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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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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午剩下的时间,谢庭霜坐在工位前面,对着屏幕上的工艺图纸看了四十分钟,一行参数也没读进去。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图纸的左上角,那个位置是面料配比编号,他认得那组数字,是他上周自己录进去的。
但此刻他看着那组数字,脑子里浮现出来的画面是孔缙绅在茶水间里,创可贴的白贴在他小臂外侧,日光灯照下来的时候那枚白色的小方块边缘微微反着光。
谢庭霜听到自己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下午还得做点正事。
另一个声音说:我知道。
然后两个声音都安静下来了,只剩下那枚白色创可贴的画面,停在他视野的中央。
下午谢庭霜确实做了点正事。他把那批工艺图纸分好类,标注了需要修改的几处细节,填了一份面料采购申请表发出去,给周放转了一组新的版型数据。
他做这些事情速度也正常,他觉得自己看起来应该也正常。
但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想起那个画面:孔缙绅在茶水间说“会”。那个字只有一个音节。
谢庭霜想起那个字的时候胸口那个被他称为“受宠若惊”的位置又在发热了,但他这一次没有把它翻译成别的词。
傍晚下班的时候谢庭霜没有直接回去,他去了一趟便利店,在货架前面站了一会儿,拿了一盒东西又放了回去,最终只买了一瓶水走出来。
谢庭霜站在便利店门口喝完半瓶水,感觉到晚风从领口灌进来。
回到公寓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谢庭霜没有开客厅的灯,和很多个夜晚一样,他在玄关换了鞋。
他在客厅那扇落地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在地板上坐了下来。地板微凉,隔着一层长裤的布料,凉意沿着他盘腿的姿势缓缓渗透进来。
谢庭霜靠着一侧的落地窗框,膝盖微微蜷起,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方的位置,安静地看着窗外那片由灯火构成的有序的光网。
谢庭霜开始一段一段地回放。
那一年旧书摊上翻到一本边角有些卷起来的杂志,封面上是一个穿着浅灰色大衣的他不记得自己那天原本要去做什么了。
但他记得自己站在那个旧书摊前面,书页上的灯光是下午四点钟左右的暖黄色,那个人轮廓清晰,目光落在镜头以外的地方。
从那天起他开始攒那些杂志。
他攒得很零散,不是每一期都有,有些是从旧书摊淘来的,有些是从网上找到的二手。
有些是学校阅览室快要下架的过刊,他趁着老师不注意用手机拍下来,回到家里存进一个加密的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名字是一串没有含义的数字,他自己也记不住了。
他记得那些晚上,作业写完之后他在桌面上摊开一张白纸,照着杂志上的照片临摹。
最初画得很不准,肩膀宽了半寸,领口的线条角度不对,袖管垂下来的褶皱方向画反了,他一遍一遍地擦掉重画,直到那条线走对了。
青春期的时候他画得最多,高一的晚自习结束之后他回宿舍,台灯的光笼罩着桌面上摊开的画纸,室友们都在各自做自己的事情,没有人注意到他在画什么。
那时候他画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他是怎么做出这些衣服的?那些笔直干净的线,是在什么样的图纸上被定下来的?他坐在工作台前的时候,会用什么样的方式把一条袖管的弧度从草图画到成衣上?
