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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茶会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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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牌茶会结束之后的第二天晚上,孔缙绅家里里比平时安静一些。
谢庭霜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半湿地垂在额前,几缕贴着皮肤。
谢庭霜头发散落下来,齐肩的长度刚好贴着衣领的边缘,刘海垂下来遮住额头,穿着一件浅灰色的T恤和宽松的家居裤,赤着脚踩过木地板。
他往厨房的方向走,想去倒一杯水,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了孔缙绅。
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茶会上带回来的那几份面料资料和样品册,深灰色的文件被分成了几摞,按照不同的面料品类依次排开。
茶几上还放着他自己那本随身携带的工作笔记,翻到中间某一页,上面用铅笔写满了批注。
他的手指沿着纸页边缘慢慢移动,在某一列数据上停了一下。
孔缙绅听见脚步声靠近,指尖翻动书页的动作放缓了几分,他静静等着谢庭霜走到身旁,之后才打算重新收回注意力。
谢庭霜走进厨房,从碗柜里取出一只干净的玻璃杯,拧开饮水机开关,看着水流从出水口落下来。
水珠溅在杯壁上弹起细碎的水花,然后沿着杯沿滑落下去,他端着那杯水站在厨房台面旁边,低头喝了一口。
谢庭霜端着水杯走出来,在客厅边缘的沙发边沿坐下来。
单人沙发的坐垫比想象中柔软一些,坐下的时候杯中的水面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又平静下来。
孔缙绅依然没有抬头,但他翻页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手指停在一页标注了面料克重和织造工艺的参数页上,停在某一行数据的位置。
他开口说,声音落在客厅暖黄色的光线里:“茶会上你提的那个砂洗羊毛的判断,我后来想了想,确实是对的。”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还落在纸面上。
“你茶会回来之后又想过这件事”。
孔缙绅说“嗯”,把面料册翻回某一页,指尖点了一下纸面上的面料参数:“你提到织造密度偏松的时候,我后来在脑子里过了一下,觉得可以用定型内衬来补结构,但回来翻了一下工坊那边的定染记录,之前有一批类似的料子做了定型内衬之后,垂感反而变硬了。”
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你的判断更接近实际结果,不是靠内衬,是要从坯布本身的织造密度入手调整。定型内衬是事后补救,坯布密度是事前决策。”
谢庭霜握着水杯的手指在杯壁上贴了一下。
没想到孔缙绅会在晚上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的时候,把茶会上他随口说的那句话拆开来重新走一遍,甚至翻出了工坊的记录来对照。
谢庭霜把水杯放在茶几边沿,说了一句:“定型内衬的厚度如果控制在0.3毫米以下,应该不会改变面料的垂感,但前提是坯布的经纬密度不能太低,否则加了内衬也只是把软塌的骨架撑高了一层,底子还是松的。”
他说完之后意识到,自己此刻谈论的内容,下午茶会上就已经开始聊起过。
同样的话题,白天聊过一次,夜里又接着探讨,这一次他说得更缓慢,留意到了白天没能顾及到的诸多细节。
孔缙绅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在那页纸的边角用铅笔补了一行字,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着,然后他把笔帽合上了。
孔缙绅靠回沙发靠背,坐姿比刚才松弛了一些,端起了那杯不知道什么时候续过水的茶杯,喝了一口,说:“你昨天回程的时候在车上一直没说话,是在想这个?”
