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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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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餐桌上的早餐依旧会准时备好,两人同乘电梯时的沉默不再像从前那样厚重。
孔缙绅没有刻意多说什么,谢庭霜也没有刻意去确认什么,但谢庭霜觉得他们之间那层“上下级”的边界正在不可逆地变薄。
那天傍晚谢庭霜从学校回来得晚了一些,他在图书馆待到闭馆,把一份面料肌理的作业收尾之后才收拾东西离开。
走出校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沉透了,街灯亮着,行人比白天少了一些。
谢庭霜走了一段路之后抬头看了一眼天,云层正在从西边压过来。
他加快了脚步,他想着还有大约十五分钟的路程,走快一点应该能赶上。
雨来得比他预想中更快。
第一滴雨落在他鼻尖上的时候他正在路口等红灯,然后第二滴、第三滴……
他本能地把外套帽子拉起来,更加快了脚步。路面上很快积了一层薄薄的水,灯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拉出细长的倒影。
街上的行人纷纷加快了速度,有人跑进沿街店铺的门廊下避雨,有人把包举过头顶快步穿行。
谢庭霜走在街道边缘,帽子拉得很低,雨丝沿着帽檐边缘滴落,打湿了他的肩膀和背包。
他本来也在往避雨的方向走,他看见了前面不远处一个公交站的顶棚,但在他快要走到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他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正蹲在路口拐角处的人行道上,身边散落着几个塑料筐,筐里是些干货和手工制品,已经有一部分被雨水打湿了。
老人正在试图把一块塑料布盖上去,但因为风大,布角刚压住就被掀起来,她弯腰去够另一角的时候,刚刚盖住的又滑落了。
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外套,在雨里显得单薄。
她看起来很着急,但动作跟不上,手忙脚乱之间,一个小筐被碰倒了,里面的东西沿着湿漉漉的地面滚出去了一小段。
谢庭霜快步跑过去,走到老人面前的时候已经自动蹲下来了。
他伸手按住了那块正在被风吹起的塑料布边角,把它压实在摊位的桌面上,然后侧过头,对着那个正在弯腰捡东西的老人说了一句:“奶奶别急,我帮您弄好。”
谢庭霜没有等老人回应,他已经开始动手了,他把塑料布重新展开,从桌面的边缘开始往中间拉平,压住四个角,然后把被风吹歪的筐子一个一个扶正,把散落的货品捡回来放回筐里。
雨水沿着他的帽檐往下淌,沿着他的额角滑下来,落在他的眼睫上又被眨掉。他的袖口已经被雨水浸透了,深色的布料贴在手腕上。
他没有停下来擦,也没有低头看自己湿了多少。他正低头把最后一个散落的小物件捡起来放回筐里。
老人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帮她把塑料布重新盖好。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声音被雨声盖住了大半,她看着正在蹲在她摊位前面的这个年轻人:“雨太大了,你赶紧走吧,别淋感冒了。”声音里带着一点着急,话语中带着一层被雨泡软了的温度。
谢庭霜抬起头来笑了一下,说“没事,快弄好了”。他低头继续把塑料布的边角掖进筐子底部,用手指沿着边缘压实了。
风又在吹,谢庭霜偏过头来对老人说:“奶奶,边上压紧一点,风就吹不开了。”
老人没有再催他走,她只是看着他,那个年轻人浑身都湿透了。
他的袖口正在往下滴水,发梢也湿得贴在额头上,但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正在淋雨。
孔缙绅撑着伞,从行道树那边走了过来。他的伞面是深灰色的,伞骨在路灯下投下一道细长的阴影。
孔缙绅看见了不远处的麻烦,走到摊位旁边,收起了伞,跑过去,弯下腰帮老人把另一个被风吹斜的筐子扶正了,然后把散落在筐外的几件小物件捡起来放回去。
孔缙绅的动作同样干净利落。他没有看谢庭霜,但他在那个过程中,短暂地看了一眼老人被雨水打湿的外套和衣领,然后又看了一眼谢庭霜正在收回去的手,那双已经被雨泡白了指尖的手。
然后孔缙绅直起身来,对老人说了一句:“奶奶,筐子底下垫一层防水布会好一些,明天备一块。”
老人抬头看着这两个人,嘴里低声说着什么,谢庭霜没有完全听清,但他听见了“好人”两个字。
