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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四月过半   四月过 ...

  •   四月过了一半的时候,我开始注意到一些变化。
      最初很小,小到我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比如他在窗台上翻画册的时候,阳光穿过他手指的缝隙落在我脸上,有一瞬间我觉得那束光里他的手指轮廓比之前模糊了一点,边缘像被水晕开的铅笔线。我眨了一下眼再看,又恢复了清晰。比如他递给我热豆浆的时候,纸杯壁上的温度好像比上个月低了一些,我说"今天豆浆不烫",他低头摸了摸杯子说"是吗",然后把那杯豆浆放在暖气片上焐了一会儿再给我。
      变化一点点地累积。像一幅画放在窗台上被太阳慢慢晒褪色,你今天看跟昨天看区别不大,但把第一天和第十天的两张照片放在一起,颜色明显淡了一层。
      四月第三周的周三,我去画室的路上被闻妙拦住了。她站在走廊拐角,手里攥着一封折成方块的粉色信纸,表情欲言又止。"谢知意,这个——"她递给我。"三班的,托我转交给你。"
      我接过信纸愣了一下。"什么?"
      "你打开看就知道了。"闻妙的表情说不上是兴奋还是别的什么,她罕见地没有多说话,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就走了。我站在走廊里拆开信纸。几行字,写得很工整,开头是"谢知意同学你好",结尾落款是一个不熟悉的名字。大意是"经常在画室看到你,觉得你画画的样子很安静,想认识你"。
      我读完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我折好信纸放进外套口袋。心里没有太大的波澜——那封信像一个隔着一层玻璃递过来的东西,我能看见它存在,但玻璃那边的东西碰不到我。因为玻璃这一边已经被另一个人占满了。
      下午去画室推开门,他在。窗台上坐着,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薄开衫,里面白色打底。头发散着,比清明那几天又长了一点,发尾快要及肩了。听见门响他抬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你表情跟平时不一样。"
      我走到画架前面把书包放下。"有人给我递了封信。"
      他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什么信。"
      "粉色的。写的'想认识你'。"
      窗台那边安静了两三秒。然后他合上书,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我旁边。没有靠太近,保持着一臂的距离。他低头看了我一会儿,表情很平静,平静到我分辨不出里面有没有什么别的。
      "你收了?"
      "收了。"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给他看。
      他接过去,展开扫了一遍。然后又折好,递还给我。动作很轻,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写得还行。字挺工整。"
      "你觉得我该回吗。"
      他把手插进开衫口袋里,偏头想了一下。"你问我的意见?"
      "嗯。"
      "你不想回的话就不回。想回的话——"他顿了一下。"就回。你十七岁,有人喜欢你很正常。你应该知道这件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我看见他插在口袋里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在攥什么很小很轻的东西。我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把信重新折好放回口袋。"我没想回。"
      "为什么。"
      "因为——"我低头理着画架上的笔,声音尽量随意。"因为已经有一个人经常看我画画了。我看他的时间比他看我的多。没空再去认识别人。"
      他没有接话。画室里安静了一阵,只有窗外四月的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我低头调颜料,余光里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窗台上坐下。坐下的时候膝盖撞到窗沿,发出很轻的一声"咚"。他"嘶"了一声。
      "撞到了?"我抬头。
      "没事。"
      他揉了揉膝盖,表情没变。但我看见他低头揉膝盖的时候,嘴角压着一点没压住的弧度,很快,像铅笔在纸面上飞过去的一道线。我收回目光继续调颜料,耳朵热着,手里的排笔在调色盘上转了两圈,调出来的紫色比平时深了一个号。
      那天傍晚我们一起走回家。四月的杭州傍晚天还亮着,天边是浅橘和淡粉融在一起的颜色,行道树的叶子被照成半透明的、带着金边的绿。他走在我左边,灰开衫被晚风吹起来一角。我忽然想到一件事。"你今天下午说'你十七岁,有人喜欢你很正常'。"
      "嗯。"
      "那你十七岁的时候有人给你写过信吗。"
      他沉默了两步。"……有。也是三班的。"
      我脚步顿了一下。"啊?"
