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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错身三秒 周五上午的 ...

  •   周五上午的课在四教,温叙到得比平时早,走廊里没什么人,窗户开着半扇,风灌进来把他手里的笔记本纸页吹得哗啦啦响。他用胳膊压了压纸面,低头往教室方向走。

      走廊尽头转弯的地方,一个人影从侧面过来,两个人谁都没来得及收步子。温叙的笔记本被撞得脱了手,硬壳封面翻开朝下摔在地上,纸页散了一地,风卷着其中几页往走廊那边滑出去。温叙蹲下去捡,手忙脚乱地去拢那些散页,指尖还没够到最远那张,另一只手已经先他一步把那张纸捡起来了。

      温叙抬起头。

      傅时珩蹲在他面前,右手捏着那张纸的一角,左手扶着膝盖。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里面露出白色T恤的领口。走廊的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在他睫毛底下投了一小片淡灰色的影子。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然后把它翻了过来。

      温叙的呼吸猛地卡住了。那张纸上画着一个人,没有脸,只有一个背影。校服领口绣着三个字母,很小,小到如果不凑近根本看不清是什么。但傅时珩捏着那张纸的距离,刚好能看清。

      温叙伸手去抢。傅时珩没有躲,纸被他抽走了。温叙蹲在地上把剩下那些散页拢到手里,站起来想走,步子还没迈出去,傅时珩把那张纸递了过来。温叙接过去的时候视线避开了他的脸,快速把纸对折塞进笔记本里,低声说了句谢谢,然后转身就往教室方向走。

      他走了几步才敢喘气,拐过走廊弯角之后脚步慢下来,后背抵着墙壁站了一会儿。心跳很快,快到他不得不把头低下去,等着那股从胸腔涌上来的热退下去。

      进了教室他选了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坐下,把笔记本放在桌上。他翻开那页,纸上那个背影还在,领口的三个字母还在。傅时珩刚才捡起来看过了,他一定看见了。温叙盯着那三个字母,自己描上去的,圆珠笔,笔画很细,淡到不仔细看就像一道铅笔稿线的残留。但他知道傅时珩看见了,因为在傅时珩把纸递回来的时候,他的目光在那三个字母上停了一下。温叙当时不敢看他,但余光记住了那个停顿。

      那三个字母是FSH。

      温叙闭上眼,把笔记本合上了。整节课他都没再打开它。

      下课的时候他从后门走,低着头混在人群里往外挤。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有人从后面叫了他一声。

      “温叙。”

      他停住了。那个声音他认得,低低的,尾音稍微拖长一点。他转过身,傅时珩站在楼梯口旁边,手里拿着一个黑色U盘,朝他递过来。

      “你刚才掉在走廊上的。”

      温叙低头看了一眼那个U盘,是他自己的。大概刚才蹲下去捡纸页的时候从口袋里滑出来的。他伸手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傅时珩的手收回去的时候,指尖从他掌缘擦过去,凉凉的,带着一点楼道里风的气温。

      两个人站在楼梯口。旁边的人流从他们两侧涌下去,说话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温叙攥着U盘不知道该说什么,傅时珩也没有立刻走。沉默了两三秒,温叙忽然注意到傅时珩的右手食指,第二关节的位置有一小块淡黄色的茧,圆圆的,不大,但能看出来是长期转笔磨出来的。

      温叙脑子里嗡了一声。他小说里写过这个细节,写过那个人右手食指第二关节有茧,因为常年转笔。他写的时候用的是想象,他见过傅时珩转笔但从来没这么近地看过他的手。现在他看到了,亲眼看到了,那个茧的位置和形状和他写的一模一样。他只是碰巧猜对了。只能是这样。

      傅时珩说:“你笔记本里那张画,画得挺好的。”

      温叙的耳朵一下子烫了。他说了句嗯,然后补了一句随便画的,画着玩的。傅时珩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下了楼。

