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尽晚风归迟》云朵不下雨

4、梧桐下的未知 十月秋风渐

　　九月末尾的风已经带上了凉意。

　　白日里的阳光不再像盛夏那样灼热，透过教室的玻璃窗落下来，变得柔和又稀薄。初三的日子像被按下加速键，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一日日往下跳，试卷、周测、模拟考接踵而至，压得教室里每一个人都喘不过气。

　　温知夏的课桌抽屉，永远塞得满满当当。错题本翻得边角发卷，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演算，可成绩单上的名次，依旧徘徊在中下游。

　　她依旧是班上那个爱笑的女孩，下课会和同学说笑打闹，会帮同学解围，可只有夜深人静，翻开那本随笔本的时候，才会袒露心底的惶惑。

　　本子上，除了记录刷题的挫败、许思雨的心事，还会寥寥几笔记下和苏林屿的相遇。

　　九月末，公交站台。昏黄路灯，晚风，他说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

　　没有华丽的遐想，只是客观记下发生过的片段。她很清醒，知道两个人隔着中考与高二的鸿沟，不敢放任自己沉溺于虚无的心动。

　　周五之后的那几天，温知夏放学依旧会偶尔绕去老街。

　　有时会路过那家风铃文具店，推门进去，却再也没有遇见苏林屿。货架上的纸笔依旧整齐，风铃依旧会叮咚作响，只是窗边那张木桌，常常空着。

　　许思雨最近沉浸在新的情愫里，每天放学都会和温知夏分享细碎的小事。会说对方送的小糖果，会说散步时聊过的话题，也会偶尔流露出不安，害怕这份喜欢只是昙花一现。

　　“我总怕，新鲜感一过，一切就都散了。”傍晚放学的路上，许思雨踢着路边小石子，语气带着淡淡的忧虑。

　　温知夏侧过头看着她，轻声安慰：“至少现在是开心的就够了。”

　　她自己尚且不懂轰轰烈烈的喜欢，只能用旁观者的视角，去接住挚友的欢喜与忐忑。

　　而另一边的高二教学楼，苏林屿的生活同样被习题填满。

　　堆积如山的复习资料，来自家庭的期待，还有越来越近的高三压力，压得他时常在晚自习之后，独自在操场走很久。

　　陆烬依旧是他身边最聒噪的伙伴，总是拉着他吐槽试卷，吐槽繁重的课业。只是偶尔，路过老街的时候，苏林屿的目光会不自觉地扫过街边的公交站台，扫过那家挂着风铃的文具店。

　　他自己也说不清，是在期待什么。

　　明明只是寥寥几次碰面，交谈也不过寥寥数语，可那个初三女孩的模样，却总在不经意间闯进脑海。

　　他记得她在文具店里局促挠头的模样，记得公交站台上，她合上随笔本时微微绷紧的指尖。

　　理智一遍遍提醒他，对方正处在中考的关键阶段，自己也身负升学重担，不该生出多余的念头。可少年的心，从来不会完全听从理智。

　　陆烬看穿了他的心思，好几次旁敲侧击。
　　“喂，上次公交站碰到的那个女生，你是不是有点上心？”

　　苏林屿垂眸翻开习题册，神色淡淡，掩去心底那一点动摇：“不过是偶遇，谈不上。”

　　可心底那一丝微弱的期待，并没有就此消散。

　　十月悄然而至，秋风渐盛。街边的梧桐树开始落下第一片泛黄的叶子，一片片飘落在老街的路面。

　　这天下午，学校提前放学。

　　温知夏写完一套模拟卷，心情有些低落。卷子上的红叉密密麻麻，努力好像没有换来对等的回报。许思雨今天要赴约，不能陪她回家。

　　她没有直接回家，又拐进了老街。

　　老街人来人往，小吃摊飘出热腾腾的香气。她走进文具店，打算补买几支笔。

　　推门，风铃叮铃作响。

　　窗边的木桌旁，坐着少年。

　　苏林屿依旧穿着校服，袖口挽起，面前摊开厚厚的理综习题，手边放着一杯温热的奶茶。落日余晖斜斜落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色。

　　他抬眼，看见推门进来的温知夏，瞳孔微微一动。

　　这是他们第四次遇见。

　　温知夏的心跳骤然快了几分，下意识放轻脚步。

　　“又来买文具？”苏林屿先开口，声音清浅。

　　“嗯，笔快用完了。”温知夏走到货架边，指尖划过一排排笔杆，耳尖微微发烫。

　　店内只有吊扇嗡嗡转动的声响。

　　“最近考试很多？”苏林屿的目光，从习题册上挪开，看向她。

　　“是啊，小测周测接连不断。”温知夏轻轻叹气，“明明很努力，成绩却总是上不去，有时候会觉得很累。”

　　她说的是真心话。这些压抑，她很少对旁人诉说，却在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少年面前，脱口而出。

　　苏林屿沉默片刻。少年背负着高二的重压，太懂这种拼尽全力却看不到结果的无力感。

　　“努力不一定立刻有回报，但不会全部白费。”他的声音很平和，“只是，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

　　温知夏转过头，看向他。落日的光落在他的眉眼之间。

　　“那你呢？高二会不会也很煎熬？”

　　苏林屿唇角扯出一抹淡淡的苦笑：“会。要考虑的东西太多，家庭的期待，未来的方向，很多时候，身不由己。”

　　短短的几句话，两个人都窥见了对方身上的枷锁。

　　她困在中考的围城，他望向高三的迷雾。

　　明明是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少女，却被不同的人生阶段隔开。

　　温知夏挑选好笔，走到收银台结账。

　　“我该走了。”

　　“嗯。”苏林屿抬眸看向她，“路上小心。”

　　走出文具店，晚风卷着梧桐落叶，擦过她的肩头。

　　她没有回头，可心里，那本随笔本里，又多了一行短短的记录。

　　十月，文具店。他说，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

　　她心里清楚，这份悄然滋生的悸动，就像秋日悄悄发芽的草，微弱，却真实。可现实的鸿沟横在面前，她不敢往前多走一步。

　　老街的烟火依旧喧嚣，行人来来往往。

　　而文具店之内，苏林屿望着玻璃窗外面少女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他拿起手边的奶茶，杯壁的温度慢慢消散。

　　心底那一点朦胧的念想，在这一刻，又重了几分。