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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县城以北 出发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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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那天,县城下着小雨。
林雪的帆布包里装着两床被单、几本书、一只搪瓷缸和那台旧录音机。秀英把钱缝在她内衣口袋,又把针线包、晕车药和煮鸡蛋一件件塞进包缝。国海只有一个蛇皮袋,里面两身衣服,几包准备带给批发部老板的本地花生,还有他这些年记账的三个小本子。
德昌嫌他的行李不像出远门。
“又不是搬家。”国海说。
“你还回来?”
“挣到钱就回来。”
“挣多少算挣到?”
国海张了张嘴,第一次发现这个问题没有数目。
全家一起送到车站。站台票也要钱,德厚只买了一张,让秀英进去。他和德昌、国梁站在栏杆外。国平从南槐村赶来,裤脚全是泥。他已经决定跟村里建筑队去外地,没告诉父亲具体哪天走。
林雪的火车先到。广播报出车次,人群立刻向前涌。秀英拉着女儿的手,一路叮嘱到车门口。林雪上车后找到窗边位置,把玻璃推开。雨丝飘进来,落在她的新衬衣上。
“到了写信!”秀英喊。
“知道!”
“别跟陌生人说话!”
“知道!”
火车动起来。林雪朝站台挥手,先看见母亲,随后看见栏杆外的父亲、哥哥和大伯。国海站在稍远处,脚边是那只蛇皮袋。他没有挥手,只用两根手指在额前碰了一下。
林雪的车往北去了。
四十分钟后,国海的车进站。他不让人送,自己扛起蛇皮袋。德昌隔着栏杆叫住他,从口袋里拿出机械厂的工作证。
“带这个干什么?”国海问。
“到了那边,万一要证明你不是坏人。”
“这上面是你的名字。”
德昌握着工作证,愣了愣,又收回去。他一生最珍视的身份证明,在儿子的路上竟毫无用处。
国梁把剩下的钱塞给弟弟。“别再碰犯法的生意。”
“什么算犯法?”
“法律不让做的。”
“法律变了呢?”
国梁皱眉。国海笑了,伸手抱了一下哥哥。这是他们成年后第一次拥抱,短得像只是在人群里碰了一下肩。
“哥,别总替别人定我该怎么活。”
他说完进站。
第二列火车也向北开走。栏杆外只剩德昌兄弟和国梁。秀英站在空下来的站台上,两只手仍保持着刚才挥动的姿势。
“小雪去北京,国海去济南,”她说,“国梁,你们怎么一个个都往北跑?”
国梁隔着栏杆看她。雨落在铁轨上,远处两条轨道并排延伸,最后在雾里合成一点。
他本想说,北面有学校、有工作、有机会。可他忽然想起爷爷死去的雪夜,想起槐树下那第三锨的声音。
“娘,”他说,“路都往那边修,我们还能往哪儿走?”
秀英没有回答。
回南槐村的客车朝南。德厚在车上一直闭着眼。经过村口时,他忽然睁开,看见老槐树朝北的一根大枝已经彻底枯死。
国平问要不要锯掉。
德厚说:“留着吧。”
活着的枝叶继续向北生长。枯死的那根停在半空,像一个老人伸出手,迟了十二年,仍想拦住已经走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