处犹豫,收尾不够干净,但他当时画了很久,反复擦改,桌面上堆满了橡皮屑。
谢庭霜看着那张旧画,又想起今天孔缙绅站在他工位旁边说“收窄两毫米”时指尖划过纸面的路径。
他合上速写本,没有把那幅画拿出来跟那张改过的稿纸放在一起,他只是把它放回抽屉里,合上了柜门。
那里面像是藏着很多重叠的旧笔迹,只有他知道边界在哪里,也只有他能在自己不需要被看见的那些夜里把它们重新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