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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废话   我花了 ...

  •   我花了三天才发现一件事。
      他每次画画前,会先用食指指腹摸一下纸面的左上角。就一下,很轻,像在确认这张纸的质地、温度、或者是别的什么。我盯着他做了第三次这个动作的时候,终于没忍住问:"你在干嘛?"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习惯。摸了才知道这一面能不能用。"
      "什么意思?"
      "有些素描纸正反面纹理不一样。摸一下,顺手的这边画起来舒服。"他说完抬头看我一眼,目光从我脸上落下去,落在我捏着铅笔的右手食指上——我的食指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常年摸纸磨出来的细茧。我忽然意识到,我今天早上起稿的时候,也先用指尖碰了一下纸面。
      我没说话。他也看着我。窗外的光线在我们中间流转了一会儿,我感觉到一种微妙的东西——像有人在把两块形状完全吻合的拼图放在一起,然后轻轻推了一下,咔的一声。
      那天下午我去一楼小卖部买水,弯腰从冰柜里拿矿泉水的时候,左手下意识地在货架边上拍了两下,然后才抽手出来。一个很无意识的动作,我做了十几年自己都没注意过。可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来了——我在画室见过他做一模一样的动作。
      他那天蹲在窗台上翻速写本,翻完一页想拿水杯,手伸出去之前在窗沿上轻轻拍了两下。
      我当时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两下的节奏、位置、力道,跟我今天在冰柜上拍的那两下分毫不差。我站在小卖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后面排队的人催我,我才攥着矿泉水瓶走了出去。
      晚饭我回家吃的。我妈难得在,坐在餐桌对面看手机,偶尔夹一筷子菜。我低头扒饭的时候发现一件事——我用左手拿碗的时候,拇指会无意识地在碗沿上蹭两圈,像在摸什么花纹。我停下来看着自己的拇指在碗沿上转,忽然想起他捧着豆浆杯子的时候,拇指也是这个动作。一模一样。连转的圈数都像。
      "知意?"我妈抬头看我。"你怎么不吃了?"
      "……在想事。"
      "学习别太累。"
      "嗯。"
      我没告诉她我在想什么。我在想,一个人得烂熟到骨子里,才会连这些小动作都一模一样。他不是刻意模仿我,我也不是刻意模仿他。我们只是从同一个身体里长出来的两条枝丫,分叉了七年,但每片叶子的脉络还是同样的走向。
      第二天是周六。我背着画板去西湖边写生,选在断桥旁边一棵老柳树底下。初春的柳枝刚冒芽,嫩绿色的,一团一团像没化开的颜料点。我架好画架坐下,刚掏出铅笔,身边多了一个人。他蹲在我旁边,肩膀靠着我的胳膊肘,凑过来看了一眼我的画纸。"画断桥?"
      "嗯。"
      他蹲在那里没走。我画了半小时的桥面轮廓,他就蹲了半小时,偶尔从我笔盒里抽一支铅笔削两下再放回去。我发现他削铅笔的方式跟我一样——先用美工刀把木头削掉一圈,露出铅芯,然后换小刀片在铅芯尖端刮三下,刮成一个微微的坡度,再在纸上试划一道,确认顺滑才放下。
      "你削铅笔这步骤从哪学的?"我问。
      "初中美术老师教的。"
      "哪一课?"
      "初一第二学期,画石膏球体的那天。老师教了全班,只有你——只有我记下来了。"
      他说到"你"的时候嘴瓢了一下,改成了"我"。我没有指出那个口误。因为我自己刚画柳枝的时候,也差点在纸上签了他的名字——我的左手下意识写了"谢知意",但写着写着,最后一笔的走向变成了成年人的笔迹。我擦掉重写了,纸上留下一小片浅浅的橡皮痕。
      他好像注意到了。他看了一眼那片橡皮痕,然后伸手从笔盒里拿了块橡皮,帮我擦干净,吹掉屑末。吹的时候他偏过头,鼻息拂过我的手背,温热的。他低头帮我擦橡皮的时候,额发垂下来几缕,遮住左边眉尾那颗痣。我抬手把那缕头发拨开。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谢谢。"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你头发长了。"我说。"该剪了。"
      "你也是。"
      我摸了摸自己额前的头发,确实有点扎眼睛了。"上个月就该剪的,一直没去。"
      "下周去。"他说,把橡皮放回去。"滨江那家理发店,阿姨人挺好,剪完还会给你一颗糖。"
      "你怎么知——"我话说到一半顿住了。我看着他,他看着我。初春的湖面上有一只白鹭掠过,翅膀尖点了一下水面,荡开一圈一圈的细纹。风从湖心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淤泥的气息。
      "算了。"我低下头继续画桥。
      他也没再说话。我们在柳树底下又坐了一个多小时,他偶尔削铅笔,偶尔帮我递橡皮,偶尔看我画几笔就偏过头去看湖。风大的时候他会侧过身来替我挡一挡,风衣的下摆被吹起来,拍在我肩膀上又落下去。
      快收工的时候我忽然冒出来一句话。"你说咱俩口味是不是也一样?"