他想象不出那些画面,因为那个人的世界离他太远了。
他只能画,一遍一遍地画,仿佛只要画得越多,距离就能被缩短一些。
成年之后他画得少了。他不再需要靠纸笔去靠近那道光,因为他已经站在了那道光所在的空间里。
他坐在孔缙绅工作室的工位上,每天经过他的办公室门口,听到他在会议室里说话的声音,在茶水间接水的时候和他面对面站着。
那些线条的创造者从杂志页面上走了下来,变成了一个真实的人,会皱眉头,会熬夜,会把喝了一半的咖啡放在窗台上忘了喝,弯腰系鞋带的时候会哼半句听不出调子的歌,还特别喜欢喝酒。
后面他开始学那些曾经只在杂志页面上见过的名词背后,那些词他以前看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
他坐在落地窗前想了很久,想他从十三岁开始的那些动作。
如果只是习惯,他不会在每画错一条线的时候重新画。
习惯不会让你想靠近一个人本来的样子,习惯只会让你留在原地。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他之所以那么害怕自己分不清,恰恰是因为他已经开始分清了。
如果只是仰望,他不需要分清。
偶像是什么样子不重要,因为他永远不用走近去看。
但他已经开始走近了,他在靠近,他看见了一个真实的人。
他喜欢的不是那个在杂志封底上穿浅灰色大衣的身影。
他喜欢的,是此刻正在隔壁房间里做着一个普通人的那一个。
他已经分清楚了,习惯可以坚持一时,唯有爱能支撑人初心不变。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双手曾经反复地描过一个衣领的弧线,曾经合上过一本泛黄的杂志,曾经在面料参数表上面做过密密麻麻的批注。
这些动作前后持续了八年。单独拿出来看,每一件都仅仅像是寻常习惯。
可当他坐在地板上,把一桩桩过往串联起来回望,才看见每一次重复的背后,都贯穿着同一份心念。
从十三岁直至当下,所有行为都朝着同一个确定的方向。
他坐在落地窗前,窗外的灯火正在从密集转为稀疏,深夜的城市的呼吸正在变慢。
谢庭霜用手臂支撑着站起来,他的腿因为坐得太久有一点发麻,他在地板上站了几秒,等那阵麻意顺着小腿慢慢地散下去。
然后他转身朝着走廊的方向走了过去。走廊里壁灯调到了最低档,和他那天深夜赤着脚走过去时的光线是一样的。
但这一次谢庭霜穿着拖鞋。^ ^
谢庭霜走到那扇深色的实木门前站住。门板透出光,他没有犹豫太久,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两下。
门从里面拉开,孔缙绅站在门后,穿着一件深色长袖睡衣,头发微乱。
孔缙绅看到谢庭霜站在那里,他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谢庭霜走进去,在房间中央站定。
床头那盏台灯亮着。谢庭霜面朝着孔缙绅,说:“我分清楚了。”
孔缙绅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然后他点了下头。
谢庭霜继续说下去:“不是习惯,是喜欢。”他停了一下,“你在茶水间里说会的时候,那一瞬间我没有犹豫,我就是……想走向你。”
谢庭霜抬头看着孔缙绅的眼睛,把最后几个字轻轻放进了空气里:“我从来都不是被动追着你的光走,是我认认真真地选择了我自己,也选择了走向你的这条路。这份心意从头到尾,一分都没有改变。”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孔缙绅往前走了两步,走到谢庭霜面前,伸出手臂,把他整个人拢进了怀里。
谢庭霜被收进去的时候,身体在那一瞬间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松开了,谢庭霜把脸侧过去,贴在孔缙绅的颈侧上。
感觉到那层清冽的气味正在沿着他的呼吸路径缓慢地渗透进来,停在那块他从前一直称之为“发热”的区域。
孔缙绅的手臂在他后背上收拢了,手掌贴着他的肩胛骨,孔缙绅的下巴轻轻搁在谢庭霜的头顶,说:“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谢庭霜闭着眼睛,额头抵着他的颈窝,睫毛贴着他的衣料,他的声音贴着他的颈侧落下来:“你知道了。”
孔缙绅没有回答,只是把他收得更紧了一些,孔缙绅在谢庭霜耳边轻轻地说:“我想听你说。”
谢庭霜的呼吸在那一刻变深了,他侧过头来看着孔缙绅,不是把整个身体从拥抱中退出来,只是侧转了一下脸的方向,从贴着他的颈侧变成面对着他的侧脸。
他的睫毛离孔缙绅的下颌很近,近到他能看见皮肤上面细小的纹理,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柔光。
