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霜》逸沐阳

6、 暗处望向人间月色 日复一日的

　　日复一日的排练，让戏剧节的脚步越来越近。校园的日子看似一成不变，刷题、上课、作息往复，可对于礼堂常驻的一行人而言，每日的晚风、落日、灯火，都藏着独有的温柔新意。

　　时霜序全身心扑在剧目排练上，从早到晚，步履不停。对接演员、修改剧本、核对走位、调整情绪、衔接道具音控，大大小小的琐事堆积一身，忙得脚不沾地。她的世界，被剧本、舞台、排练、责任填满，满心都是如何把剧目做到最好，如何不辜负全班的期许，从未留意过幕后那扇漆黑的小窗，从未知晓，有一道目光，日复一日，长久落在她身上。

　　她永远坦荡明亮，活在所有人的视线里，热烈、鲜活、耀眼。而江为永远隐匿暗处，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安静、克制、凝望。

　　很多个傍晚，排练进度拖沓，所有人陆续疲惫离场，唯独时霜序不愿敷衍收尾。演员尽数走光，道具收拾完毕，礼堂的人流散尽，喧嚣落尽，空旷的偌大场地，只剩下她孤身一人。她不肯敷衍了事，依旧独自留在空旷的舞台，手里攥着卷好的剧本，
　　独自揣摩每一处情绪留白，独自核对每一段剧情节奏。一遍一遍，独自走完所有走位，没有配乐，没有演员配合，没有观众注视。只有空荡荡的座椅，沉寂的礼堂，和她单薄挺拔的身影。

　　落日的余晖一点点褪去，暮色层层叠叠漫进礼堂，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空旷的木质舞台
　　上，安静又孤勇。

　　每到这时，操控室的灯光，永远不会提前熄灭。
　　江为总能找到借口留守。或是设备需要收尾调试，或是灯光参数需要二次核对，或是简单的一句“我最后关设备”。

　　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尽职尽责，唯有他自己清楚，所有的留守，不过是为了多望她几眼。偌大礼堂，台前孤身一人，幕后独处一隅。

　　玻璃窗隔开两个世界，隔开光明与黑暗，隔开热闹与孤寂。

　　他手肘轻轻撑在操控台边缘，安静俯身，透过那方小窗，静静凝望舞台中央的少女。

　　天光越来越淡，夜色层层浸染，礼堂的光线一寸寸昏暗下去，周遭尽数沉入朦胧的暮色。

　　江为指尖轻轻落下按键。一束极致温柔、暖融融的追光，悄无声息亮起，稳稳当当圈住舞台中央的那道身影。不刺眼、不张扬、不喧闹。

　　周遭尽数漆黑沉寂，整片偌大礼堂，唯独留她一方暖意，唯独亮她一寸微光。

　　温柔、安稳、专注，是他藏在黑暗里，最克制的温柔。

　　正在独自走位的时霜序，脚步骤然一顿。她诧异抬眼，环顾四周漆黑空旷的礼堂。观众席一片昏暗，空无一人，晚风寂静，人声杳然。唯独自己脚下，稳稳落着一圈温柔明亮的暖光。她愣在原地几秒，心底泛起浅浅的疑惑。目光下意识望向后方操控室那片漆黑的窗口。视线穿不透幽暗的小屋，看不清里面的人影，只能隐约看见屏幕一闪一闪的微弱蓝光，在黑暗里若隐若现。是灯光组的同学还没有离开。心底瞬间了然，知晓是幕后工作人员的贴心，怕她独自排练太过昏暗，特意为她亮起一束独有的灯光。心底悄悄漫起一丝暖意。

　　隔着遥遥数十米的距离，隔着厚重的玻璃窗，她微微颔首，轻轻点了点头。

　　无声的谢意，温柔又坦荡。

　　幽暗操控室里的江为，将她所有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看见她愣怔的模样，看见她温柔道谢的颔首，心口轻轻一颤，泛起密密麻麻的温柔涟漪。他坐在无边黑暗里，望着那一捧灯火之下的少女。

　　世人皆望灯火喧嚣，唯他独望人间月色。

　　她是落在他十六岁暗夜里，唯一皎洁、唯一温柔、唯一耀眼的月色。

　　没有对话，没有靠近，没有交集。

　　隔着遥远的舞台，隔着厚重的玻璃，隔着光明与黑暗的距离。

　　少年刚刚萌芽的喜欢，尚且稚嫩、尚且胆怯、尚且不敢宣之于口。于是他把所有的心动与偏爱，全部藏进光影里。借一束温柔灯火，赠一场无人知晓的偏爱，送予人间最好的月色。

　　良久，时霜序排练完毕，收起剧本，背起书包，缓步朝着礼堂大门走去。大门开合的瞬间，微凉晚风灌入室内，吹散舞台残留的最后一丝暖意，空旷的礼堂彻底归于沉寂。确认那道明艳的身影彻底离开视野，彻底走出校园夜色。江为才缓缓抬手，逐一关闭追光、主灯、显示屏。按键逐一熄灭，屏幕蓝光尽数褪去，操控室彻底沉入无边黑暗。

　　周遭一片死寂，再无灯火，再无凝望。礼堂空无一人，剧目尚未盛大上演。可属于他一个人的心动剧目，早已在暗夜里，完整落幕无数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