      温叙站在楼梯口没动。旁边的人还在往下走,有人碰了他的肩膀一下,他回过神来,也往下走。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他停住,把刚才攥在手里的U盘翻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干干净净,没有划痕没有标记。他翻到背面,看见U盘的尾部有一小片被手指的温度焐出来的痕迹,他自己的手是凉的,那片温热不是他的。

      那天下午他没课,回了宿舍。林闻在打游戏,他坐在自己位置上翻开笔记本,把那页画翻出来看。他画那个背影的时候是在上学期期末,复习到凌晨两点困得眼皮打架,脑子里全是傅时珩那天从图书馆出去的样子,背着书包,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背影在人堆里一转眼就不见了。他随手画了几笔,画完觉得太像了怕被人看见,又用橡皮把脸擦掉了。领口那三个字母他是犹豫了很久才描上去的,描完之后又用笔尖点了几下,让墨迹淡一些,淡到像没画过一样。他自己有时候翻到这一页都要眯着眼才能看清那三个字母。

      现在他眯着眼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那三个字母还在,笔画没有变粗没有加深。但他忽然发现旁边多了一行字。在纸页的下方边缘,靠近装订线的位置,极小极小的字,像是用笔尖最细的那一面写的,笔画的颜色比他的圆珠笔淡一些,是蓝色的。

      “领口绣的是FSH?”

      温叙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林闻回头看了他一眼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把笔记本合上了。

      那行字是蓝色的。温叙翻遍了自己所有笔筒里的笔,全是黑的,没有蓝色的。他把那页纸凑到台灯下面又看了一遍,“FSH”后面那个问号的弧度,弯弯的,带着一点往上翘的尾勾。他认识那种写法,他在傅时珩的课堂笔记封面上见过这个名字的签法,那个“F”的起笔就是先画一个弧度再往下折,和这个问号一模一样。

      温叙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了抽屉里。他坐在椅子上,面朝窗户,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几乎落光了。他的手搭在抽屉把手上,没有拉开,指尖按着金属的凉意。

      那天晚上他打开电脑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好一会儿。他不知道该怎么写今天的事。走廊上撞到笔记本,傅时珩蹲下来帮他捡,看见那张画,看见领口的三个字母。傅时珩还在纸上留了一行字。他什么都没有问,但他问了。

      温叙打开文档,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他只敲了很短的几段。主角和那个人在走廊上撞到了,本子散了满地,那个人蹲下来帮主角捡。主角抢过本子跑掉了。跑到拐角才敢翻开来看,本子边缘多了一行字。很小,蓝色的笔迹,一个问号。主角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酸了,也没有想好怎么回答。

      他点发布的时候手指有一点抖。发布完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的“发布成功”四个字。

      没过多久手机屏幕亮了,是平台通知。无人区玫瑰留了一条评论,很短。

      “他问你是哪三个字了吗。”

      温叙看着这条评论,手指停在键盘上。他回复:“他没问。他只写了一个问号。”

      无人区玫瑰:“那你回了吗。”

      温叙:“没有。我不知道怎么回。”

      无人区玫瑰:“那你想回吗。”

      温叙盯着这三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很久。他打下了三个字母,然后删掉。又打了一遍,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两个字:“想了。”

      私信显示已读。对方没有回。温叙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的冷光慢慢暗下去。他拉开抽屉,把那本笔记本打开,翻到画着背影的那一页。台灯底下,他看着那行蓝色的字,看着那个翘起来的问号。他的手指悬在页面上方,过了很久也没有落下去。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了抽屉里。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像一扇门被小心翼翼地带上了。他知道那扇门里面锁着三个字母。他也知道有人隔着门看到了。那个人没推门,只是写了一个问号。像在走廊尽头的光里站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但温叙知道那个人转身之前多停了几秒。那些秒数足够看清一张纸上最淡的墨痕,足够记住它,足够在旁边留一行字,足够让温叙在很久以后回想起来的时候,分不清那几秒到底算长还是短。像他在小说里写过的那个过道,一点五秒,风带起来的气流擦着耳尖过去。他以为只有他自己记得那些一点五秒。但今天他发现,有人也记得。那个人甚至记得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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