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牵的红线，出来挨打》林中折镜

20、天涯何处是归处 新客登门，

　　归雪只好先给客寻羽施了个净身咒，藕粉罗衫上大朵大朵的血花尽数消散，恢复如初。

　　可血好像无穷无尽似地，不停地汹涌而下，像两条血蛇从深不见底的洞底蜿蜒着爬满整张脸。

　　归雪只好把客寻羽的脑袋轻轻靠在自己肩上，双臂紧紧拥抱着她，任由肩头一片濡湿。

　　面对生死之事，一切的安慰都太苍白，她只能紧紧地抱住客寻羽，给她一点支撑。

　　她如同落水的人抱住浮木一样，沉甸甸地挂在归雪身上，从拥抱里汲取那么点温暖。

　　这是她现下仅存的依靠了，在这温柔无声的庇护里，卸下了最后一点防备。

　　她有太多的愧疚需要倾诉，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呜咽着说起了孟别孤。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朋友，我根本称不上是孟孟的朋友，我对她一点都不好，还老说些刻薄难听的话骂她，可她……一直，一直都对我那么好。”

　　听着这番自我贬低的话，归雪并未相信，反而把声音压地极轻：“为什么呢？我虽然和她接触不多，可我看得明白，你们都很在意彼此的。”

　　“我们第一次出任务时，涉世未深，全无应对妖兽的经验，那时我为她挡了一击，虽然没死，但眼睛没了。因为这件事，她始终觉得愧对于我，对我基本无有不应的。可我根本没那么好，为她挡下的一瞬间我就后悔了，太疼了，怎么会那么疼呢？没了眼睛看不到后，我立刻就恨上了她。”

　　“你救了她，还不算对她好，那世上就没有好人了。”

　　客寻羽还是一心陷在悔恨里，“听起来是不是很不讲道理，明明是我自己主动挡下的，她又没求我，我却恨上她了，我伤好后吵着要回家，甚至直接在学宫大吵大闹，可是真要赶我走的时候，我又后悔了，我一个瞎子回家干嘛，拖累我哥吗？现在想想，那个时候跟个疯子也没区别了，”

　　可那个时候她什么也顾不得了，疼痛淹没了她的善意，黑暗侵蚀了她的温良。

　　“当初招我入门的长老，嫌我扛不住打击，心性极差，不堪大用，直接把我逐到外门自生自灭了。”

　　“刚入昆仑时，我很爱交朋友，知道我出事，她们还来看我，可那个时候的我真让人讨厌啊。所有来关心我的人，我都觉得她们是来取笑我，我说尽难听的话，把她们统统赶走，渐渐地，也都不再往来了。我一直很后悔，就这么辜负了她们的善意，后来我不再那么极端，可是裂痕始终在那，也没办法重归于好，再做朋友了。”

　　“只有孟孟，无论我怎么骂她，她始终陪在我身边。我一直都知道她身世悲苦，想要努力修炼为家人报仇，可是为了我，她自己主动来了外门，情愿放弃内门的大好资源，只为了陪着我，我还对她那么坏，我怎么对的起她啊？”

　　她此时后悔万分，可实际上，在她知道孟别孤也来外门时是松了口气的，或许是出于卑劣的不甘，自己活得这么惨，她一个受益者凭什么比救人者还活得好。

　　她知道不该恨，可根本控制不住，她当不成无怨无悔的好人，却也无法做心安理得的坏人，为什么就不能好人做到底，中途又要后悔呢？

　　”我们才刚开始修炼，更没什么宝贝，也没学会什么高深的法术，找不到代替我眼睛的材料，她没了办法，就说要把她的眼睛给我，我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害怕，我绝不答应，我还骂她，我……”

　　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像是要把自己的心呕出来一般，语不成调，“我，我骂她的眼睛丑，不要她的……她的……丑东西。”

　　但她根本不是因为看重朋友，而是怕欠她的，所以才死活不肯接受。

　　她怎么这么坏啊？她怎么能对孟孟这么坏啊?

　　“后来她托人找到了朗明珠，以自身灵力维持，我才又重新看得见。

　　可那时她并不满意，一看就知道跟正常眼睛不一样，那一段时间她特别怕见人，就怕有人关注到她的眼睛，不管是善意还是恶意，她都难以承受。

　　“失明后我才知道眼睛有多重要，我那个时候害怕这份光明消失，又不想见人，所以拼命看书，一刻也不敢休息，就怕眼前一黑，就再也亮不起来了。”

　　“我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害怕见人的日子，不过有了眼睛后，我脾气开始慢慢好了起来，也越发依赖起孟孟，她也总是陪着我，我才慢慢接受这个事实，我好像又回到原来的样子了。”

　　说到这里，她自嘲笑道：“我根本不是个好人，没受到伤害的时候，我就觉得世界真好啊，对一切都抱有善意，可是一旦自己受到伤害，我就接受不了，对每个人都充满恶意。”

　　“我对不起孟孟，她死的时候我都不在她身边，你说她死的时候痛不痛啊，有我眼睛丢掉的时候痛吗？如果比这还痛，孟孟怎么受得了呢？”

　　说来说去，她只是在后悔，“我当初为什么不能对她更好一点呢？”