      "同一个人。我那年也收到一封。内容差不多,字迹我认出来了。"他偏头看了我一眼,表情里有一点"世界真小"的意味。"你拿的那封跟她当年写给我的一模一样。连信纸都是同一种粉色的。"
      "你没回?"
      "没有。"
      "为什么。"
      他想了想。"那年我忙着难过。没空想这个。"
      我低下头继续走。晚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把他的开衫下摆吹起来又落下。我忽然伸出手,拉住他的袖口。很轻地拉了一下,像拉一下就走。"那现在呢。"
      他偏头看我。黄昏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眼睛照成一种很浅的琥珀色。他看了我两秒,然后把自己的手从开衫口袋里抽出来,覆在我拉他袖口的手背上。掌心贴上来,比上个月更凉了一点。但他握住了,没松开。
      "现在忙着看你。"他说。
      我们沿着黄昏的街道继续走。他的手握着我的手,从袖口滑到手背,最后十指扣在一起。两只一样的手,一只大一点一只小一点,指缝嵌着指缝,掌心的纹路贴在一起。四月傍晚的风把路边的香樟树吹得沙沙响,天边那抹橘粉色慢慢变成淡紫,淡紫又慢慢沉下去。他握着我的手走了一整条街,直到小区门口的保安亭亮起灯光,才松开。
      "上去吧。"他说。
      "你呢?"
      "楼下站一会儿。风好。"
      我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他站在小区门口那棵香樟树底下,灰开衫被晚风掀起来,长头发散在肩膀上,灯光从后面照过来在他头顶镀了一圈毛茸茸的亮边。他朝我微微抬了一下下巴,像在说进去吧。我转回头走进楼里。电梯门关上之前我透过那道窄窄的缝隙又看了他一眼——他还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树下。四月的晚风把他几缕头发吹起来又落下,他整个人站在路灯和树影交界的地方,边缘有一点点模糊。
      电梯门合上了。我靠在电梯壁上,掌心还留着他手指的温度。凉的。比上个月凉。
      那句话忽然浮上来——"我那边也有一个你。"首尾相衔的环,无限循环。可我忽然开始想一个以前没想过的问题:如果环的每一圈都在磨损呢。如果每一次循环都比上一次更短一点、更淡一点,就像那张放在窗台上被太阳晒褪色的画。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他指尖划过的那道纹路还在。但窗外的时间正在四月里一点一点往前走,每走一步,他的边缘就淡一点点。
      电梯"叮"一声到了。我走出去,掏钥匙开门。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一个保温杯,杯盖上贴了一张纸条,他的字迹,潦草的。
      "煮了红糖姜茶。凉了记得热一下。"
      我拿起保温杯,旋开盖子。姜和红糖的气味暖融融地涌上来,甜的,辣的。我喝了一口,靠在厨房台面上,看着窗外楼下那棵香樟树。他已经不在了。路灯底下只剩一片被风扫过的空地,树影在地面上晃动着。
      我把保温杯盖好,放在茶几上。然后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空白头像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到家了吗。」
      过了几分钟,回复跳出来:「到了。晚上降温,把窗户关了睡。」
      我走到窗户边关上窗。四月的夜风被挡在玻璃外面,隔着玻璃还能看见路灯下香樟树的影子在风里轻轻摇晃。我回到沙发上坐下来,保温杯里的姜茶还在冒着热气。我把杯子捧在手心里,暖的。他的手也是凉的,但握着我的时候,掌心慢慢会变暖。就像这样,像一杯姜茶从凉到热,需要一点时间,需要有人一直捧着。
      我握着杯子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还亮着。对话框里那两条消息安安静静地挨在一起,像两只并排放着的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四月过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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