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牵的红线，出来挨打》林中折镜

27、琐事小情流年度 歪门邪道就

　　古朴的青灰石门矗立在云雾间，经千年风霜，守万古沉静，无言地见证此间悲欢离合。

　　山石如故，草木不殊，与客寻羽初入昆仑时并无二致，是她修道的开始，也要在这里送恒安离开。

　　身旁的恒安正低头啄毛梳羽，自在极了。

　　客寻羽心里生出世情翻覆之感，从前它总想要离开，伤势一好就要逃，拦都拦不住，躁动地很。

　　如今烙印已消，天高任鸟飞，它反倒不跑了，安心地待在她身边。

　　客寻羽舍不得，可天空才是飞鸟的归属。

　　她慢慢蹲下身，搂住恒安细弱的脖颈，额头相触时，暖绒的羽毛碰到眉心，两颗心脏同时共振，她们是如此的相近。

　　短暂的亲昵依偎结束后，客寻羽松开了手，“抱歉，从前是我的错，我不该将你强行留在这里，把‘恒安’这个名字忘掉吧，把十年的约定也忘掉吧。”

　　蛮蛮察觉到客寻羽要送它走后，没有迫不及待地逃离牢笼，反而依恋地一个劲地蹭她。

　　“你不想离开吗？”

　　蛮蛮不动了，看出它的挣扎，客寻羽继续说道：“既然决定要自由，那就该彻底自由才是，怎么能再因人世的牵绊就停下自己的脚步呢？”

　　万物皆有自己的归处，何必强求。

　　在蛮蛮不舍含泪的目光下，客寻羽抛出一枚长约寸许的翎羽。

　　这还是她找到梅落野，搜集了不少珍贵材料，加上蛮蛮掉落的羽毛，专门为它造的羽翼。

　　“蛮蛮生单翼，不得飞，相得乃飞，故得名比翼鸟。”

　　客寻羽轻轻抚过蛮蛮头顶火焰纹样的羽毛，“只是，你对我而言与这世上所有蛮蛮都不一样，我总希望你能过得更好些，即使没有伴侣，不需要任何条件，你也可以高飞，不需要妥协，就可以有更多选择。”

　　“试试。”