谢庭霜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交叉的手指,感觉到自己的指甲边缘修剪得整齐,指节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柔和的弧度,他说:“在想我自己说的那个判断对不对”。
他说完之后自己都顿了一下,希望自己说出来的话有准确地表达出他想说的意思。“我在茶会上说的时候没有犹豫,但回来的路上一直在过那个逻辑,怕有一个环节是自己没想清楚的,怕漏了一个细节,让整个判断变得不稳。”
孔缙绅点了一下头,他端着茶杯坐了一会儿,没有急着接话。然后孔缙绅开口了:“你判断的时候没有犹豫,说明那个结论在你自己的体系里已经走过一遍了。回程的时候再去复查它,是你在校准自己的判断标准。”
孔缙绅放下茶杯,指腹沿着杯沿慢慢滑了一圈,动作很慢,“这种校准是做面料研究的人最核心的能力。你不需要在自己还没判断完的时候先怀疑自己的结论。你可以在判断完之后再去复查它,但不要在判断的过程中先否定自己。”
谢庭霜坐在沙发边沿,听着他说话。他说:“我没有想过这个”。
孔缙绅开口道:“我知道。”他语气平淡。
孔缙绅坐了一会儿,然后他侧过头来看向谢庭霜。这一次他的目光比刚才更直一些,“而且你今天在茶会上做得很好。”
谢庭霜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下来。看着孔缙绅,确认他刚才说了什么。
孔缙绅继续说下去,语气依然平稳,但比之前多了一层不加修饰的肯定:“你在被问到的时候没有犹豫,判断的路径清晰,给出的方案是完整的,不是只指出了问题,还带了两套修正方向。”他顿了一下,说:“做得比我预想的更周全。”
谢庭霜坐在沙发边沿,他感觉心脏在胸腔里跳了一下,然后他意识到自己的嘴角正在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
玻璃杯握在手里,薄薄的杯壁透着手心的温度,正一寸寸往指尖爬,杯中的水是满的,水面平静地卡在杯口下方一截手指的位置。
那层温度和胸口正在扩散的东西一同动着一个向上漫,一个向下沉。
他说:“谢谢”。他停顿了片刻,又补了一句“我没想到”。
孔缙绅说:“你不需要事先想到。你只需要在发生的时候做对就行了。”
客厅里只有那盏落地灯还亮着,把两个人和茶几上摊开的面料资料一起包裹进一个安静的光圈里。
谢庭霜低头又喝了一口水,水温已经降了一些,但他依然能感觉到心里那层正在扩散的东西,被一句他在深夜的客厅里没预料到会听到的话稳稳地接住了。
孔缙绅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侧过头来看他:“你今天在茶会上被人搭话的时候,你注意到了对方的信息素没有。”
谢庭霜说:“注意到了。”
他想了想,在把下午那个画面从记忆里调出来,然后说:“量不大,带着试探的意思,不是冲我来的,是冲着……店长来的。”
孔缙绅安静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下次如果有Alpha靠得比今天那个人更近,你需要自己注意点”
谢庭霜偏过头来看他,孔缙绅正低头把茶几上的资料收进文件夹里,手指按着纸页边沿把它们对齐,手指沿着纸面的边角依次压过,把那些散落的资料重新归拢成一个完整的整体。
孔缙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谢庭霜说:“好”。
孔缙绅把文件夹合上放在茶几一角,站起来的时候路过谢庭霜的单人沙发旁边。他的脚步在沙发边沿停了一拍。
孔缙绅侧过头来看,不是那种工作式的打量,是一种更轻的注视,然后在确认之后没有多停留,说了一句:“茶会上的资料你拿走一份,明天到工作室可以翻翻。”
他转身往走廊走过去了,脚步声沿着走廊延伸,然后是门被推开又合拢的声响。
谢庭霜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没有立刻回房间。他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半凉的水又喝了一口,然后拿起那个文件夹放在腿上,手指按在封面上,感觉到纸面微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导上来。
谢庭霜低头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下午茶会上品牌方的资料页,标注了详细的工艺参数和面料规格。
他翻到某一页的时候,看见孔缙绅在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密度偏高时需注意定型内衬厚度适配”,字迹和他日常的工作笔记一样,是给谢庭霜留的参考。
谢庭霜把那一页看了一遍,嘴角那个刚才曾经出现过的弧度又冒出来了一下。
他这次没有压,让它留在那里,那句“做得比我预想的更周全”从胸腔漫上来,到了面颊。
谢庭霜合上文件夹,站起来走回自己房间,经过走廊的时候放慢了脚步,看了一眼孔缙绅房间那扇半掩的门。
谢庭霜站在那里没有出声,只是看了两秒,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如果你听见我关门的声音,会不会也在想,我现在是什么表情。
然后他低头笑了一下,转身走回了自己房间。
谢庭霜关了台灯躺下来,闭着眼睛。
他想着孔缙绅说的那些话。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嘴角的弧度还没有完全退下去。
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膨胀,那种被一点点往外撑的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