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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屏前共感 那个周末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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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周末过得比温叙预想中慢很多。周六早上他起来之后把笔记本翻开看了一眼那行蓝色的字,又合上了。中午去食堂吃饭,经过那张六人桌的时候上面没有人。晚上坐在电脑前面把《晚风信箱》打开,后台没什么变化,评论区多了两三条普通读者的留言,他看了,没有回。无人区玫瑰的头像还是那个灰色的默认方块,静悄悄地待在私信列表里,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周三凌晨,对方问他“那你想回吗”,他回了“想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温叙盯着那个灰色头像看了一会儿,把页面关掉了。他不知道“想了”两个字在对方那边意味着什么。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只发了两个字。那天在笔记本上看到蓝色问号的时候他心里涌上来很多念头,每一个都想打出来,每一个都在打到一半的时候被他删掉了。最后只留下“想了”。像一扇门推开了一条缝又关上了,里面的人等着,外面的人也没走,但谁都没有再动。
周日下午温叙出去买日用品。路过东门那条路的时候他特意走慢了一点,路两边的香樟还是绿的,树叶密密的,一点黄都没有。风从树冠中间穿过去,叶子互相碰着,发出沙沙的、细碎的声响。温叙站在一棵香樟下面抬头看了看,树冠很大,遮了一大片天,影子落在水泥路面上黑压压的。他蹲下来试了试,蹲在树根旁边,腿弯到最低,抬头往上看,透过枝叶的缝隙能看到天空被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碎片。他蹲了大概一分钟,腿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旁边有个路过的女生看了他一眼,他低下头快步走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手机,翻到私信对话框又退出去,翻到评论区又退出去,来来回回好几次。屏幕光映在脸上,他看到自己的眼睛有一点发酸。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别再看了,把手机扣在枕头上,闭眼。
手机震了一下。
温叙翻过身把手机拿起来。屏幕上一行小字,来自无人区玫瑰的私信,发送时间是十一点五十三分。只有一句话。
“你说那个等消息的人,他等到了吗。”
温叙看着这句话,心跳忽然变得很重,一下一下地撞在肋骨上。他想起几天前自己回的那句私信。你说的那个“怕一开口就碎了的人”,我也在等他的消息。当时他打完那句话发出去的时候觉得自己太冲动了,一个不认识的人,一个灰色头像,他凭什么把心里最软的那一层掀开给人看。但他说了。他说了我也在等。他以为那只是一句说完就散了的话,像风吹过去没有痕迹。但对方记得。对方记得他说过这句话,还记得来问他,等到了吗。
温叙在黑暗里捧着手机,打字框的光标闪了又闪。他打了一句“我不知道”,删了。又打了一句“还没”,删了。又打了一句“我在等他自己走过来”,打到一半也删了。最后他打了这样一句话:“我还在等。你呢。”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上,脸朝上躺着,看着天花板。那上面什么也没有,只有窗帘缝漏进来的一道窄窄的路灯光。他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两下,三下。手机又震了。
“我也在等。但我怕等不到。”
温叙把手机举起来,屏幕的光照着他的鼻尖。他想回一句什么,想说“会等到的”,想说“我也不知道”,想说很多话。但他还没有打完,对话框里又跳出来一行新消息。
“如果他知道我喜欢他,会不会躲得更远。”
温叙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他点亮屏幕,又看了一遍。然后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如果他知道我喜欢他,会不会躲得更远。”
他按下发送的那个瞬间,手指有一点抖。屏幕上的消息气泡跳出去,同时另一个消息气泡从对方那边跳进来。两行字,一模一样的,连标点符号都分毫不差。它们并排出现在对话框里,左边是他发的,右边是对方发的,像两面镜子面对面照着。
温叙盯着那两个一模一样的气泡,脑子里嗡嗡地响。他条件反射地点了撤回,那个气泡消失了。几乎同一秒,对方的气泡也消失了。对话框里只剩下系统提示:你撤回了一条消息。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然后屏幕最下面出现了一行小字。对方正在输入。温叙看着那行字,心跳得快到自己能听见。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发麻,耳朵里面的血管在砰砰地跳。他等了几秒,十秒,二十秒。对方正在输入一直亮着,没有断,但没有内容发过来。他也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他不知道自己在打什么,他只知道他不想让那行“对方正在输入”消失。只要它还在,就说明对方也没有走。两个人各在屏幕的一端,各握着手机,各自打着永远发不出去的话,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那行小字一直亮着,一闪一闪,像一盏隔着很远的灯。
温叙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十五分钟,可能是二十分钟。他的眼睛盯着那行字盯到发酸,也没有眨一下。直到那行字终于消失了。对方没有发任何东西过来。他也没有发。对话框安安静静的,最后一条可见的消息是他那句“我还在等。你呢。”和对方的“我也在等。但我怕等不到。”再往上是两个被撤回的空白,系统提示它们曾经存在过。
他把手机放在了枕头旁边,脸侧过去对着墙壁。黑暗里他张了张嘴,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如果他知道呢。
声音没有传出去,只有他自己的耳朵听见了。他不知道自己问的是谁。是问那个屏幕对面的人,还是问傅时珩,还是问他自己。
周一早上温叙出门的时候在教学楼底下碰见了傅时珩。傅时珩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在看,像是课程表。温叙从台阶下面走上来的时候他刚好抬头,两个人的视线碰了一下。温叙想低头,但傅时珩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轻很轻,像是习惯性的反应,甚至可能不是对着他笑的,只是恰好那个人视线落过来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温叙没有多想,也点了一下头,然后侧身从他旁边走进了教学楼。
上课铃响的时候温叙坐在座位上翻开笔记本。他翻到那页画着背影的纸,蓝色的字还在。他看了两秒,从笔袋里摸出一支黑色的笔,在那行蓝色问号的下面,写了一行很小很小的字。他写完之后立刻用笔涂掉了,涂成一个黑色的方块,密密的,什么都看不见了。但他知道那行字是什么。那行字是“我认识的。”
他合上笔记本。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风还在吹,香樟的叶子没有落。他想,这个秋天可能真的要过很久很久了。但他心里那扇门好像推开了一条更宽的缝。他不确定门外的人还在不在。但他知道那个人昨天夜里和他做过同一件事。在深夜里输入又删除,撤回又撤回,对着屏幕打了一句永远发不出去的话,然后看着“对方正在输入”直到它熄灭。他不知道那个人打出的是什么句子。他只知道那个人打出来的那一句,和他打出来的那一句,是同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