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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黑气 六吉站稳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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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吉站稳身形,深吸一口气,双手飞快地掐了个诀,低喝一声:“收。”
那柄血剑在他掌中微微一颤,像是有些不舍,随即化作一道道细密的血色流光,重新没入他手臂上的伤口里。
剑身一散,那股萦绕在周身的锐气也随之敛去,六吉的身形晃了晃,扶着旁边的石头才勉强站稳。
失血后的眩晕感倒是一点点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他仰起头,看向天上。
此刻的夜空,像是一幅被泼了浓墨又狂乱撕扯过的画。
龙影与蛇躯在云层间交错、缠斗、撞开,每一次碰撞都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将周围的山石草木压得伏低。银色的龙鳞在月光下流转着清冷的光,而那条黑蛇的鳞片却像是能吞光一般,所过之处连星子都暗了几分。
六吉看得心惊肉跳。
烛南的身形虽然矫健,可那条大蛇盘踞此地多年,借大阵之力,气息绵长不绝,竟越战越凶。几次烛南避开要害,却仍被蛇尾扫中,龙身在空中翻滚了半圈才稳下来。
六吉攥紧了拳头,指节都捏得发白。
他什么忙都帮不上。他那点本事,对付邪祟厉鬼还行,可眼前这是天上地下的真龙巨蛇之战,他连插手的缝隙都找不到。
就在这时,那大黑蛇抓住一个空档,蛇身猛然一拧,硕大的蛇头像是雷霆一般,一口咬在了烛南的龙身上!
一声龙吟撕裂了夜空。
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痛楚,震得六吉的心口猛地一缩。他看到烛南的龙身在半空中剧烈地挣了一下,几片银鳞从高处坠落,在月光下泛出冰冷的光。
六吉在下面干看着,急得嗓子发紧,可越是急,越是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他连飞都飞不上去,更别提帮忙了。
而那大黑蛇却并未止步。它咬住烛南的同时,嘶吼一声,那声音里带着某种古老的、沉重的音节,显然是还有后招儿。
六吉心头警铃大作。
然后,地动,山摇。
起初只是脚下微微的震颤,像是有什么极庞大的东西在地底深处翻了个身。紧接着,那震颤越来越剧烈,山石滚落,湖面起了一层又一层细密的波纹。
然后——天,忽然黑了。
浓稠的、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暗,一层一层地往上漫,覆盖了月光,覆盖了星光,覆盖了一切可见的轮廓。
方才还风景秀美的太白山,此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翻转了里外,那些深埋在地下的、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污秽之气,正从地缝、石隙、树根间丝丝缕缕地涌上来。
整个天池四周,像是浸泡在了一口深不见底的浊水里。
天上的打斗,情形急转直下。
那些浊气一涌出地面,便像是认得路一般,朝着大黑蛇的方向汇聚而去。蛇身上那些黑色的鳞片像是被重新浇灌了一遍,每一片都在夜中泛出粘稠的光泽。它的身形肉眼可见地又膨大了一圈,嘶吼声也变得愈发沉厚,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
烛南本就被咬伤了一处,此刻更是处处受制。龙身几次想冲破浊气的包围,却都被那暴涨的蛇尾硬生生逼回。
六吉脚下也出了状况。地面上不知何时伸出了无数只灰白的手,密密麻麻地从泥土、石缝、水边探出来,指节弯曲着,朝着他的脚踝、小腿、衣摆抓来。
他虚浮着脚步连连后退,可那些手太多了,像是从地底长出来的一整片枯林。
就在他脚跟被一只手掌扣住、整个人往下拽的瞬间,一股温厚的气流忽然从他脚底升了起来。那气像是活的一般,轻柔地托住他的足底,将他整个人稳稳地往上抬了几分,远离了那些不断抓挠的手。
六吉低头一看,那股气带着熟悉的、温润的质感——是烛南的气息。
他猛地抬头看向天上,烛南明明还在被那大黑蛇死死压制,肩颈处的伤口还在往下淌血,可他竟还分出了一缕真气,稳稳地托住了他。
六吉心里又急又酸,那点懊恼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闷在胸口出不来。
他站在那团气上,抬眼望着天上。烛南的身上已经添了好几处新伤,龙鳞被撕开几片,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皮肉。大滴大滴的龙血从高空中坠落,砸在地面上,溅开一朵朵深红的水花。
而那些地面上的手,一沾染到烛南的血,便像是饿极了的野兽嗅到了肉味,疯狂地朝那几处血迹涌去,争夺、撕扯、吞噬。
六吉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荒诞的感慨——自己的血,邪祟避之不及;烛南的血,却成了它们争抢的养分。
他正想着,目光却忽然被湖岸边的一处吸引了。
那里明明也落了不少烛南的血,可那些手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屏障挡住了一般,绕开了那一小片区域。
那些手避开的形状,不圆不方,边缘带着一种奇异的弧度,一圈一圈地围拢着中间的空白。
六吉凝神看了半晌,忽然觉得那形状有些眼熟。
他赶紧蹲下身,轻轻拍了拍托着自己的那股气,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商量的语气:“小家伙,你能带我去那边看看吗?”
