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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清明节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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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来了。
杭州的四月比三月更像春天,雨少了,阳光多了,梧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一种更深的、带着光泽的绿。学校放了清明假,三天。我妈照例要值班,冰箱门上贴着新便签,菜在锅里,热一下吃。我站在冰箱前面看那张便签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客厅。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我从图书馆借的画论。阳光从南窗照进来,落在他的灰色毛衣上,把毛衣表面的绒毛照成一层薄薄的金色。他抬头看我一眼。"你妈又值班?"
"嗯。"
"那明天——"他停了一下。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我。"明天想去看看她吗。"
我愣了一下。"谁?"
"你外婆。"
我沉默了几秒。外婆去世三年了,葬在城郊的半山公墓。每年清明我妈都会去,但她值班的时候没人带我去。我已经两年没去过了。"你怎么知道我想去。"
"因为你想去的时候会发呆。"他说,语气平淡。"你刚才站冰箱前面看便签的时候,眉毛压下去了一点。你在想'今年又没人带我去'。"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拖鞋尖。阳光照在地板上,把客厅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一粒一粒在光柱里浮着。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在我发顶按了按。"明天我陪你去。"
"你知道怎么去吗。"
"知道。"他说,"你外婆的墓在C区第三排,灰色石碑,碑上刻着一枝玉兰。你妈妈选的。"
我抬头看他。他站在客厅的春光里,灰色毛衣的肩膀上落着阳光的金色绒毛。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很平很稳的东西,像他来过这趟旅程很多次了。
"好。"我说。
第二天早上天气好得出奇。清明难得放晴,天蓝得像水彩颜料被水冲到了最淡的那一格。他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T恤,头发扎了一个松松的低马尾——我第一次见他扎头发,后脑勺那一小束发尾从皮筋里散出几缕,垂在颈侧。看起来比平时更年轻了一点,像是二十出头。
我看了他一眼。"你扎头发了。"
"风大。"他说。但我注意到他扎头发之前对镜子整理了两次,第三次才满意。
我们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到半山脚下,沿着石阶往上走。沿路的树全是新绿,松柏和香樟混在一起,空气里有燃烧过的纸钱和供花的淡淡气味。他在前面走,我跟在后面,石阶上的青苔被前几天的雨水泡得很软,踩上去无声的。他走得比平时慢,像是刻意在等我。但我注意到他上石阶的时候左脚会先跨一步,右脚跟上的节奏比平时慢了半拍——跟我的步调一模一样。我们连上山的节奏都是同一个。
C区第三排。灰色石碑,碑面被前几天雨水冲得很干净,左上角刻着一枝玉兰,花瓣的线条已经被时间磨得有些模糊。碑前的水泥地上放着几束已经干枯的旧花,花瓣蜷成褐色,风一吹就碎。
我蹲下来,把带来的白菊放在碑前。他站在我身后,没有靠太近。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湿巾擦了擦碑面,指尖划过玉兰花的刻痕的时候停了一下。外婆的名字和日期都刻在上面,笔画被风吹日晒得有些模糊了。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什么都没说。
"谢知意。"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嗯。"
"你外婆走之前跟你说过什么。"
我握着湿巾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她说——"我咽了一下。"她说你不要怕。你画画好看,以后会有很多人看你的画。"
他走到我旁边蹲下来。他没有看碑,他看着我。阳光从树荫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深蓝色的肩膀上落着细碎的光斑。
"她说得对。"他说。
我低下头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把那点涌上来的东西逼回去。山上的风穿过松柏的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很远很远的潮水。我不知道他在旁边蹲了多久。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一下,他伸手扶住我的胳膊。他的掌心隔着外套布料贴着我小臂,温的,稳的。
"走吧。下去的路不赶。"
下山的时候他走在我左边。山道两侧的树冠搭在一起,把阳光切碎成一片一片落在我们身上。走了一段他忽然停下来,偏头看着我。"你今年十七。她还见过你十四岁的样子。"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外婆走的时候我十四岁,还是个会在她病床前画小画的年纪。她走之前看了我最后一眼,说"你别怕"。我蹲在墓前的时候没有哭。但这会儿走在下山的石阶上,阳光和松柏的气味混在一起,他走在我旁边,声音像春天最早的那场雨。
"她要是知道你长大了,会高兴的。"他说。"你比十四岁的时候好多了。你会自己来扫墓了,会带花了,会在碑前面多站一会儿了。以前你十四岁的时候来,看都不敢看。"
"你怎么知道——"我话说到一半顿住了。
他看着我。山道的风把他扎起来的头发吹散了几缕,垂在脸侧。他伸手把那几缕别到耳后,动作很慢。他的眼睛在树影和阳光之间被照成一块暖的、干净的琥珀色。
"因为十四岁的谢知意扫墓的时候,我见过。"他说。"你蹲在地上画了一朵玉兰放在碑前,画完就走了。没回头。"
我的嗓子堵住了。阳光从树叶缝隙里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我的肩上、我们之间的空气里。我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石阶,青苔的绿色在光下像一层薄薄的绒毯。
"走吧。"他重新迈开步子。"午饭吃什么。"
"随便。"
"那就面。"
"又是面?"