　　指尖灵力轻点，翎羽落在蛮蛮无翼的背部肋根处，顿时青光乍现。

　　翎羽徐徐舒展，迎风见长，层层叠叠细羽如丝帛在背部摊开，补全了缺失的翅翼，青蓝羽翼与蛮蛮身体严丝合缝，简直像是身体里自然长出来的，而非人为打造的外物。

　　多了只翅膀的蛮蛮，背部一沉，显然不太适应，扑棱着翅膀转圈。

　　一次次扇动间，它渐渐感到周身气流迅疾鼓动，仿佛风要承托着它上天。

　　身躯愈发轻盈，这是它从未有过的畅快感，漫过两只羽翼。

　　双翼扇动地越来越快，一飞冲天，不停在上空盘旋，嘹亮高叫。

　　就在她以为蛮蛮要飞走后，又直直坠下来，用喙去啄尾巴上的长羽，将一支最为流光溢彩的尾羽，叼到她手心。

　　羽毛闪着绸缎般的细腻光泽，阳光下如水波粼粼，漂亮地不像话。

　　客寻羽郑重地接了过来，往日它最爱惜的便是尾羽，打理地最是精心，平时谁想去碰碰，蛮蛮都会直接开咬。

　　蛮蛮凑近她，脖子打了个圈，绕着她的小臂蹭了蹭。

　　恋恋不舍退开后，倏然振翅，便如箭刺破风云，任羽翼与长空厮磨，飞掠而去，再不见踪影。

　　至此，这世间，再无需要她送行的故交了。

　　蛮蛮离开后，客寻羽用吉红珠和它的尾毛编了个羽络，在一个和风昫日的清晨，踏上了月回峰的山顶。

　　山顶积雪终年不化，唯有断枝孤树与风雪相伴，冷傲清绝。

　　寒冷猎猎，枝头的青蓝羽络翻腾振摆，若狂风劲雪下迷途难行不断振翅的飞鸟，隐现额间一点红。

　　如果它真能带来好运，就让风将这份幸运送到世上每一处角落吧，只要每一个生灵都能比之前多幸福一点点就好。

　　客寻羽已不再将修行拘于炼丹一道上，从藏书阁借来不少阵法和符箓的书。

　　洞府门口的玉兰又是一年繁花盛景，她也照顾地很好。

　　也会偶尔记起承诺过的礼物，想来想去，总没个主意。

　　只是她已不再结交新的朋友。

　　就在这些琐事小情中，流年轻度。

　　虽说未曾将全部精力放在炼丹，可她灵根至纯至净，实在是个修炼的好苗子。

　　只要愿意将心思放在修炼上，修为是一日千里，水到渠成，如今已至真灵境。

　　归雪说她有天赋，实在不该埋没，说去求个情，或者拜入其他长老名下。

　　客寻羽却拒绝了，她未曾想好之后的路要怎么走，前路未定，若是仓促定下师承，来日又遇见更合本心的道路，岂不有负栽培。

　　在修行之余，与归雪愈发亲近，

　　归雪行文是愈加流畅，戏也是越排越好，只是画画实在没天赋，后来直接将这部分丢给了客寻羽。

　　客寻羽原是不想应的，她画画也是个门外汉，最初连归雪的四不像都不如。

　　来了个垫底的，没想到还有能比自己画的差的，那段时日，归雪天天拉着客寻羽作画。

　　与其说是作画，不如说是比较两团乱墨，哪团乱墨更难看来得准确。

　　客寻羽觉得这很是无耻，哪有跟差的比的。

　　归雪是怎么开心怎么来，世俗压不到她身上，逻辑总是和一般人不同。

　　她不跟差的比，跟好的比，不纯属犯贱，明摆着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客寻羽提议让她找门内学幻术或傀术的修士，他们画的好，可归雪非得梗着那点面子，说被师父和同门发现，又要怪她不务正业。自己可是掌教的徒弟，怎么也得给同门起表率作用，维持努力修炼的人设。

　　目前又接手处理浮玉峰事务，必得保持师姐的威严，否则气势立散，人无敬畏，便难约束。

　　客寻羽没想到归雪会在意这点，只觉平日里看似肆意自在、特立独行，竟也会在意外人评论，原来，没人真的完全自在过。

　　门外的归雪又担心自己的戏被偷偷记下，删删改改后便成了别人家孩子，为他人做嫁衣。

　　可谓是早也忧心，晚也忧心，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不知是好是坏，很快，归雪就笑不出来了，客寻羽的画技居然进步了。

　　最初，还不服气的她，觉得是自己不够认真，特意找画本回来临摹，没效果。

　　直接找人来教，结果嘛，对画作的进步没有一丝一毫的作用不说，反而越发心灰意冷。

　　最后，自暴自弃，手不画心不烦。

　　没天赋的人越是努力，越是能认清自己没天分。

　　这些年，就死死地扒着客寻羽让帮忙画人像。

　　可喜可贺地是，熬了几年下来，客寻羽画工虽说比不上丹青大师级别，不过，用来排戏那是绰绰有余，跟归雪比起来那更是天上地下。

　　最近，归雪又非撺掇着她去参加无涯峰傀儡师的比赛，说去学学，增长绘画技艺。

　　别人那都是同行冲着学习技艺、阵法去的，互相分享心得，傀儡的外表倒是其次。

　　归雪这半个傀儡师去参加才对，她一个炼丹兼职画画的有什么可去的。

　　客寻羽可不上这当，“归雪，你自己去不去啊？”

　　“小羽毛，你知道我的，我学了也没用啊。”

