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霜》逸沐阳

5、幽光操控台 偌大的礼堂

　　偌大的礼堂，永远被分割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台前是敞亮的天光与灯火，是喧嚣热闹的排练现场，是少年少女奔赴热爱的滚烫天地；幕后的灯光操控室，却常年浸在沉沉幽暗里，密闭安静，与世隔绝。厚重的玻璃窗牢牢隔开了台前所有的喧嚣与光亮，隔绝人声笑语，隔绝晚风晚霞，只余下机器日复一日的低沉嗡鸣，在狭小的空间里缓缓回荡。江为慵懒地靠在操控椅上，指尖轻轻悬在密密麻麻的按键与推子上方，眼底是全然的松弛，心底却藏着一丝无人知晓的专注。屏幕幽幽的冷蓝光映在他的侧脸，勾勒出少年干净利落的下颌线条，褪去了平日捣蛋嬉闹的稚气，多了几分沉静内敛的质感。

　　窗外的舞台上，时霜序依旧在组织排练。

　　落日渐渐沉落，晚霞褪去温柔的橘色，天光一点点暗下去，礼堂的自然光线慢慢稀薄，舞台上的景象却依旧清晰明朗。

　　她来回踱步，身影轻盈，高马尾随着转头、走动的动作轻轻晃动，松松垮垮搭在肩头的校服外套，衬得身姿愈发清瘦挺拔。

　　周遭人来人往，演员走位、道具搬运、台词对练，喧闹此起彼伏，杂乱又热闹。可江为的目光，永远能精准穿透所有喧嚣，越过所有人影，稳稳落在那道独有的身影上。不受控制，不由自主，心甘情愿。他从前的少年岁月，肆意张扬，随性散漫，上课调皮捣蛋，下课疯闹嬉戏，对所有事情都浅尝辄止，从未对谁、对何事，这般长久专注过。

　　江为见过无数热闹风景，看过无数鲜活人事，却唯独被这一方舞台上的少女，牢牢牵住了目光。心里慢慢泛起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的悸动。轻轻的、软软的，带着少年人纯粹的欢喜与心动，悄悄漫遍四肢百骸。他晃了晃脑袋，试图甩掉这无端滋生的细碎心绪，故作随意地移开目光。不过是多看了几场排练而已，没必要这般心神不宁。他敛去心底的涟漪，收回散漫的姿态，认真调试起舞台灯光。指尖轻轻落下按键，瞬间笼罩住整片舞台核心区域。一束冷白色的追光骤然亮起，“唰”地一下精准落向舞台中央，光线明亮澄澈，他本是例行测试灯光亮度与落点，随意调试参数。却未曾料到，这束突如其来的强光，刚刚好稳稳落在正在示范走位的时霜序身上。猝不及防的刺眼光线扑面而来，时霜序下意识地微微眯起双眼，抬手轻轻挡住眼前的光亮，身形微微一顿。舞台边等候的几个同学看见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忍不住低低哄笑出声。细碎的笑声飘进操控室，落在江为耳里。

　　他透过玻璃窗，清晰看见少女下意识避光的小动作，看见她微微垂眼、眉眼柔和的模样。心口莫名一热，耳根悄无声息地泛起浅淡的热度。他慌乱回神，指尖飞快滑动推子，连忙将刺眼的追光缓缓调暗，柔和光线，弱化亮度，让舞台光影回归温柔均匀。心底悄悄生出几分窘迫。本意只是例行测试，无心之举，却偏偏惊扰了舞台中央认真专注的她。

　　窗外的排练依旧继续，仿佛方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有同学朝着操控室的方向高声提醒：“后台灯光注意一点！光线突然太亮了！”江为没有应声，沉默收敛了所有的心绪，彻底沉下心，专注跟着排练流程调试每一处灯光效果。

　　追光流转、暖光铺洒、暗场落幕、频闪切换。指尖起落之间，万千光影在舞台之上肆意流转、层层起落。

　　从此之后，整个戏剧节的所有排练，只要时霜序站在舞台之上，只要她在统筹排练、示范走位，江为的灯光，永远会有独一份的私心偏爱。

　　她情绪温柔舒缓的片段，他便铺洒满场柔和暖光，温柔缱绻；她剧情低落沉静的片段，他便压暗周遭灯火，只留一隅微光，衬尽怅然；她神采明亮、气场舒展的时刻，他便亮起满场澄澈灯光，衬得她愈发耀眼。无人知晓这份藏在光影里的偏爱。

　　旁人看的是舞台跌宕的剧目，是流转好看的灯光，是完整治愈的表演。唯有他，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守着一方幽暗的操控台，借着工作的名义，安安静静、日复一日地望着那个发光的人。

　　喧嚣是外界的，热闹是众人的。

　　只有这幽暗小屋的凝望，这光影里的私心，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每日排练落幕，所有人收拾道具、背着书包三三两两离开礼堂，喧闹尽数散去，舞台空旷寂寥。唯有江为依旧留守在操控室，逐一重置所有灯光设备，恢复初始参数。

　　偌大的礼堂一点点沉入暮色，天光彻底黯淡，晚风穿堂而过，带走白日所有的热闹。空旷的舞台，沉寂的礼堂，幽暗的操控室。只剩他一人，坐在满室清冷蓝光里，
　　一遍遍回放着方才眼底所见的模样。少年心事，借着满城暮色，借着流转灯火，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悄生根，悄然疯长。

　　幽光台上，藏着十六岁最隐秘、最纯粹的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