他的目光从孔缙绅的鼻梁移到他的嘴唇,然后落回他的眼睛,说:“从十三岁那本杂志开始的。”他顿了一下。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我是在说我喜欢你,是你。”
“喜欢你坐在餐桌对面喝粥的样子,喜欢你站在窗台边喝茶时肩膀微微放平的样子,喜欢你走到我面前说明天早上想吃什么的样子,所以……”他轻轻收拢了搭在孔缙绅后腰上的手,把最后的距离抹掉了,“那就是喜欢。”
谢庭霜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孔缙绅的嘴角弯了一下。
孔缙绅看着他,目光落在谢庭霜嘴唇上,停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从额头开始,经过他的眉骨,沿着谢庭霜鼻梁的弧线向下。
他的嘴唇落在谢庭霜的嘴唇上的时候,谢庭霜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孔缙绅的唇是温热的,带着一层极轻的力度,他的舌头轻轻碰了碰谢庭霜的下唇,像在敲门,然后谢庭霜张开了嘴。
舌尖相遇的时候,谢庭霜的手从孔缙绅的肩线上移到他后颈,手指轻轻收拢,把自己往他的方向送得更近了一些。
舌头的路径在交换中反复调整,两个人各自试探着彼此的边界。
孔缙绅的气息穿过那一小片湿润的间隙,沿着谢庭霜的下唇边缘渗入,沿着谢庭霜口腔的弧度向内延伸,然后他停住了。
双方慢慢分离,孔缙绅的嘴唇贴着谢庭霜的下唇,轻轻碰了一下,然后睁开眼,看见谢庭霜的睫毛上带着一点湿润的亮光。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没有拉远,额头还抵着额头,呼吸在那一小片区域里形成一层温暖的流动。
孔缙绅将谢庭霜轻轻地推躺到被子上,俯身贴近他,孔缙绅的拇指沿着谢庭霜的颧骨向下滑,划过下颌线,停在下颌的弧度处,然后继续沿着颈侧向下,落在他的锁骨上方。
他的目光从谢庭霜的眼睛移到他的鼻梁,又移到他的嘴唇,然后收回,重新落回他的眼睛。
谢庭霜的睫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投出细细的阴影,在下眼睑处微微颤动着,他在看着孔缙绅的手。
孔缙绅沿着锁骨的弧度向深处延伸,最后落在他腰,他的掌心的温度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贴在谢庭霜的皮肤上并
谢庭霜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但他能感觉到孔缙绅的目光落在他闭着的眼睑上。
那道目光正在沿着他的轮廓缓慢地移动。
……
阳台的蓝雪花正开着。花瓣薄而透明,边缘微微卷起,带着一层正在被夜风揉皱的湿意。
“你从刚才就一直闭着眼。”
“……嗯。”
“你知道我在看你吗。”不是问句。
“……不知道。”
孔缙绅发出了一声很轻的、从胸腔里漏出来的气音,他说:“坏孩子。”
那两个字带着一层被气笑的尾音。那三个字沿着风的路径落在花蕊正中央。
“又撒谎。”
……
孔缙绅没有松开谢庭霜,他低下头,把嘴唇贴在他闭着的眼睑上,吻了一下。
他的嘴唇沿着他的眉骨向下滑,经过他的鼻梁,停在他嘴唇的上方:“那现在你知道了。”
谢庭霜没有回答,他伸出手,落在孔缙绅后颈,把孔缙绅拉下来,吻住了他。
孔缙绅没有抵抗。他的唇在他碰到的瞬间微微张开,接纳了他。
分离的那一刻,谢庭霜喘着气:“……知道了。”
孔缙绅看着他,谢庭霜的眼睛依旧微微颤抖地闭着,这让孔缙绅觉得好笑。
……
孔缙绅的嘴唇贴着谢庭霜的发际线:“别绷着。”
……
孔缙绅的手停在那里,他撑起来看了一眼谢庭霜,谢庭霜湿润的睫毛还是贴着眼睑,孔缙绅这句话是笑着说的:“还不睁眼吗?”
谢庭霜慢慢地睁开了眼睛。暖黄色的光从侧面的台灯铺过来,落在孔缙绅的脸上,把他睫毛的阴影拉得很长。
他正在看他。
他一直都在看他。
谢庭霜没有移开目光,他的嘴唇微微弯了一下,:“你看了多久。”
孔缙绅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吻住了谢庭霜。这一次更深。
对啊,他看了多久啊。
窗外的夜风从窗帘缝隙渗进来,把窗帘边沿轻轻掀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阳台上的蓝雪花在夜风里轻轻晃动了一下枝条,那些浅蓝色的花瓣在路灯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风继续吹着,枝条在夜色里缓缓地摆动着,那些花瓣已经开了很久。
从冬天到春天,从初绽到满盆,从无人知晓到被人记起,它们在那里,和这个夜晚一样,正在完成它们的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