      他看了我一眼。"你指什么?"
      "早饭。昨晚我妈煮了粥,我喝了一口就知道是小米掺了大米。我从来没跟她说我喜欢这个配比,但她煮的粥永远是这个比例。"
      他沉默了两秒。"我现在自己住,煮粥也是小米掺大米,七比三。"
      "七比三?"
      "嗯。"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西湖边的风又开始吹,我夹在画架上的那张素描纸被吹得哗啦响,桥面和柳枝的线条在纸面上微微晃动。我忽然笑了一声。"咱俩好有缘分。"
      他转过头来看我的眼神活像在看傻子。那种目光我太熟悉了——就是"你这个人怎么说出这种话"的眼神,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好笑、一点"我不该跟你计较但你这句话实在太蠢了"的纵容。他看了我三秒,然后说——
      "你不是我?"
      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就那么三个字,砸在我心里面炸开了一大片。我张了张嘴,发现词穷了。我确实是他。他确实是我。我们吃同一口味的粥,用同样的方式削铅笔,摸纸面用同一个手指,在拿东西之前做同一个无意义的小动作。我们连额角那颗痣都在同一个位置。
      "……我忘了。"我说,声音很小。
      他伸手在我头顶按了一下,力道不重,像在按一个不听话的弹簧。"习惯一下。"他说,"你每天照镜子都能看到我。"
      "照镜子看到的是十七岁的我。"
      "差不多。"
      "差很多。"我忍不住抬眼看他,湖边午后的光把他整个人照得柔和又清晰,风衣的肩膀上有刚才我靠过去压出的皱褶。"你比我——"
      我咽了咽口水。"比我好看。"
      他愣了一秒。然后他别开头去看湖面,耳朵尖在我视线里清清楚楚地红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又松开,像铅笔在纸面上犹豫。
      "你好看。"他说,声音闷闷的,对着湖面说的。"十七岁比二十六岁好看。"
      "你骗人。"
      "不骗你。"
      "那你说我哪好看。"
      他终于转过头来看我,目光落在我脸上,从眼睛到鼻梁到嘴唇,一寸一寸的,很认真,认真到我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初春的风把他的额发吹开,那颗痣完整地露出来。他看着我的脸,说:"眼睛。你现在的眼睛还会为一点小事亮起来。我现在的已经不会了。"
      我被他看得整个人都不太对劲。手里的铅笔在纸上划了一道多余的线,我赶紧低头去擦。他也收回了目光,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收拾一下回去吧,起风了。"
      我蹲在地上把画架收进包里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水果糖递给我——那种老式的、透明的、里面包着一小瓣橘子的硬糖。滨江那家理发店阿姨给的就是这种。"哪来的?"我问。
      "上次路过,她多给了我一颗。"
      "你专门去剪头发?"
      他顿了顿。"……路过。"他把糖放在我手心里,转身去收画架。我盯着那颗糖看了很久,橘子的颜色透过玻璃纸透出来,在午后的光线下像一颗小小的琥珀。我把糖揣进口袋里,没有吃。
      回去的公交车上我们并排坐着,他靠窗,我靠过道。初春的杭州在车窗外流动,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冒着一层雾蒙蒙的绿。他看了一会儿窗外,然后偏过头来,凑近我耳边低声说:"你口袋里那根高光笔,盖子没拧紧。"
      我低头摸了一下口袋,果然,高光笔的盖子松了一半,笔尖都干了。我手忙脚乱拧紧的时候他在旁边笑了一声,很低,只有我能听见。
      "一模一样。"他说。
      他说的是不是高光笔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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