　　前些时日，归雪兴致勃勃去学了个所谓先锋荒诞主义的课程，正经传统的她画不来，还不让她另辟蹊径嘛？

　　无数次的尝试让她认定，没天赋就是没天赋，画虎不成反类犬，在大师笔下诞生的矛盾、拼接、混乱的冲击惊艳的美，她统统画成了潦草的尸块和怪物。

　　溶解在血肉漩涡里相互渗透的恋人，腐肉里裂出无数瞳仁的千眼怪，无数扭曲挣扎逃脱万千触手的人头，不一而足。

　　只能说，某些作品就静静地放在那欣赏就好，编个故事，再抛出一套晦涩的解读，说不定还真能唬住外行，得来些称赞，夸她天赋异禀。

　　时日久了，众口铄金，若遇到些死心眼的认定其中必定藏有深意，再来点看似深奥的附会解读，说不定还能成为不朽神作。

　　这些可能在后世得到“平反”的画作，归雪是等不到了。

　　也不知是鬼迷心窍还是猎奇心起，她直接施展幻形术让畸变血肉活了过来。

　　看着身边环绕的异形怪物，多看一眼都是对神魂的折磨，邪门得很。

　　她再也不干这缺心眼的事了，那真是刺痛眼睛，污染心灵，伤人伤己，全部毁了个干净。

　　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客寻羽身上的归雪，无比确信，“反正我有你在，你画得好就行。”

　　“师姐，你自己也努努力吧。我要是不在，你怎么办？”

　　“那只能是高山流水，知音难觅，断琴绝弦。”

　　说得是情真意切，但客寻羽跟这位师姐打交道都不知道多少回了，早已免疫，直接不搭腔。

　　眼见人不搭理她，归雪不要脸地凑过来，“小羽毛，你对我真的很重要的，俗话说，不看僧面看佛面，你不看在我们这么多年温暖的情谊份上，也得好好想想冰冷的灵石啊。”

　　“赚灵石啊，宝贝。”

　　好吧，她屈服了，歪门邪道真是比正经修炼打怪做任务赚的灵石多。

　　望着一心扑在所爱上的师姐，客寻羽心生羡慕，问道：“师姐，你喜欢写文排戏吗？”

　　归雪讶异，似是不明白她为什么会问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废话，我不喜欢我写做什么？浪费时间啊。”

　　“你是怎么知道你会喜欢这些的。”

　　这从何说起，兴致所在不过念头一起，细究原因倒还真没着落，如实回道：“怎么知道的，你还真问到我了，我就突然感兴趣，就直接开干了呀。”

　　客寻羽自认来昆仑后，也接触过不少人，各个都有自己的追求，就只有她，浑浑噩噩地活，走到哪步是哪步，至今日，好像也没活明白，甚至连活着这件事都是可有可无的。

　　可若说不修道，回家做个闲散凡人，凡人也总得要有条出路，出路在哪呢？

　　她不明白，她有太多困惑，需要得到解答。

　　“我在想是不是要换一条路走，倘如我不做丹修，做个剑修、符修或者其他什么的，不仅面对敌人有一战之力，更能护佑他人。”

　　“也未尝不可，道之所在，非一时所得，你可以慢慢找。”

　　“我就是担心，如果一辈子都没办法找到我愿意为之付出所有的目标，那要怎么办？”

　　原来在纠结这点，可修行之事太过个人，旁人的经验未必合用，不过先把人先从牛角尖里拉出来。

　　若是太过执着于探寻答案，反受其累，于修行无益。

　　归雪说道：“人又不是因为目的才活在这世上的，就算一辈子都找不到要走的路，要修的道，难道这一生就浪费了吗？”

　　不浪费吗？任由一生虚度，却一无所获、一无所得，不算浪费吗？

　　客寻羽眉间微蹙，目光茫然，她尚未真正体会，毕竟这是归雪的心境，但不妨碍她认为此言有理，“你总是比我看得通透。”

　　归雪笑道：“我年长你这么多岁，虽说做引路人不够格，不过你若有疑惑，我这或许偶尔也能给你一点答案吧。当然，终归只是一家之言，听与不听，有没有用，全凭你自己的心意。”

　　她没有办法做月亮，却能做一只小小的萤火虫。

　　在月亮偶尔被乌云遮蔽时，为黑暗里迷途的旅人，短暂地照亮当下的路，四周仍是深重夜色。

　　前路得自己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