　　归雪并不觉得客寻羽有哪里不好，明明只是一个有情绪的普通人而已，又不是坏人，只是太疼了，痛苦就会滋生怨恨、嫉妒。

　　甚至她很羡慕孟别孤，会有愿意为她舍弃性命的挚友，她想，如果她是孟别孤，她一定会紧握住这份生死相拖的感情，再痛也不会松手。

　　“我不清楚她对你会不会有怨，可是，无论你之后有再多不好，她都一定会记得你当初舍命相救的那刻。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的勇气，在生死面前，连你的至亲都可能松开你的手，独自逃命。如果有个人，愿意为我奋不顾身，就算当下要我即刻死去，也是死而无憾的。”

　　见人还是没有回应，继而安慰道，“不过修道之人有一点好，寿数比凡人长久，若是活得足够久，见的人足够多，或许就能见到故人的来世呢？”

　　“真的吗？”

　　“总有这个希望在不是吗？”

　　可那太难了，客寻羽已经要被压垮了，“可是那需要我活多少年，见多少人才能等来这个希望呢？师姐，我现在就觉得好累，好难啊，人生都是这么苦的吗？”

　　众生皆苦，没人能幸免，归雪不是这个例外，她也没能力庇护别人得到这个例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客寻羽崩溃无助时给她一个拥抱，一个临时的栖息之所。

　　把人拢在怀里，轻拍她的背，身体带着人微微晃动，跟哄小孩似地，“累了就好好休息吧，还有我在这呢，不要怕。”

　　又极轻柔地拂过她的脸颊，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地擦拭她脸上的血迹。

　　或许是累了，也或许是失血带来的虚弱，她将头抵在归雪的心口，更深地陷入这个怀抱里，倒了下去。

　　等到客寻羽再次醒来时，漫无边际的黑暗结束了，又是繁茂的春山花林之色。

　　意识到还在归雪的洞府后，她重重地眨了眨眼，似乎在判断这双新眼珠子合不合用。

　　环顾四周后，趴在水潭边，临水自照，如桃花映春水，潋滟水光在这玉面花灵身上浮动游离，艳光盈盈。

　　她拆下了左眼，轻轻把玩着那颗碧绿珠子，叫人看来是有些诡谲的，可她的神色又带着几分茫然认真，颇有种山间精怪不通人事的幽幻之美。

　　碧绿珠晴光幽深，圆润透亮，比从前的朗明石更像真眼睛，也不会磨得她不适，可假的就是假的，看多了，就能发现还是死物。

　　归雪就是在这时进来的，将人拉了起来，把手里的盒子交给她，嘱托道：“这是晴明玉，可用来替代眼睛，不过每隔半年需要换一次。”

　　“多谢。”

　　昨晚的失控和剖白，再见到归雪时，便有些难为情了，于是匆匆告别离开。

　　她第一时间就是选择回到识璞院，那株护门草还和从前一样热情地欢迎她，和从前别无二致。

　　可她不一样了，一切都不一样了，她眼睛似乎又开始疼了。

　　她退却了，不敢进入院内，她知道不会再有人等她，已知比未知还让她害怕。

　　害怕到极致时，人反倒生出一丝虚无缥缈的希望，可能她一推门，孟孟还在树下为她编着花环。

　　恒安叫着闹着，她就从梦中醒来，庆幸之前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再将这些梦当作故事讲给孟孟听，她们再和从前一样笑闹着，说才不会和对方分开。

　　颤抖着双手推开了院门，雪化了，春天没有归来，大梦方醒，她的幻想才是场梦。

　　她匆忙地赶回自己房中，看也不敢看，就这么在自己的房内，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直至识璞院再次热闹了起来，一个陌生的声音闯入了孟孟的房间，又敲响了她的痛苦。

　　鲜活明亮的少女就脆生生地来问好："道友，你好啊，我是才搬过来的，过来跟你打个招呼，我名字是……"

　　没等人说完，客寻羽再也无法忍受，猛然关上门，甚至还贴了闭门符，她知道这是迁怒，可就是无法给这人一丝一毫的好脸色。

　　这个人的到来，只会她更加清醒地意识到孟孟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她只能让自己不去看，不去听。

　　可是那人太吵了，总要弄出些动静，风风火火地闯来跑去，还要叽叽喳喳的说笑。

　　每次一有动静，她就好像觉得是孟孟回来了，毫无理智地就要往隔壁跑去。

　　结果当然只能看到那张看了多少遍都觉得陌生的脸。

　　一次次生出希望，又一次次破灭。

　　她讨厌这位“入侵者”，当然，别人也厌烦她。

　　有一次，她在廊下，听到新搬来那位的和院内其他修士打听她，“我隔壁住的是谁啊，我感觉她神经兮兮的，老是用那双绿眼珠子盯着我，又是双假眼睛，就直勾勾地盯着我，我每次一对上她那绿眼珠，就浑身发寒，好像是我把她眼睛弄没的一样，太吓人了。”

　　后面的话她没再听下去了，回了房间。

　　她知道，她不能再待在识璞院了，对她自己、对旁人都是负担，都是折磨。

　　尤其是，那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看向她的每一眼，都在反反复复提醒她究竟失去了什么，

　　心口的伤疤一次次被揭开，她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痛苦。

　　对不起啊，孟孟，失去你，我要窒息了，原谅我的懦弱和逃避，我再不能想起你。

　　可她还能去哪呢？她能逃去哪呢，这世上还有她的容身之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