风渐渐小下去了,他们替老人把东西收好,然后站起来退后半步,确认它们已经不会被风吹翻之后,才直起腰来。
老人说了一句:“你们俩孩子……快回去吧”。
谢庭霜点了点头,后退了一步准备转身走。他的手指上还残留着塑料布被雨水浸透后那种冰凉的触感。
那两个字“孩子”在心底漾开,这份心绪慢慢淡了下去,顺着胸腔的轮廓一点点沉落。
他很久没有听人这样叫过他了。母亲叫他“庭霜”,父亲叫他全名,偶尔叫“你”。哥哥叫他“小霜”,但那是小时候的事了。
没有人叫他“孩子”。
尤其是,没有人在下雨天对他说:“快走吧,别淋感冒了”。
不是母亲。不是父亲,是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不知道他多大、是什么第二性别、住在哪里。
她只是看见他蹲在雨里帮她压塑料布,然后说:“雨太大了,你赶紧走吧,别淋感冒了。”他在那一瞬间忽然意识到,这句话就是他很久很久没有听过的东西。
谢庭霜知道父母是爱他的。他知道他们会在春节做他爱吃的糖醋排骨,会在他回家的时候多添一双筷子,会在别人提起他的时候说:“我们家庭霜挺好的”。
但他记不起上一次有人在他淋雨之后对他说话时,语气里带着那种“正在担心你会生病”的着急。
那种着急是没有来由的,她不需要对他好,她只是选择了对他好。而她的好,不是因为他考了好成绩,不是因为他做了正确的事,不是因为他“值得”。
只是因为他在雨里。他蹲在雨里帮她做了一件很小的事,而她用“孩子”来回应他。那是一种谢庭霜已经很久没有收到了的,那种不需要任何前置条件的关心。
孔缙绅侧过头看了谢庭霜一眼。他收回目光,打开伞,递向谢庭霜的方向:“走吧。”
谢庭霜没有接,说:“不用”。
下一秒,他看见孔缙绅在那把伞下站的位置比刚才更靠近他了一些,他正在调整自己站的角度,让他也能被那把伞的边缘罩住。
两个人走在雨里。半个肩膀的间隔横在两人之间,雨声落在伞面上,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形成一层低微的白噪音。
孔缙绅先开了口:“你没带伞?”
谢庭霜正在用手背蹭脸上的雨水,闻言顿了一下:“嗯……带了。我同学有皮肤病,出地铁的时候太阳挺大的,他伞坏了,我就把我的给他了。”
孔缙绅安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过了片刻才问:“你经常这样?”
“不算经常,”谢庭霜想了想,“看见了就会去做。”
孔缙绅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谢庭霜的发梢还在滴水,袖口湿透了,贴在手腕上。
“帮助别人的前提是保护好自己,”孔缙绅说,“万一对方是坏人。”
万一对方是坏人。谢庭霜忽然觉得这句话很熟悉。
不是家里人对他说过的,是更早以前,某一个雨夜里,遇见了一个陌生人,那个人对他说的。
他想起林野之前在工作室里说的那句话,于是抬起头来问孔缙绅:“店长之前帮过坏人吗。”
孔缙绅沉默了片刻。
“不算。”
后面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孔缙绅走在谢庭霜旁边,伞面在孔缙绅头顶倾斜了一个极小的角度,以至于谢庭霜的肩膀不再淋到雨了。
谢庭霜没有注意到,他正低着头,避开水坑,跨过一段正在汇流的积水。
他看不见那把伞下倾斜的角度。他不需要看见,因为那把伞正在持续地偏向他。
他们走过了两个路口。雨势比刚才小了一些。
谢庭霜侧过头来,看见孔缙绅的右肩已经被雨水浸透了,深色的布料上洇着一片深色的湿痕,比周围深了一整度,在路灯的光线下格外明显。他停了一下,说:“店长,那边湿了。”
孔缙绅说:“嗯”,没有把伞的角度调回来。
谢庭霜看了他一会儿,稍微往孔缙绅那边靠近了一点。
经过公交站的时候,谢庭霜看见了刚才那个老人已经收好了摊位,正在公交站的长椅上坐着等车。
她没有看他们,只是坐在那里,低头翻着一个被雨打湿了边角的袋子,正在确认里面的东西有没有被淋坏。
谢庭霜看了她一眼,确认她已经安全了,然后继续往前走。孔缙绅也看见了,但他没有放慢脚步。他走过了那个公交站之后,说了一句:“你明天会路过这里吗。”
谢庭霜说:“明天下午有课,不走这条路”。
孔缙绅说:“嗯”。
雨渐渐小了。孔缙绅收起了伞。两个人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路灯的光在积水里映出碎金般的光点,踩上去的时候它们短暂地亮一下又恢复原状。
谢庭霜走在孔缙绅旁边,大约隔着半步的距离。
低头看着那些光点在脚边一明一灭,脑子里转着“不算”那两个字。
他们就这样安静地走了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