"今天换个口味。番茄鸡蛋面。"
"你会做番茄鸡蛋?"
"会。上次在你家厨房研究过。"
"研究什么?"
"你家灶台的火力。番茄炒蛋要大火才能出汁。"
我加快半步跟上去,走在他旁边。山道两侧的松柏树冠在风里晃动着,把阳光筛成无数细碎的金色颗粒。他的低马尾在颈侧轻轻晃着,深蓝色外套的衣摆被风吹起来一角。我伸手,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衣摆。他偏过头来看我。
"谢谢。"我说。
他没有说"不客气"。他转回去继续走路,但他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在我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就一下,像蜻蜓掠过水面。然后他的手收回去了。我的右手手背上留着他指尖的温度,一小块,凉的,但烫。
回家之后他真的煮了面。番茄炒蛋的酱汁是红的,均匀地裹在面条上,上面撒了一小把葱花。我坐在餐桌边上吃,他坐在对面,面前也放了一碗。我们中间隔着两碗面升起来的热气,白色的水雾在午后的阳光里袅袅地往上飘。他低头挑面条的时候,额发垂下来挡住眉尾那颗痣。我把碗里的荷包蛋夹到他碗里。他抬头看我。
"你吃。"
"你吃。"
"我在长身体。"
他看了我两秒,没再推。把荷包蛋咬了一口,慢慢地嚼。嘴角压着一个很浅的弧度。我低头继续吃面。厨房的窗户开着,四月的风从外面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碗里的热气在我们之间升起来又散开,散开又升起来。
下午我坐在沙发上翻那本画册。他躺在沙发的另一头,头枕着扶手,腿蜷着,闭着眼像是睡着了。阳光从南窗照进来,照在他闭着的眼睛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两道细细的扇形影子。他的呼吸很浅很匀,胸口微微起伏着,深蓝色外套的拉链头在光里一闪一闪的。
我翻到画册第三十七页。那双眼睛从纸面上安静地看过来。我看了看纸面上的眼睛,又看了看沙发那头闭着眼的他。阳光把他额前的发丝照成了半透明的浅褐色,那颗痣在光下像一小粒金子。我轻轻合上画册放在膝盖上。客厅安安静静的,只有他的呼吸声和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我往沙发那头挪了一点,又挪了一点。最后我靠在沙发靠背上,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看着他侧躺的轮廓。
他睫毛动了一下,没有睁眼。"看什么。"
"没看。"
"你在看第三十七页。"
"你知道我没看?"
他闭着眼弯了一下嘴角。阳光在他睫毛尖上跳了跳。"那页翻的次数最多,书脊折了。你每次翻到那里都会停。"
我低头看了一下画册的书脊,果然,第三十七页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折痕。他连这个都知道。我把画册重新放在膝盖上,往后靠进沙发靠垫里。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他垂在沙发边缘的几缕发尾。春天在窗外铺成一片明亮的绿色。他在沙发那头睡着了,呼吸均匀,胸口微微起伏。我坐在沙发这头,膝盖上摊着一本画了七年的画册。阳光在我们之间铺开,把整个客厅照成暖暖的金色。我看着他睡着的侧脸,没有碰他,没有叫他。就坐在那里,让这一刻安静地铺满整个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