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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欠着 "欠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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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欠着"这个词像一颗含在嘴里的橘子糖,甜,但棱角分明。
接下来几天我反复地在脑子里回放那个傍晚。画室里暗下来的光线,他深灰色衬衫的领口,他额头抵住我额头时睫毛颤动的弧度,他嘴唇落在我眉心的那一下——轻得像纸页被风吹动时边缘擦过指尖。
我画画的时候想起来,调色的时候想起来,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更是翻来覆去地想。十一点零七分醒来,盯着天花板,伸手摸自己眉心那颗痣的位置。
那一小块皮肤没有什么不同,没有留下任何可见的痕迹。但每次摸上去的时候,指尖底下都会涌上来一种微微的烫,像那里真的被种了什么东西。
他照常来画室,照常坐在窗台上翻书,照常给我带豆浆。我们没有再提那个傍晚的事。但我注意到一些变化。他坐的位置比以前离我更近了一点——以前他坐在窗台正中间,现在他会坐在靠我那一侧的窗台边沿,手肘搭在窗框上,侧过身来看我画画的时候距离缩短了半个身位。他递东西给我的时候手指会多停一拍,像在等我的指尖碰到他的指尖才松开。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的时候比以前更长了。有时候我抬头对上他的目光,他没有移开,就那么安静地、温温地看过来,像一幅没有急着要完成最后笔触的画。
周五放学后闻妙在走廊追上我。她今天的话没有平时多,走在我旁边,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谢知意,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啊。"
"你画画的时候笑,走路的时候也笑。但你吃饭的时候会突然停住筷子发呆,看着一个方向眼睛不聚焦。"她侧过头看我,"你是在想什么人吗?"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有。"
"你骗人。"她顿了顿,换了一种更轻的语气。"是上次给你写信的那个女生吗?"
"不是。"
"那是谁?"
我低下头看着鞋尖。走廊尽头的窗户外是四月底的傍晚,天光从玻璃透进来,把走廊地板照成暖橙色。闻妙站在我旁边,马尾辫的影子落在地面上,圆圆的、毛茸茸的。
"是一个我认识很久的人。"我听见自己说。"但他说现在还不能——"
"不能什么?"
"不能在一起。"
闻妙安静了几秒。然后她伸手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那他会跟你在一起吗。"
我抬起头。窗外的夕阳把整条走廊染成一种温柔的、说不清是橘还是粉的颜色。我想起他额头抵住我额头的时候说的那句话——"先欠着。以后还你。"他说的"以后"像一枚被钉在很远处的钉子,看得见,但走过去需要很多很多步。
"他说会。"我说。
"那你等他。"
"等多久。"
闻妙想了想。"等到他准备好了。你要是喜欢他,多久都等。"
她说完就往前走去了,马尾辫一甩一甩的。我站在原地,走廊尽头窗外那一大片橘红色的天光铺在地面上,像一条长长的、被染了色的路。我忽然很想见他。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推开门发现客厅的灯亮着。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画册,听见开门声抬起头来。四月底的晚风把阳台门的纱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他坐在沙发暖黄色的灯下面,灰色毛衣的领口敞着一颗扣子。我看了一眼他的脸,他的嘴唇。他的嘴唇在灯下是淡淡的粉褐色,干燥的,下唇中央有一道浅浅的竖纹。
"你在。"我换了鞋走过去。
"嗯。今天天气好。"
我在他旁边坐下。沙发弹簧因为两个人的重量陷下去一截,他往我这边偏了偏肩膀,跟我之间的空隙缩小到只剩半个拳头的宽度。他把画册合上放在膝盖上,偏头看我。"今天放学晚。"
"闻妙找我聊天。"
"聊什么。"
"聊你。"
他眉梢动了一下。"她知道了?"
"不知道。我没说。但她问我是不是在等什么人。"我转过头看他。"我说是。"
他没有说话。灯把他的瞳孔照成暖褐色,里面映着一个小小的我。他看着我,然后伸出手,把我额前被晚风吹乱的头发拨到一边。指尖从我眉梢滑过去,落在我眉心那颗痣上,轻轻碰了一下,像在确认那里还在。
"她怎么说的。"
"她说,你要是喜欢他,多久都等。"
他的手指停在我眉心,没有移开。指尖的温度从那一小块皮肤渗进去,像一滴墨水在宣纸上慢慢晕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阳台的风把纱帘吹起来又落下三次。然后他低下头,嘴唇再次落在我的眉心。这次比上次久了一点点——一片叶子的重量停留了两秒才轻轻抬起。他的气息拂过我的睫毛。
"快了。"他低声说。嘴唇离开的时候,他的声音还在我眉心上方悬着。"再等一阵。不会太久。"
我闭着眼。"多久是'一阵'。"
"我说不好。"他的手指从我眉心滑下来,沿着鼻梁的侧面缓缓游走,落到我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可能到下个月,可能到夏天。但——"他收回手,坐直身体,侧过脸看我。"你下次画我的时候,把那张侧脸的下半边画完。别只画到嘴唇就停。"
我睁开眼。他在暖黄色的灯光里看着我,嘴角带着一点弧度。那颗痣在光下清晰又温柔。我忽然明白他说的"快了"是什么意思了。他在等一个时间点。可能是天气,可能是季节,可能是时间线的某种状态。但他自己在数着那个日子。
"好。"我说。"下次画完。"
他往沙发靠背里坐回去,拿起了那本画册重新翻开。我靠过去一点,侧头看画册上的内容。他翻到第三十七页的时候停下来,手指在纸面上那双眼睛的边缘慢慢摩挲了一圈。"你这张画得比上次好了。"
"你偷看我画册?"
"你抽屉没锁。"
"……那是我隐私。"
"你是我的隐私。"他说。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我耳朵炸了。
我抓起一个靠垫按在他脸上,他闷声笑了一下,把靠垫扒下来,头发被静电炸得翘起来几根,在灯光底下像一圈毛茸茸的光晕。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觉得胸腔里那颗被"欠着"两个字压着的心跳松了半拍。
窗外的夜风把纱帘吹起来又落下。四月的最后一个夜晚,我们挤在沙发上翻同一本画册,他的手指有时候翻页的时候碰到我的手指。他碰到的每一个地方都在跟我说:快了。再等一阵。不会太久。我握着拳头,手心被指甲掐出四个月牙形的印子。那些印子慢慢消下去的时候,从皮肤的底下涌上来的全是一层温的、浅橘色的、像傍晚天光一样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回卧室之前站在客厅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躺下来了,灰毛衣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穿着里面那件白T恤,头发散在枕头上,侧过脸朝着我站的方向。他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在落地灯的余晖里像两把合拢的小扇子。我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也没发出。但他在闭着的眼后面弯了一下嘴角,像听见了。
我关上门,躺在床上。手心里的月牙印已经消下去了,但那一小块皮肤还微微发着烫。四月的最后一天快要过去了。他把"快了"两个字种在我的眉心,我正在一天一天数着春天离开的日子。
窗外有一棵香樟树在风里晃动着,明天是五月。
喜欢自己。不奇怪。神允许被所有人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