那团气像是听懂了他的话,微微一鼓,竟真的鼓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往他手心蹭了蹭。然后,便乖顺地托着他,朝那个方向缓缓移了过去。
六吉心里一暖,暗想:不愧是烛南借给我的气,连脾气都这么好。
那团气带着他缓缓降下,悬在那片空白的上方。
六吉俯身往下一看,那些手绕过的地方,果然围成了一个形状——五片弧线,层层叠叠,分明就是一朵莲花的轮廓。
六吉心里微微一动。
又是莲花。
他催动那团气又靠近了一些,才看清那莲花轮廓的正中央,嵌着一块石头。那石头不大,灰扑扑的,表面刻着一些纹路,可年岁太久,线条已经被风雨磨得模糊了,只隐约能看出像是某种符文,又像是被人随手划上去的图案。
石头旁边,还生着一朵小小的野花,花瓣淡紫,在夜风里轻轻摇晃着,脆弱得像随时都会折断。
六吉伸长了脖子想看清那石头上到底刻的是什么,可那纹路实在太浅,看了半天也没分辨清楚。
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谁雕了这么个丑东西,放在这里。
可话刚说完,他又忽然顿住了。
那石头,摆在这空无一人的荒僻水边,不知过了多少年。风吹日晒,雨打雪压,可它却还好好地嵌在原处,没有移位,没有碎裂,连旁边那朵小花都像是被人精心照料着,生得舒展安稳。
像是被人好好地、郑重地放在这里的。
六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想到一个可能——这石头,会不会就是那个大阵的阵眼?
隐藏得如此巧妙,又用太白山本身的灵气包裹着那些邪祟不敢靠近,如果不是恰好烛南的血洒在了这里,画出了那个莲花的轮廓,自己根本不可能发现。
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赶紧从那团气上跳了下来,稳稳地落在石头旁边。
他脚一沾地,四周那些邪祟便像是炸了窝一般,发出尖锐的嘶叫,争先恐后地朝这边涌来。可它们冲到了那莲花轮廓的边缘,便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怎么都进不来,只能在外面急得团团转。
六吉看着它们那副模样,心里反而定了——看来自己是猜对了。
可新的问题又来了。
这阵眼,到底怎么破?
六吉正蹲在石头前犯愁,那股一直托着他的气却忽然凑了过来,轻轻推了推他那只先前受过伤的手臂。
六吉被它推得莫名其妙:“你这是要干什么……”
话还没说完,那团气忽然猛地用力,往他手臂上的旧伤处一压!
“啊!”六吉痛呼一声,那道刚刚愈合的伤口又被震开了一道细口,血珠渗出来,顺着他的指尖往下滑,然后滴落,落在了那块灰扑扑的石头上。
一声极轻极脆的“咔哒”。
石头裂了。
裂纹从血滴落下的那一点开始,迅速地蔓延开来,像是一张细密的蛛网爬满了整块石面。然后,那石头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碎成了一捧粉末,被夜风一吹,散得无影无踪。
随着石头碎裂,周围的景象开始崩塌。
像是有什么极坚实的壳被打碎了,夜色褪去,浊气消散,那些方才还狰狞可怖的妖物、邪祟、厉鬼,在月光下显现出它们本来的模样——山精、野怪、走兽、飞禽,还有一些穿着破旧衣衫的、形容枯槁的人影。
密密麻麻的,从湖岸一直延伸到山林深处。
浩如烟海。
六吉站在它们中间,被那成千上万的目光注视着,一时有些发懵。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些身影却齐齐地、缓缓地,朝他半跪了下来。
夜风穿过湖岸,吹动它们半透明的衣角与毛发,无声的谢意,像是涨潮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又退去。
六吉怔在原地,看着那些身影在月光下渐渐变得透明,变得稀薄,最后像晨雾一般,消散在太白山的夜色里。
风一过,连痕迹都没留下。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那些,大概就是地府对不上帐的魂魄,还有一些,应该是被困在大阵里不知多少年的山中生灵。
如今阵眼碎了,它们也跟着得了自由。
就是不知道,那些鬼魂,是不是全都放出来了。
别的地方,还会不会有?
六吉还没来得及细想,身后的天池忽然沸腾起来。水面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开,鼓起一个巨大的弧度,然后“砰”地一声炸开,水浪掀起数丈高,遮天蔽月地朝岸边拍下来。
那股一直托着六吉的气,竟自发地鼓胀起来,在他身前撑开一道无形的屏障。水浪砸在屏障上,哗啦啦地碎成千万片水珠,沿着两侧滑落,一点都没有淋到他。
六吉回头一看,心中又暖了一下。
等他再转回目光时,水浪已经落下。
天池中央,一道暖黄色的光柱正从深处升腾而起,像是一颗沉睡了太久太久的星辰终于被唤醒。
那光柱拔出水面的刹那,整片天池都被映成了一种温润的琥珀色,连带着周遭的山石草木都镀上了一层暖意。
然后那道光,像是认得路一般,朝着天空中的烛南,极快地掠了过去。
光柱没入龙身的瞬间,烛南浑身一震。那些被撕开的伤口边缘,金色的光芒开始缓慢地、稳定地弥合,鳞片上残留的血迹也被那暖光一点点洗净。
他身上的龙气肉眼可见地浓郁起来,带着一种沉稳而厚实的力量感,像是那股力量,本来就属于他,而今不过是从这天地间再拿回去,重归己用。
等那光芒彻底融进他的身躯,烛南的身形在夜空中缓缓收拢,重新化作了人形。
六吉站在地面,仰头看着他。
烛南的衣衫已经在之前的战斗中被撕碎了大半,上半身几乎裸露着,纵横交错的伤口从他肩颈一路蔓延到腰侧,有几道深得能看见血肉翻卷的痕迹。可他就那么浮在半空中,面对着那条体型庞大得如同山岳的大黑蛇,目光平静,眼里没有一丝退缩。
他的右手,握着一柄剑。
那剑没有实体,是由先前那道暖黄色的气凝聚而成,剑身流转着温润的光泽,边缘却锋利得像是能斩断日月。
大黑蛇狂怒地嘶吼着,蛇身盘曲着,像是要整个碾压过来。它比烛南大了何止百倍,黑影遮蔽了半边夜空,可烛南只是微微侧身,将那柄暖黄色的剑横在身前。
然后,一剑斩出。
快。
极快。
快到六吉根本没有看清那一剑是怎么挥出去的,只看到一道金色的弧光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半圆,掠过蛇身,又消隐于天际。
大黑蛇的动作骤然僵住了。
它庞大的身躯在空中凝固了一瞬,像是在最后那一刻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然后,一道极细的裂纹从它的颈侧开始,蔓延、扩大,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被切开了。
蛇身被重创,断口处却没有血,只有大团大团的黑色浊气从裂口涌出,溃散在风里。
它坠落,落入天池。
水花炸开的声音震得整座山谷都在回响。
可就在蛇身即将没入水面的最后一刻,一团浓郁得几乎凝成实体的黑气,忽然从它的残躯中激射而出,直直地、精准地,朝六吉的方向冲了过来!
烛南面色骤变,身形在半空中猛地折转,可距离太远,他根本来不及赶到。
那股一直护着六吉的气却动了。
它迎上前去,鼓胀、伸展,像是一面小小的盾,护在六吉的心口前。
黑气撞上那团气的瞬间,瞬间被击碎。
那团气被撞得四散开来,化作点点微光,消散在空中。
而那道黑气只是微微受阻,随即便没入了六吉的心口。
一阵剧痛从胸口炸开。
六吉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倾倒、破碎,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往后倒去。
坠落的过程中,他最后的余光只捕捉到一道身影正发狂似地朝他赶来,风中隐约传来一声喊,像是他的名字,又像是别的什么。
然后,世界暗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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